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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六百四十一章 你倒是想得开

    夜风从珠江吹来,带着水汽与远处花木的清香,拂过餐厅落地窗前那一排翠竹。李天明坐在靠江的位置上,手里还握着半杯红酒,耳边是孩子们压低声音的嬉笑和长辈们轻缓的交谈。庄薇薇换了件深紫色的薄衫,正和宋晓雨低声说着婚礼当天的流程,说到激动处两人相视一笑,像多年未见的老友终于等到重逢。

    李成儒却没坐下,他绕着桌子一圈圈转悠,一会儿给玲玲夹虾饺,一会儿又偷偷往小虎碗里塞了一整只乳鸽腿,嘴里念叨:“多吃点,补身子!以后你们就是我亲侄儿侄女了!”话音刚落就被庄薇薇瞪了一眼:“你别惯坏孩子。”他立刻缩脖子赔笑:“不敢不敢。”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直到服务员轻声提醒餐厅即将打烊,大家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回程路上,王师傅特意放慢车速,让一家人好好看看广州的夜景。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斑斓倒影,高架桥上的车流如星河般流淌不息。夏夏趴在车窗边,小手贴着玻璃画圈圈,嘴里嘟囔:“广州比海城亮多了……”

    “那是自然。”李成儒坐在副驾,回头笑道,“咱们这是中国最热闹的城市之一,晚上睡觉都得捂耳朵。”

    “你就吹吧。”李天明哼了一声,“我听说你现在住的那个老小区,半夜老鼠都能开演唱会。”

    “嘿,那也是市中心!步行十分钟到珠江新城,楼下就有肠粉店、糖水铺、还有个阿婆卖牛杂三十年不涨价!”李成儒挺起胸膛,“我要是不说自己是老板,谁都当我是个退休大爷。”

    宋晓雨听得直乐:“那你现在还天天去厂里?填满不是说你早就不主事了吗?”

    “主事是不主事了,可感情在这儿啊。”李成儒语气忽然沉下来,“那些工人,好多跟我一块儿从永河来的,干了二十多年。我不去看看他们,心里空落落的。”

    车内安静了一瞬。李天明望着窗外飞逝的光影,想起当年他们在永河建第一个服装加工厂时的情景??破厂房、旧缝纫机、十几个妇女顶着烈日踩踏板,李成儒蹲在门口啃馒头,一边记账一边咳嗽。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家不起眼的小作坊,日后会发展成拥有三家分厂、年营收过亿的集团企业。

    “你现在也算功成身退了。”李天明淡淡道,“该享福了。”

    “享福?”李成儒扭头看他,咧嘴一笑,“哥,你说我现在最怕啥?不是病,不是老,是闲得慌。人这一辈子,忙惯了,突然停下来,骨头都要生锈。”

    “所以你就非得办婚礼闹这么大动静?”

    “这不是动静大,是仪式感!”李成儒认真起来,“我追了她二十年,中间多少次想放弃?可每次看到她在医院走廊查房,在食堂打饭,骑着电动车下雨天披个塑料袋上班……我就觉得,这个人我不能丢。现在好不容易把她娶进门,我不敲锣打鼓告诉全世界,我对不起这二十年的酒瓶子、情书和眼泪!”

    最后一句说得豪气干云,连司机王师傅都在后视镜里偷笑。

    回到酒店已是九点多,孩子们累极,洗漱完倒头就睡。宋晓雨收拾完行李,坐到阳台上喝茶。夜风清凉,远处广州塔闪烁着柔光,像一支插在城市心脏的水晶笔。

    李天明走过去,递给她一条薄毯:“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她笑了笑,“刚才吃饭的时候,看着老李和薇薇说话的样子,我心里特别踏实。就像……一块悬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天明在她身边坐下:“你也曾这样悬着吧?”

    她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头:“嗯。当年你被审查那几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被人带走,再也没回来。醒来就摸你的手,确认你还在我身边。”

    “都过去三十多年了。”

    “可记忆还在。”她靠在他肩上,“所以我懂薇薇,也懂老李。有些人,注定要等,哪怕等到白发苍苍。”

    李天明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早已不再细腻,指节因常年操劳有些粗粝,但依旧温暖。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孩子们早早醒了,在客厅里追逐打闹。李天明起床洗漱时接到天林电话。

    “哥,永河新城那边出了点状况。”天林声音紧绷,“昨天下午招商会上,有两家意向企业临时撤资,理由是‘对项目前景存疑’。”

    “谁牵头撤的?”

    “一家是省外的建材公司,另一家是本地做物流的张老板。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搅局。”

    李天明皱眉:“田书记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跳出来拆台?动作倒是快。”

    “我也这么想。”天林叹了口气,“现在人心浮动,之前谈得差不多的几家企业也开始观望。哥,你说我是不是太嫩了?压不住场面?”

    “你要是能一口气镇住所有人,那就不叫县委书记,叫神仙了。”李天明语气沉稳,“听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第一,把现有合作企业的名单列出来,挨个走访,表明态度;第二,尽快召开一次全县干部大会,公开承诺‘政策不变、班子不乱、进度不减’;第三,找个由头,请田书记以老领导身份写封支持信,哪怕不公开发表,内部传阅也能震慑宵小。”

    “可田书记已经调任滨海新区了,这么做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他是永河新城的发起人,项目成败关系他的政绩清誉。只要他还想往上走,就不会允许别人轻易否定他的心血。”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天林低声说:“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撑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这些。”李天明打断他,“你是县委书记,不是小孩子。记住,权力不是用来害怕的,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你怕,下面的人就更怕;你稳,全县才能稳。”

    挂了电话,李天明站在窗前点了根烟。他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田家庚走得干净利落,却把一个烫手山芋留给了天林。而有些人,早就盯着这个位置很久了??特别是那位常务副县长,一向自诩资历深厚,却败给一个“李天明的兄弟”,心里岂能服气?

    上午十点,他们按计划前往陈家祠参观。李成儒和庄薇薇也来了,两人穿着休闲装,手牵着手,像一对普通游客。走在青砖灰瓦的庭院中,听导游讲解岭南建筑特色,看雕梁画栋间的花鸟虫鱼,倒也惬意。

    中午在上下九路吃肠粉和云吞面,下午去了沙面岛。欧式老建筑群掩映在高大的榕树之间,阳光斑驳,仿佛时光停滞。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笑声惊起一群白鸽。

    傍晚回到酒店,李天明正准备休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填满。

    “哥,出事了。”填满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老李他……住院了。”

    “什么?!”李天明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急性肠胃炎,昨晚吃了路边摊的生蚝,今早开始上吐下泻,送到医院时血压都快没了。医生说再晚两小时就有生命危险。”

    李天明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连鞋都没换。宋晓雨连忙跟上,一边打电话叫王师傅备车。

    赶到医院时已是晚上七点。急诊楼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李成儒躺在抢救室隔壁的观察室里,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床头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庄薇薇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哥……”他看见李天明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婚期临近还得给你们添麻烦。”

    “闭嘴!”李天明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谁让你嘴馋吃那种东西?四十几岁的人了,还跟年轻人拼海鲜?”

    “我就尝了一口……谁知道那么邪门……”李成儒苦笑着,“我还答应薇薇今晚陪她去看婚纱呢……”

    庄薇薇抹了把眼角:“医生说了,至少要观察三天,婚礼……可能得推迟。”

    “不准推迟!”李成儒突然激动起来,“我都等二十年了,不能再拖一天!”

    “你要是死了,婚礼直接变葬礼!”李天明吼道,“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病房里一时寂静。护士进来调整药液速度,轻声说:“病人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波动太大。”

    众人只好压低声音。李天明拉着庄薇薇走到走廊尽头。

    “情况到底怎么样?”

    “医生说这次很凶险,年纪大了,身体底子不如从前。而且……他最近压力很大,睡眠不好,吃饭也不规律。”庄薇薇声音哽咽,“我早该发现的……他总说自己没事,忙着筹备婚礼,又要处理厂里的交接……”

    李天明深吸一口气:“他这些年,确实太拼了。”

    回到病房,他对李成儒说:“听我的,婚礼照办,但一切从简。不请司仪,不搞流程,就在医院附近找个餐厅,我们几个至亲吃顿饭,你俩交换戒指,算数。”

    “那不行!”李成儒摇头,“我说过要光明正大娶她,要在阳光下牵她的手,要让她穿上婚纱被人祝福……我不想让她觉得,她是捡了个剩饭。”

    李天明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用二十年证明了自己的真心,现在,他要用一场体面的婚礼,向全世界宣告:他配得上她,哪怕迟来,也不将就。

    “好。”李天明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但我有条件??从今天起,你必须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吃药,不准熬夜,不准喝酒,婚礼前三天必须出院。否则,我亲自把你绑回家关禁闭。”

    李成儒咧嘴笑了:“成交。”

    接下来三天,李天明全程监督李成儒康复。每天早上亲自送粥,中午检查饮食,晚上陪他在医院花园散步。填满也赶来了,带来工厂最新的财务报表,当着李成儒的面宣布:“从下个月起,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您签字确认,否则一律无效。”

    李成儒眼眶发热:“你们这是……怕我放手?”

    “不是怕你放手,是敬你。”填满认真地说,“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南粤制衣’。”

    第四天清晨,医生终于同意出院。李成儒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走路还有些虚浮,但眼神明亮。

    婚礼当天,天气晴朗。他们在花园酒店租了一个小型露天草坪,布置简单却温馨:白色桌椅、粉色玫瑰、一条短短的红毯。摄影师是庄薇薇的学生,摄像机是借的,音响设备是从附近婚庆公司租来的二手货。

    十一点整,庄薇薇身穿租来的洁白婚纱,头戴珍珠发饰,在妹妹的陪伴下缓缓走来。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出温柔的光晕。李成儒站在红毯尽头,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朵红玫瑰,双手微微颤抖。

    当她说“我愿意”时,全场安静。

    当戒指套上无名指那一刻,李成儒哭了。不是嚎啕,而是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李天明站在人群后排,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想起年轻时也曾幻想过这样的场景??牵着最爱的人,在亲友见证下许下誓言。可惜命运弄人,他和宋晓雨从未正式举办婚礼,只是领了证,摆了几桌酒。

    可此刻,他并不遗憾。

    因为真正的婚姻,不在仪式有多盛大,而在岁月漫长中是否始终相守。

    仪式结束后,宾客入席。十二道广式菜肴陆续上桌,笑声不断。李成儒举起酒杯,这一次没有太多言语:

    “谢谢你们,来见证我的幸福。”

    简单的八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宴席进行到一半,李天明的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永河县委办公室的消息:

    【田书记已签署《关于支持永河新城建设的几点意见》,今日上午通过内网下发至各乡镇及县直单位。】

    他嘴角微扬,将手机收起,端起酒杯走向天林。

    “喝一个。”他说,“为了永河,也为了未来。”

    天林重重碰杯:“为了不辜负。”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庭院。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气球,老人们围坐谈天。李成儒搂着庄薇薇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她笑着捶他一下。

    李天明牵起宋晓雨的手,轻声道:“我们也去拍张照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两人站在一棵木棉树下,背景是飘扬的彩带与欢笑的人群。相机定格的那一瞬,风吹起了她的发丝,也吹皱了他眼角的皱纹。

    但他们的眼里,都有光。

    这一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平凡生活中的圆满与希望。

    而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这已是命运最大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