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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六百三十二章 冬训

    春风拂过麦苗,掀起一层层细浪,像大地在呼吸。李天明接过那杯热茶,指尖感受到粗陶杯壁传来的温度,一如这些年他所触摸过的每一张手、每一颗心。他没有立刻回答李天宝的问题,只是轻轻吹了口气,看茶面上浮起的叶尖缓缓旋转,像命运的指针终于找到了方向。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家里那间土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总缩在炕角发抖。有一次下暴雨,屋顶塌了一块,泥水哗啦啦往下掉,你抱着头哭,我拿脸盆接水,一边接一边念叨:‘别怕,哥盖个结实的房子给你住。’”

    李天宝站在他身旁,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我记得。那天你说完,就用破塑料布钉在房梁上挡雨,钉得歪歪扭扭,可你说那是‘咱们家的第一栋楼’。”

    “是啊。”李天明笑了,眼角皱纹如犁沟般舒展开来,“那时候穷得连铅笔都买不起,你写作业用的是烧焦的树枝。可你画的图,比谁都认真。后来我攒了三个月工地的加班费,才给你买了第一支蓝色铅笔。你宝贝得整晚搂着睡。”

    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记忆的页码。他低头啜了一口茶,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到了心窝。

    “所以现在,我要给每一个想重新开始的人一支铅笔。”他说,“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是告诉他们??你还能写,还能画,还能重新定义自己是谁。”

    李天宝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支笔,是起点。”

    “也是尊严。”李天明望着远处正被翻整的土地,“那些孩子,十五岁就进去了,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被判了‘无期’。可他们不该一辈子背这个名号。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塞进社会,而是让他们有本事、有底气、有脸面地走进去。”

    下周报到的七名少年中,最年长的那个叫周小川,十八岁,因参与聚众斗殴致人重伤被判五年,服刑三年半后因表现良好获减刑。档案里写着:父亲酗酒家暴,母亲离家出走,小学辍学,入狱前靠偷电瓶车为生。

    李天宝亲自去监狱接他。铁门打开时,少年低着头走出来,瘦得像根竹竿,眼神躲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机油和铁锈的痕迹。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夹克,肩头磨出了毛边。

    “我是李天宝,新生农场副负责人。”他伸出手,语气平静,“从今天起,你在这里工作、学习,每月有补贴,年底考核合格还能拿到职业技能证书。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走。但不管你去哪儿,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你不再是‘罪犯’,你是周小川。”

    少年抬起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那只伸过来的手。

    回到农场后,李天宝带他参观整个园区:菜地、鸡舍、灌溉渠、培训教室、宿舍区。走到图书角时,他停下脚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建筑识图基础》,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蓝笔字迹:“**天宝:愿你所画之图,皆能落地成真。??赵工赠**”。

    “这是我出狱前,赵工送给我的。”李天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到他们身后,“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未来。可有人愿意信我一次,我就拼了命不想让他失望。”

    周小川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他从未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过,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

    “给你一个任务。”李天宝把书递给他,“三天内看完第一章,然后教其他新学员。可以吗?”

    少年愣住,随即用力点头:“……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李天明纠正道,“是你必须做到。我们这儿不讲‘试试’,只讲‘结果’。你要是做成了,下个月就当小组长。”

    那一刻,周小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熄灭已久的灯芯,被风轻轻吹燃。

    春耕继续推进。七个少年全部入住农场宿舍,统一发放衣物、洗漱用品和生活津贴。每人床头贴着一张“成长计划表”,记录每日劳动、学习、行为表现。李天宝每天晚上组织一小时集体读书会,内容不限,可以,也可以读法律条文。他说:“你们过去可能没机会好好读书,但现在,每一页都是通往自由的台阶。”

    第二个月,周小川真的当上了种植组组长。他带领五人团队负责番茄大棚,从育苗到施肥全程自主管理。他还主动提出安装滴灌系统,节省人力成本三成以上。年终总结会上,他站在台上汇报成果,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台下,李天明看着这个曾经蜷缩在墙角的少年如今挺直脊背的模样,悄悄摘下眼镜擦了擦。

    而在这片土地之外,更大的涟漪正在扩散。

    “归家计划”已在邻市海阳、临江启动试点工程,两地政府派出考察团专程来学习模式。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建筑图纸,而是背后的机制??如何让刑释人员重返社会而不被排斥?如何让公益项目可持续运转?

    李天明在座谈会上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给他们工作,不是慈善,是契约;

    第二,要求他们,不是苛刻,是尊重;

    第三,相信他们,不是冒险,是投资。”

    海阳市副市长当场拍板:“明年全市新建保障房项目,拿出百分之十岗位定向招聘刑释人员,待遇同工同酬。请李工派人指导。”

    消息传回,基金会办公室沸腾了。晶晶连夜起草合作协议,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像是春天的鼓点。

    可就在一切看似顺遂之时,风波悄然而至。

    六月的一天清晨,李天明接到举报电话:“你们那个‘新生农场’里有个小子,半夜偷跑出去,在城南偷电动车!监控都拍到了!”

    他心头一紧,立刻驱车赶往派出所。值班民警认出他,叹了口气:“老李啊,这次真是你的人。身份证信息对得上,就是你们农场的周小川。”

    李天明沉默片刻,问:“东西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了。车主说没丢什么贵重物品,主要是吓了一跳。不过这小子态度很差,问什么都不说,就低着头。”

    “我能见他一面吗?”

    “可以,但他还没正式立案,只是留置调查。”

    审讯室里,周小川坐在角落,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看到李天明进来,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低下头去。

    “为什么?”李天明坐下,声音不高,也不严厉。

    少年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在农场吃得饱吗?钱够花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依旧沉默。

    李天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他亲手拟定的《新生农场守则》第一条:“凡入职者,若主动交代过往错误或现实困境,可获额外心理辅导与资源支持,绝不因此受罚。”

    “还记得这条吗?”他轻声问,“我写它的时候,就想留给像你这样的人一条退路。你现在不需要硬撑,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周小川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过了很久,他才沙哑着开口:“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病了,住院要交押金。我没钱……我不想回去偷,可我又不知道还能找谁……”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所以我拿了辆车,想着卖了换钱……可我才推了两百米就被抓了。我没想砸锁,也没想跑……我只是……太急了。”

    李天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缓缓说道:“你知道错在哪吗?”

    “我知道……我不该偷。”

    “不对。”李天明摇头,“你最大的错,是以为自己只能靠‘偷’解决问题。你忘了你现在已经有了别的路??你可以来找我,可以申请紧急救助金,可以向基金会求助。你明明已经走出来了,却又把自己扔回去了。”

    少年痛哭失声:“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信谁……”

    “那你现在信不信我?”

    “信……”

    “那就够了。”李天明站起身,对门外民警说,“这事儿我来处理。损失由基金会承担,我会带他向车主道歉,并安排社区服务补偿。另外,请保留他的学员资格,但暂停职务一个月,期间接受心理干预和规则重修。”

    民警皱眉:“你不怕他再犯?”

    “怕。”李天明坦然道,“但我更怕因为一次跌倒,就否定一个人的所有努力。他需要的是矫正,不是抛弃。”

    事情最终以调解结案。周小川在车主面前深深鞠躬,承诺用三个月劳务偿还对方精神损失。基金会为其母垫付医疗费,并联系当地社工跟进家庭帮扶。

    一个月后,他重回岗位。第一天上班,李天宝递给他一支蓝色铅笔,和当初那一模一样的款式。

    “这是新的开始。”他说,“别让它断在半路。”

    少年接过铅笔,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握住了沉甸甸的承诺。

    秋天来临时,第二批“重生奖学金”发放仪式在启明幼儿园举行。十名刑释人员子女领到了助学金和学习礼包。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名叫朵朵,父亲仍在服刑,母亲打零工养家。她在台上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

    > “爸爸在远方画画,

    > 他画了一间大房子,

    > 门前有花,窗前有光,

    > 还有一个小女孩在笑。

    > 我知道,那是我在等他回家。”

    台下,李天宝眼眶湿润。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狱中收到晶晶寄来的儿童画册,里面全是孩子们画的“理想之家”。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希望是可以传染的。

    散场后,朵朵跑到他面前,仰头问:“李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了。”他蹲下来,认真地说,“等他画完最后一张图,就会回来陪你一起种花。”

    “那你呢?你也有家了吗?”

    他笑了笑,指向不远处正在收拾横幅的李天明:“你看那边那个穿灰夹克的人吗?他是我哥。我现在住在他帮我盖的房子里,每天骑车上班,周末去农场种菜。我还有工作,有朋友,有你想听的故事。你说,我有没有家?”

    小女孩想了想,用力点头:“有!而且是最暖的那种!”

    他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笑声洒满操场。

    冬至那天,一场大雪如期而至。李天明照例来到母亲坟前,这一次,他带来了三把钥匙??302室的、新生农场值班室的、以及刚刚获批的“海阳归家项目”技术主管办公室的。

    他把钥匙并排放在香炉下,点燃三炷香,轻声说:“妈,咱家越来越热闹了。天宝站稳了脚,我也老了,该交棒了。以后的日子,让他们年轻人去闯吧。”

    风静静吹着,雪花落在墓碑上,像一层柔软的棉被。

    回程途中,他接到电话:司法厅决定将“海城模式”列为全国社会治理创新示范项目,拟召开现场会推广经验。会议邀请函上写着:“主讲人:李天明、李天宝”。

    他笑了笑,把手机递给副驾上的李天宝:“你来答。”

    弟弟接过电话,声音平稳而坚定:“谢谢领导信任。但我们不想只讲‘成功’,我们想讲那些差点失败的事,讲那些哭过、怕过、想要放弃的人。因为真正的重生,从来不是一跃而起,而是一步步爬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好,那就这么定。你们讲真话,我们听真心。”

    挂了电话,兄弟俩相视一笑。车窗外,雪越下越大,城市灯火在银白世界中温柔闪烁,如同无数颗不肯熄灭的心。

    第二天清晨,李天宝早早起床,穿上熨烫整齐的新制服,胸前别上“技术主管”徽章。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小区:老人晨练,孩子上学,陈木匠提着工具箱走向工地,晶晶骑着电动车送来热豆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回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

    **《归家?续篇》**

    下面第一行字,是他用蓝色铅笔写下后转录的:

    > “从前,我以为家是一个地方。后来才知道,家是一种相信??有人信你不会倒,有人等你回来,有人愿意陪你,把破碎的日子,一块砖一块砖地重新垒起来。”

    他按下保存键,阳光正好照进窗户,落在键盘上,照亮了那个小小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