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气息。李天明站在阳台上,手中握着一杯凉透的茶,目光久久停驻在北方那片深邃星空下。北斗的斗柄正缓缓指向东方,如同一把古老的犁,划开天幕,耕耘岁月。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活着,得像树一样扎根,像河一样前行。”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这话太慢、太笨,不如风口上飞得快。可如今才明白,真正走得远的,从来不是那些随风飘走的叶子,而是沉默向下扎去的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系统自动推送: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关于推广“海城生态产居融合模式”的指导意见》,文件编号国办发〔2025〕18号,明确将园区“农业+工业+社区”一体化发展模式列为全国新型城镇化建设示范案例,并要求各地结合实际学习借鉴。
他没有立刻点开细看,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栏杆上,任晚风吹动衣角。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是逆水行舟。从当年那个背着泡面箱跑审批的毛头青年,到如今被写进政策文件里的“典型”,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口中“值得学习的人”。他所求的,不过是一块能种菜的地、一间遮雨的屋、一顿安心的饭。
而已。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书房时,他已经坐在桌前整理演讲后的反馈材料。一封来自偏远山区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发件人是一位名叫杨素梅的乡村教师,她在信中写道:
> “李先生您好,我是一名在贵州黔东南支教十二年的老师。昨天看了您在大会上的发言视频,哭了很久。我们这里的孩子每天走两小时山路读书,午餐只有一碗米饭加酱油。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生态农场,也没见过自家父母以外的大老板。但我把您的故事讲给他们听,有个五年级的小女孩举手问我:‘老师,将来我也能建一个让全班同学都吃得上肉的学校吗?’
>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 所以我冒昧写信给您,能不能帮我们修一个小小的温室菜园?不用大,够孩子们冬天吃上一口热菜就行。如果可以,他们愿意用课余时间亲手种。”
附件里附着几张照片:破旧的校舍、冻得通红的小手、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我们的梦想菜园”。
李天明读完,眼眶发热。他当即拨通集团公益基金会负责人电话:“启动‘一校一园’计划,首期预算八百万,优先覆盖西部十个最困难的教学点。黔东南这所小学,列为重点项目,三个月内完成建设并培训本地教师管理。”
“要不要做宣传?”对方问。
“不要。”他答,“让孩子吃到菜比让人知道谁给了菜更重要。”
挂了电话,他又给秘书交代:“联系省农科院,请派两名擅长高寒地区种植的技术员随行指导。另外,采购一批耐低温蔬菜种子和太阳能保温棚组件,尽快发货。”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向园区新落成的职工子弟学校。今天是开学典礼,也是教育配套工程正式启用的日子。
校园干净整洁,红砖白墙围合出一方宁静天地。操场上,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蓝白色校服列队整齐,国旗冉冉升起,童声齐唱国歌,清亮如泉。
礼毕后,轮到校长致辞。老人曾是海城重点中学的老校长,退休后被李天明三顾茅庐请回来主持这所学校。他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同学们,你们脚下这片土地,十年前还是寸草不生的盐碱滩。是你们的父母、爷爷奶奶,一锹一镐把它变成良田;是你们的父亲母亲,在工厂里加班加点,换来你们今天的书包和课本。所以,请记住??你们不是来这里享福的,而是来继承一种精神:靠自己的手,养活自己,也照亮别人!”
台下掌声雷动。
随后,轮到学生代表发言。竟是夏夏。
她穿着小皮鞋走上台,站定时还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但很快挺直脊背,大声说道:
“大家好,我是三年级一班的李夏。我爸爸常说,我们吃的每一口饭,都是别人流汗换来的。所以我妈妈教我们吃饭不能剩米粒,因为那是对农民伯伯最大的尊重。上周,我和哥哥们一起去菜地摘黄瓜,手上扎了刺,脚上沾了泥,可我觉得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也能为家里做点事了。等我长大,我要当一名农业科学家,研究怎么让沙漠也能长出西瓜!谢谢大家!”
全场爆发出热烈掌声,许多人笑着抹泪。
李天明站在后排,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站在阳光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这不是因为他女儿说了多么动人的话,而是因为她真的懂得了什么叫“珍惜”与“责任”。
典礼结束后,他牵着夏夏的手走出校门。门口,一辆满载物资的货车正在卸货??正是送往贵州那所小学的第一批建材。
“爸爸,那些箱子是要送去哪里呀?”夏夏仰头问。
“很远的地方。”他蹲下身,轻声说,“有一群小朋友,他们的学校没有暖房,冬天吃不上新鲜蔬菜。我们现在把这些材料送过去,帮他们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菜园。”
“那我能画张图送给他们吗?”她眼睛亮了起来,“我可以告诉他们,怎么在菜园旁边种一朵向日葵,这样太阳出来的时候,花就会笑啦!”
“当然可以。”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而且,等建好了,爸爸带你去看他们亲手摘的第一筐青菜。”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传承,不是财富,不是权势,而是一种信念的传递??从一代人的心里,落到下一代人的眼中。
下午两点,董事会紧急会议召开。
议题只有一个:是否接受国际资本联合体提出的并购意向书。对方是一家总部位于卢森堡的跨国产业基金,提出以估值九十二亿元整体收购集团67%股权,条件优厚,承诺保留现有管理层与品牌独立性,且愿长期注资支持海外扩张。
财务总监语气激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成交,我们将跻身全球农业工业化第一梯队。股东回报率预计三年翻倍,员工持股计划也能提前兑现。”
法务主管也补充:“对方背景清晰,过往投资记录良好,无恶意并购前科。若运作得当,这将是双赢局面。”
会议室里多数人倾向接受要约。
只有李天明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一校一园”项目规划书》。
许久,他才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手?”
众人一怔。
“就在我们被列为国家示范模式的第二天,就在公安部通报周世昌案进展的同一天,他们来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调出一组数据图表,“看看这笔资金的最终流向??七家离岸公司层层嵌套,其中三家注册地与‘南华置业’高度重叠。更巧的是,主导此次收购谈判的首席代表,曾在新加坡某私人银行任职,而那家银行,正是当年冻结账户事件中的关键通道之一。”
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不是 paranoid(偏执)。”他声音低沉却坚定,“但我不能忘记,十年前那场几乎摧毁一切的背叛,也是从一份‘看起来完美无瑕’的合作协议开始的。他们用高息理财诱惑普通人,用战略协同麻痹管理者,最后悄无声息地抽走我们的命脉。现在,他们换了一副面孔,打着全球化、资本化的旗号,想要买走我们用三十年血汗筑起来的一切。”
他环视众人:“我可以理解大家对增长的渴望。但我想问一句:我们要的增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更多孩子吃上安全饭菜,还是为了让几个数字在财报上跳得更高?”
没人回答。
“我拒绝这份收购要约。”他一字一句地说,“并且,从今天起,集团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联席审议’。这不是退步,而是回归初心??这家企业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为之奋斗过的人。”
散会后,李成儒单独留下。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他低声问。
“猜到了一点。”李天明望着窗外,“有些人永远不会停止猎取。只要看到你有一点动摇,他们就会蜂拥而至。但我们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李成儒点点头,忽而苦笑:“你说,如果我们当初没那么急着做大,会不会少些劫难?”
“也许会。”李天明摇头,“但那样的话,今天我们救不了陈国栋的儿子,帮不了贵州的孩子,更建不起这所学校。快有快的风险,慢也有慢的代价。关键是,无论快慢,都不能丢掉底线。”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一周后,“一校一园”首个试点项目在贵州顺利开工。李天明虽未能亲临现场,但他录制了一段视频寄去:
> “亲爱的小朋友们,我是你们的李叔叔。虽然我现在不能站在这里陪你们挖第一锹土,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会亲眼看见你们从自己种的菜地里摘下第一根黄瓜、第一颗番茄。那时候,我希望你们记得:土地从不会欺骗努力的人。只要你真心对待它,它就一定还你果实。愿你们在这片小园子里,学会劳动,学会分享,学会爱。”
视频播放那天,山里的孩子们围坐在教室前坪,听得认真,笑得灿烂。有个小男孩悄悄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 “我长大了也要做一个能让别人吃饱饭的人。”
与此同时,国内舆论对李天明的评价日益高涨。多家主流媒体刊发专题报道,《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称:
> “在资本狂飙的时代,有人追逐风口,有人坚守土壤。李天明的选择提醒我们:真正的企业家精神,不在于创造了多少财富,而在于守护了多少人的生活尊严。”
然而,他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没有署名,只有一页纸,打印体写着:
> “你以为你赢了吗?
> 只要人性还在贪婪,权力还在寻租,
> 昨天的故事,明天就会重演。
> 你挡得住一次,挡不住一世。”
他看完,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旁边放着陈国栋的日志和那张五个年轻人的合影。
当晚,他召集全家举行了一场特殊的家庭会议。
三个孩子端坐客厅,宋晓雨坐在他身边,神情肃穆。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因为爸爸要做一个决定。”他看着孩子们,“以后,每年暑假,你们都要去不同的乡村生活一个月。不是旅游,也不是体验,是要真正住下来,和当地孩子一起上学、一起干活、一起吃饭。”
祥仁皱眉:“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在园区过得很好啊。”
“正因为你们现在过得好,才更要去看那些不容易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他说,“我不希望你们长大后,成为一个只会花钱、不懂辛苦的人。爸爸不怕你们吃苦,只怕你们失去共情的能力。”
夏夏怯生生地问:“那……会有小朋友跟我玩吗?”
“一定会。”他微笑,“而且她们会教你编草蚱蜢,带你看萤火虫,告诉你哪片山坡上的野莓最甜。”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宋晓雨握住他的手:“我支持你。不过下次,让我也一起去。”
“好。”他点头,“一家人,一起去。”
几天后,他再次前往疗养院旧址。那里即将改建为“河东创业纪念馆”,陈列当年第一批工具、合同、账本以及陈国栋留下的遗物。
工人们正在清理地下室,意外发现一面被水泥封死的墙体。撬开后,里面竟藏着一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密封完好。
打开后,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复印件,主要内容为2003年那笔失踪资金的原始转账指令单,上面赫然印着李成儒的电子签章痕迹,以及一段手写备注:
> “款项已按指示转出,目标账户:南洋信托虚拟户。
> ??Z.C.S.”
Z.C.S.??周世昌。
最关键的是,其中一张附件上贴着一张模糊监控截图,显示一名男子在深夜进入财务系统操作终端,面部虽被遮挡,但耳下那颗黑痣清晰可见。
证据确凿。
李天明拿着这份材料,久久伫立在废墟之中。
原来,陈国栋不仅藏下了授权书,还偷偷备份了关键证据。他知道总有一天,真相需要被揭开,而他,要用最后的方式完成赎罪。
他下令将全部资料移交专案组,并附信说明来源。
三天后,检察机关追加起诉罪名:周世昌涉嫌伪造公文、冒用高管身份实施金融诈骗。案件影响力进一步扩大,牵涉范围延伸至金融监管系统内部个别人员。
一场深层清理悄然展开。
而李天明,则选择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独自回到最初那片盐碱滩。
如今这里已被命名为“起点田”,四周立着石碑,刻着他当年写下的誓言:
> “此地无金,惟有信念。
> 若有一日失志,望以此土警醒吾心。”
他脱下鞋袜,赤脚走进田埂。泥土微凉,夹杂着新翻的草根气息。不远处,一台无人驾驶插秧机正匀速前进,绿色秧苗整齐排列,如诗行铺展大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细细感受它的质地。
这土,曾荒芜百年,如今却孕育生机;
这路,他曾孤身一人走,如今已有千人同行;
这业,他曾为生存挣扎,如今已为意义而战。
手机再次响起。是教育部基础教育司来电:
“李总,您好。我们决定将‘海城园区教育模式’纳入‘十四五’农村义务教育提质工程推广目录。同时,拟聘请您担任‘新时代劳动教育实践指导专家’,不知您是否愿意?”
“我愿意。”他答得毫不犹豫。
挂断电话,他仰头望天。
云卷云舒,万物生长。
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所有的黑暗,也无法拯救每一个迷失的灵魂。但他可以继续播种??在土地里,在课堂上,在孩子们心里。
只要种子还在,春天就不会终结。
傍晚归家途中,他绕道去了市殡仪馆。
陈国栋的追思会将在明日举行。今晚,他要亲自检查布置情况。
灵堂简洁庄重,中央悬挂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年轻的陈国栋站在工地前,笑容爽朗,眼神明亮。两侧挽联是他亲手拟定:
> 上联:十年负罪潜行终守一线良知
> 下联:半生漂泊归来但求万家灯火
> 横批:山河不忘
供桌上摆着他最爱喝的普洱茶,一碟花生,还有一小盆绿萝??那是从生态农场移栽来的,象征生命不息。
他站在遗像前,静静看了很久。
“兄弟,明天我就带你回家。”他低声说,“咱们不说过去,只看前方。”
走出殡仪馆时,夜色已浓。
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人间。
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那张五个年轻人的合影,轻轻点了“设为壁纸”。
然后,他拨通司机电话:“不用来接了,我想走回去。”
夜风清凉,街道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终于明白:所谓逆流年代,不是时代在倒退,而是有人不肯随波逐流。
而他,愿做那股始终向前的水流,哪怕缓慢,哪怕孤独,也要奔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