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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六百三十一章 内侄媳妇儿

    五月的风带着暖意,穿过辽西监狱外那片荒芜多年的野草地,吹得枯黄的茎秆轻轻摇曳。李天明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让车窗敞着,任风吹进来,拂过兄弟俩的脸。后视镜里,那扇沉重的铁门已缓缓合上,像是一道旧时代的句点。

    李天宝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掌心出汗,却舍不得擦。他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这把小小的金属物件不是通向一间屋子,而是通往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活??堂堂正正、抬头走路的日子。

    “哥……”他声音沙哑,“我没想到,真能走出来。”

    “你走出来了。”李天明轻声道,“但路才刚开始。”

    车子缓缓驶出山道,阳光一寸寸爬上他的侧脸。路边的杨树新叶初展,绿得发亮。李天宝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九年零七个月,他在高墙内数过一万三千多次日升月落,每一次都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春天。而现在,春天来了,还带着风、光和哥哥沉默却坚定的身影。

    进城的路上,他们谁都没多说话。李天明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又从副驾拿出一个布包:“给你带的衣裳,都是新的,不合身再说。”

    布包里是一件深灰色夹克、两件棉质衬衫、一条工装裤,还有一双结实的劳保鞋。鞋底压着一张纸条:**“脚踏实地方能行远路。”**

    李天宝捏着纸条,喉头滚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谢谢哥。”

    中午时分,车停在了“归家计划”小区门口。春阳洒在灰白相间的楼体上,爬藤月季已经攀上阳台栏杆,嫩芽点点。孩子们在庭院里追逐嬉戏,一位老人坐在石凳上看报纸,陈木匠正弯腰给那棵桂花树松土。

    看到吉普车停下,晶晶第一个跑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她眼眶一红,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上前轻轻抱了抱李天宝:“欢迎回家。”

    人群中有掌声,有笑声,也有悄悄抹泪的人。李天明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衣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迎接,而是一种宣告??这个曾被贴上“罪犯”标签的男人,今天以“李工”的身份,重新走进人群。

    302室不大,四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卫,厨房小巧但功能齐全。墙上刷的是米白色乳胶漆,地板铺着仿木纹瓷砖,阳台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李天宝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迈进去。

    “愣着干什么?”李天明推了他一把,“这是你的家。”

    他终于踏进屋内,手指轻轻抚过墙面、窗台、灶台,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梦。书桌上摆着一台二手电脑,旁边放着一本《建筑识图进阶》,是他之前在狱中提过的参考书。床头贴着一张手绘的小区地图,标注了超市、诊所、公交站,还有启明幼儿园的位置。

    “晶晶画的。”李天明说,“她说你刚出来,得熟悉环境。”

    李天宝点点头,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兄弟俩在屋里吃了第一顿饭。晶晶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豆角、蒸蛋、酸辣汤。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饭桌上,李天明第一次问起他在狱中的生活细节??夜里冷不冷,伙食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李天宝低着头扒饭,一句句答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说到有个年轻服刑人员因想家割腕,是他半夜发现并送去医务室时,声音突然哽住。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出去,一定要做点什么。”他放下筷子,“不只是为自己活。”

    李天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给他添了半碗汤。

    饭后,李天明拿出一份合同:“‘归家计划’二期下个月开工,我准备成立一个‘新生建设队’,专门吸纳刑释人员和失业青年。你是第一个成员,职位是施工助理兼安全协管员,月薪三千五,三个月试用期后转正,有社保。”

    李天宝接过合同,手指微微发抖:“哥,我……我能行吗?”

    “我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才给你这份工作。”李天明语气严厉,“是你自己考下了证书,完成了培训,经得起审查。这是你挣来的,别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李天宝抬起头,眼里有光闪动。他翻开合同,一页页仔细看完,最后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力透纸背。

    第二天清晨,李天宝独自出门。他在小区里走了很久,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摸了摸每栋楼的外墙,看了看楼梯扶手是否牢固,检查了消防通道是否畅通。走到“安心屋”前,他驻足良久,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几点建议:**“照明灯需更换为声控;床单应每周更换;可增设热水壶和微波炉。”**

    中午,他去了启明幼儿园。园长认出了他,热情地请他参观。孩子们正在画画,主题是“我心中的家”。一个小女孩画了一间小房子,门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

    “这是我爸爸和叔叔。”她指着画说,“李爷爷说,每个人都能有家。”

    李天宝站在画前,久久未语。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河东项目部办公室。李天明正在开会,见到他点头示意。他没打扰,就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翻看带来的《建筑工程施工手册》。一个多小时后,会议结束,赵工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李工来了?”

    李天宝站起来,认真鞠了一躬:“赵老师,我又来上课了。”

    赵工连忙扶住他,眼圈竟有些发红:“好小子,回来就好。”

    从那天起,李天宝正式上岗。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骑一辆二手自行车去工地。他不抢功,不争话,总是默默记下每一个问题,晚上回家整理成报告。他提出将钢筋绑扎工序标准化,减少返工率;建议在工人休息区增设饮水机和急救箱;还主动申请值夜班,巡查安全隐患。

    第三周,他在工地发现一处地基回填土未压实,立即上报。工程暂停两天,重新施工。项目经理当众表扬他:“要不是李工细心,这事儿就得酿成大祸。”

    有人私下嘀咕:“不就是个坐过牢的,神气什么?”

    可也有人反驳:“人家证书是考出来的,眼睛是雪亮的,发现问题就该奖。”

    一个月后,李天明召集项目部全体人员开会。他站在投影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李天宝蹲在泥地里,手持水平仪测量地面平整度,脸上沾着尘土,眼神专注。

    “这是我们‘新生建设队’的第一份成绩单。”他说,“过去三十天,他提交有效整改建议十七条,避免潜在安全事故五起,工人满意度调查排名第一。从今天起,他正式晋升为‘归家计划’二期工程安全主管,直接对我负责。”

    会场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李天宝站在角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制服袖口。他想起九年前那个雨夜,他砸开仓库偷电缆,被保安追得跳河逃命。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搞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守住底线”而被人鼓掌。

    散会后,李天明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个工具包:“里面是新发的对讲机、安全帽、测量尺。还有一样东西??”

    他打开最底层,露出一支蓝色铅笔,和当年那一模一样。

    “这是你第一次考试时,我托人送进去的。”李天明说,“现在,还给你。”

    李天宝接过铅笔,指尖发烫。他轻轻摩挲笔杆,仿佛能触摸到那些在病房里抄图纸、在监舍熬夜背规范的夜晚。

    “哥……”他声音哽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李天明拍了拍他的肩,“但你要记住,信任比铅笔更脆弱,一次摔碎了,就再也捡不起来。”

    夏天来临时,“新生农场”项目正式启动。选址在城郊一片废弃果园,占地八十亩。李天明牵头,联合农业局、职教中心、基金会共同运营,目标是打造一个集种植、养殖、技能培训于一体的综合性过渡安置基地。

    首批招募二十人,全部为刑释人员或长期失业青年。李天宝担任副负责人,负责日常管理与技术指导。

    开工那天,李天明带着他们站在荒草丛生的土地上,说:“这里三年前还是垃圾填埋场,没人看得上。可只要肯锄地、肯浇水,它就能长出粮食,养活人。你们也一样。”

    李天宝接过话筒,声音沉稳:“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一块废料,烧不了,也埋不掉。可现在我知道,只要愿意改,土能生金,人也能重生。”

    二十个人,挥起锄头,翻开了第一垄地。

    他们种下番茄、黄瓜、白菜,搭起鸡舍,养了三百只芦花鸡。李天宝亲自设计灌溉系统,规划功能区,还开设了“田间课堂”,每周讲课一次,内容从土壤酸碱度到人际沟通技巧,无所不包。

    两个月后,第一批蔬菜上市。他们在社区设了“新生市集”,所有收入用于反哺农场运营和学员补贴。李天明要求每一笔账目公开透明,挂在农场门口的公告栏上。

    有个老太太买了把青菜,翻来覆去地看,问:“这真是坐过牢的人种的?”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曾在狱中跟他同班,此刻挺直腰板:“是!我们种的菜,不偷工,不减料,比谁都干净。”

    老太太笑了:“那我多买两斤。”

    秋天,“新生农场”盈利三万两千余元,不仅实现自给自足,还为五名学员提供了稳定岗位。更令人意外的是,一名曾因诈骗入狱的青年,利用所学电商知识,搭建了线上销售平台,订单量逐月攀升。

    司法厅派人调研,回去后写了长达二十页的报告,标题是:“从‘改造’到‘重建’??海城模式下的社会融合新路径”。

    李天明没看报告,只问了一句:“里面有没有写李天宝的名字?”

    “有。”对方说,“而且是独立章节。”

    他点点头,把报告锁进了抽屉。

    十一月,启明幼儿园迎来第二届毕业典礼。三十个孩子再次穿上小袍子,在操场上唱歌。这一次,歌词变了:

    **“滑梯还在,楼房新了,李叔叔带我们画未来。卢爷爷在天上守着呀,我们都长大了。”**

    李天宝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他穿着熨烫整齐的工装制服,胸前别着“安全主管”徽章。园长请他讲话,他站在孩子们面前,手里拿着那支蓝色铅笔,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我小时候,家里穷,常被人瞧不起。我恨这个世界,所以我也去欺负别人。后来我错了,进了监狱。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哥告诉我,只要还想改,就永远不晚。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因为有人没放弃我。我想告诉你们??无论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别放弃自己。因为总有人,愿意等你回家。”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齐刷刷鼓起掌来。

    典礼结束后,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塞给他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栋楼前,头顶写着:“李叔叔和李伯伯的家。”

    李天宝蹲下来,认真问:“这两个人是谁呀?”

    “你和李爷爷啊!”孩子笑着说,“你们是一家人嘛!”

    他鼻子一酸,把画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胸口口袋。

    那天夜里,他写了一篇日记:

    **“今天,我第一次被人叫‘叔叔’。从前,人们叫我‘天宝子’,叫我‘劳改犯’,叫我‘滚远点’。可今天,一个孩子把我画进了他的家。原来,被当作‘自己人’的感觉,这么暖。”**

    腊月初八,河东基金会举办年度总结会。李天明宣布:“明年起,‘归家计划’将扩展至三个城市试点,‘新生农场’模式也将复制推广。同时,我们将设立‘重生奖学金’,资助刑释人员子女完成学业。”

    台下掌声雷动。

    会后,晶晶问他:“哥,你累吗?”

    他笑了笑:“累,但值得。你看,种子已经发芽了,我得守着它们长大。”

    除夕夜,李天宝没有回村,而是留在城里值班。他和另外两名队员一起,在“安心屋”陪三位刚出狱、无处可去的人过年。他们包了饺子,煮了汤圆,看了一会儿春晚。凌晨时分,他独自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星空。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

    **“天宝:新年快乐。明天我去接你妈的骨灰。她说,等你出狱那天,要亲眼看看你穿新衣的样子。”**

    他盯着屏幕,眼泪无声滑落。

    他知道,母亲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哥哥一直瞒着他,怕影响改造。而现在,她终于要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李天明开车带他去了殡仪馆。李天宝抱着骨灰盒,一路无言。回到“归家”小区,他在桂花树旁挖了个坑,轻轻把盒子放进去,盖上土,立了块小木牌:“娘在此,家即安。”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妈,我回来了。”他低声说,“这次,换我来守着家。”

    春风再起时,李天明站在“新生农场”的田埂上,看着一片绿油油的麦苗随风起伏。李天宝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哥,下一批学员下周报到。”他说,“有七个是未成年人刑满释放的,最大的十八,最小的十五。”

    李天明点点头:“给他们每人发一支蓝色铅笔。”

    “为什么?”

    “因为那是开始。”他望着远方,声音温和,“每一个想变好的人,都该有一支笔,写下自己的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