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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六百二十九章 了无遗憾

    清明过后第七日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村道上已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李天明照例五点出门,脚步沉稳地穿过村庄主街。路灯果然亮了,那条昨晚匿名反映的东头故障线路已经修复,光晕洒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映出他微微佝偻的身影。

    他走到指挥中心门口时,林小婉正站在大屏前皱眉。“书记,刚接到通知,省里要组织‘数字乡村样板工程’评选,要求各村提交三年发展规划和智能化建设方案,月底前上报。”

    “又要搞排名?”他脱下沾着露水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上次评‘最美庭院’,搞得家家户户拆墙换窗,花了不少冤枉钱。”

    “这次不一样。”她递过文件,“不只是看硬件,重点考核基层治理能力、群众参与度和可持续性。而且……”她顿了顿,“评审团里有几位是您在北京峰会上认识的专家。”

    李天明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必须配备AI决策辅助系统”这一条上。

    “我们现在的管理系统够用了。”他说,“再加个‘AI助手’,谁来操作?老赵六十岁了才学会用微信缴费。”

    “可人家说这是趋势。”林小婉语气有些无奈,“不跟上,怕被落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咱们村去年有多少次停电吗?”

    “七次,最长一次八小时。”

    “那你说,一个靠电网和云端运行的‘智能系统’,在断电的时候能干啥?”

    林小婉一怔,随即苦笑:“只能等来电。”

    “所以啊。”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真正的智慧,不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而是人心里有数。我们要报的规划,就写一条:**以人的韧性为底座,技术为工具,不追风口,只解真问题。**”

    林小婉眼睛亮了:“我这就去改材料。”

    上午九点,村委会召开班子扩大会。议题除了申报材料,还有两件事:一是儿童自然乐园的设计图纸初稿;二是关于“父母夜校”是否增设心理咨询室的讨论。

    设计师是个返乡青年,投影上展示的是现代化游乐设施:攀爬网、滑梯组合、智能感应喷泉。“参考了杭州某网红乡村公园的模式。”他解释。

    李天明盯着看了半晌,摇头:“太像城里了。”

    “您觉得哪里不好?”

    “少了泥土味。”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个简图,“孩子玩的地方,应该有树桩当凳子,竹筒做水管,泥巴可以挖坑。让他们知道水从哪儿来,土怎么松,虫子在哪藏。”

    会议室安静下来。

    幼儿园园长点头:“对,我们正打算收集旧农具,做成互动展台。犁、耙、风车,让孩子亲手摇一摇。”

    “还有!”一个小姑娘探头进来,是昨夜写信的学生,“我想种一片‘梦想菜园’!每个同学种一种自己想成为的东西??比如辣椒代表热情,土豆代表踏实!”

    众人笑起来,气氛顿时活了。

    最后定案:取消水泥硬化区,保留原有坡地与植被,用本地石材和木材搭建设施,设置“四季农事体验角”,由学生轮值管理。

    散会后,宋晓雨拉住他:“夜校的事,很多人支持建咨询室,但也有人说‘咱们农民哪有那么多心病’。”

    “穷时不说话,富了也不开口,这才是最危险的。”李天明低声道,“你以为他们不说,其实是不会说。就像当年我爹,累倒前三天还在说‘没事’。”

    他当即拍板:“批预算,在卫生所旁边腾出一间房,挂块朴素牌子:**安心屋**。请那位北京回来的心理讲师每月驻点两天,平时由培训合格的妇联骨干值班接听热线。”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他在田埂上遇见张老汉,老人蹲着查看麦穗,眉头紧锁。

    “咋了叔?”

    “这片长得慢。”他指着一处,“叶子发黄,根也不壮。”

    李天明趴下身细看,又扒开土壤,嗅了嗅。“是不是前阵子施肥不均?”

    “不是肥。”老人摇头,“是水。这段渠流速不对,灌溉时间得重算。”

    两人沿着水渠一路排查,果然发现一处隐蔽分支被杂草堵塞。清理后水流恢复畅通,李天明掏出手机,在系统里标记了这个易忽略点,并备注:“每年清明后专项巡检。”

    回程途中,他给林小婉发语音:“把全村水利图谱调出来,标注所有历史问题节点,做成‘风险热力图’,接入预警系统。”

    傍晚,央视《新闻1+1》播出了专题片《数字时代的乡土坚守》,镜头扫过苇海村的大棚、课堂、夜校、抢险现场,最后定格在他蹲在地头教孩子量土深的画面。主持人评价:“在这里,科技没有取代人力,而是让人更懂土地;发展没有割裂传统,而是让旧经验焕发新生。”

    妻子坐在沙发上看得入神,转头问他:“你知道自己现在网上叫什么吗?”

    “啥?”

    “‘最不像干部的村干部’。”

    他咧嘴一笑:“挺好,说明我还像个正常人。”

    第二天清晨,他又出现在南坝堤防。昨夜一场急雨,虽然不大,但他不放心。果然,一处去年修补过的边坡出现轻微塌陷。他立即启动应急机制,组织十名村民用生态袋加固,并安排无人机每日三次巡查。

    中午吃饭时,几个年轻人围过来请教如何申请大学生返乡创业补贴。

    “政策我都贴公告栏了。”他夹了一筷子炒豆角,“但你们先要想清楚,回来到底干什么?别为了拿钱而折腾。”

    “我想搞蚯蚓养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处理有机垃圾,还能产肥料。”

    “不错。”李天明点头,“但你要先做小试,证明能在本地气候存活繁殖。成功了,村里帮你对接场地和贷款。”

    “还有我!”另一个女孩举手,“我想开一家‘乡村影像工作室’,帮农户拍产品视频,做直播带货。”

    “这个更需要本事。”他认真看着她,“你会剪辑吗?懂流量算法吗?有没有客户资源?”

    女孩脸红了:“还不太会……但我可以学!”

    他笑了:“那就先去指挥中心实习三个月,跟着林姐学基础运营。合格了,村里提供启动设备租赁服务。”

    年轻人走后,宋晓雨感慨:“现在的孩子敢想敢说,比我们那时强多了。”

    “因为他们知道,有人愿意听。”他说。

    午后,中科院团队送来第一批试验数据:经过菌剂处理的地块,土壤有机质含量提升百分之十二,微生物群落多样性显著增加。

    “照这速度,三年目标有望提前完成。”项目负责人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李天明指着远处一块未施药田,“那边才是对照组。等秋收看产量对比再说话。”

    专家们肃然点头。

    当晚,“父母夜校”第三课开讲,主题是《别让你的童年阴影,变成孩子的成长牢笼》。讲课的心理讲师讲了一个案例:一位父亲总因孩子吃饭慢而暴躁,后来才发现,那是他自己小时候饿极了抢饭被打留下的创伤反应。

    台下鸦雀无声,不少人低头啜泣。

    课后,一位中年妇女找到李天明,声音颤抖:“书记,我能报名当‘安心屋’志愿者吗?我儿子去年抑郁休学,是我一直不懂,总骂他懒。直到听了课,我才明白……我不是坏妈妈,我只是不会爱。”

    他递上纸巾:“愿意改,就是好家长。明天去妇联登记,我们安排培训。”

    三天后,儿童自然乐园破土动工。没有机械轰鸣,只有铁锹与锄头的节奏声。村民们自带工具来义务劳动,老人搬石,妇女运土,孩子负责撒花籽。

    李天明也扛着一把铁锹在挖沟渠。儿子跑来递水,仰头问:“爸爸,为什么非要用手挖呢?机器不是更快?”

    “因为手有温度。”他擦汗笑道,“机器挖的是坑,人挖的是情。将来他们长大离开这里,闭着眼也能记得今天太阳晒在背上的感觉,记得爸爸的手掌有多厚。”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也拿起小铲子,认真刨起土来。

    周末晚上,村里放露天电影,《我和我的家乡》。广场上摆满小板凳, popcorn 香气飘荡。孩子们追逐打闹,大人笑着聊天。

    电影放到扶贫干部牺牲那一段时,全场静了下来。

    散场后,张桂兰坐在石阶上抹眼泪:“你说,咱们这些人,以后也会被人记住吗?”

    “会被记住的。”李天明递上热茶,“不一定上电视,但孩子们会记得谁给他们修过路、点亮过灯、鼓励过梦想。”

    周一清晨,新一批问题反馈上线:

    > “村图书室少儿书太旧,很多还是二十年前的。”

    > “老年活动中心空调坏了,夏天没法用。”

    > “希望增加女性健康讲座。”

    他一条条记录,逐一派单处理。“图书更新”交由教育组牵头,“空调维修”纳入本周民生实事清单,“女性健康”则列入下月夜校课程。

    林小婉感叹:“以前这些问题要么没人管,要么拖半年。现在七十二小时内必有回应。”

    “这就是闭环的意义。”他说,“群众提了,就知道会被听见;干部办了,就知道责任在肩。信任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

    中午,快递送来一个包裹??是那位藏族村支书寄来的种子,附信写道:

    > “李书记,我家牛棚改成了温室,种上了高原西红柿。这是第一茬收获的种子,请您种下,让它在南方开花。”

    他拿着种子久久不语,最后亲自带到学校,交给科学课老师:“这是我们收到的第一份‘振兴火种’,让孩子们一起种。”

    下午,市农业局来电,称日本客户再次来函,高度认可我方重金属检测记录完整透明,决定将年度订单量提高百分之三十,并邀请中方代表赴日参加“东亚绿色农业论坛”。

    “去吗?”宋晓雨问。

    “去。”他答得干脆,“但不去谈生意,去学习。看看人家一百年精细化农业,到底强在哪。”

    “还要带点啥回来?”

    “带脑子,不带样品。”他笑,“最重要的是,把他们的敬畏之心带回来??对土地,对食物,对消费者的敬畏。”

    出发前夜,全村为他举行简单送行仪式。没有横幅,没有讲话,只有几十位老人围坐喝茶,像平常一样聊着天气、收成、孙子孙女的学习。

    张老汉说:“你每次出去,都带回新东西。”

    “也不是多厉害。”他挠头,“就是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回来琢磨能不能用。”

    “你能想到用太阳能烘干房替代燃煤灶,能让妇女组队跑冷链运输,这些事,别人想不到。”另一位老人说。

    “因为我在这块地上摔过跤、饿过饭、哭过。”他轻声说,“我知道痛在哪里,也就知道该往哪使劲。”

    月亮升起来时,孩子们抱着画册跑来。“李伯伯,这是我们画的‘未来的苇海村’!”

    他一页页翻看:

    有会自动调节光照的玻璃大棚,

    有漂浮在河面的生态教室,

    有骑着飞行自行车上学的小孩,

    还有一个巨大的环形社区,中间是一所学校,外围是住宅与农田,像太阳光芒四射。

    最后一幅是一个老人坐在田埂上,身边围着一群孩子,标题写着:**“李伯伯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他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第二天登机前,他特意绕路去了趟村史馆。在卢源照片前站了很久,然后取出钢笔,在留言本上写下:

    > “我去远方,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飞机起飞时,他望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村庄,那一片片银色大棚如星辰铺展在大地之上。他知道,自己不是去炫耀成绩,而是去汲取力量。

    在京期间,他全程穿着洗旧的夹克,住在普通宾馆。论坛上,他不做PPT演讲,只提了一个问题:

    “各位都在追求零农残、高效率、智能化,可有没有人问过,农民愿不愿意、能不能承受这些标准背后的压力?”

    全场寂静。

    他继续说:“我们在苇海村做的,不是消灭问题,而是建立缓冲带??当外部风暴来袭时,内部有机制消化冲击,有人兜底,有路可退。”

    一位日本农协理事长起身握手:“你说的‘缓冲带’,正是我们丢失的东西。工业化让我们忘了,农业首先是人的事业。”

    回国当天,他带回一本厚厚的会议纪要,还有一包日本农村学校的午餐菜单样本。

    “研究一下。”他对教育组说,“能不能把我们的学生餐也做出文化感?营养之外,还要有尊重。”

    一周后,新菜单出炉:每周一为“节气餐”,清明吃青团,谷雨尝春笋;周三为“乡土日”,全用本地食材制作特色菜;周五是“梦想餐”,由孩子们投票选出下周最爱菜品。

    孩子们欢呼雀跃。

    又过了几天,县里正式批复“安心屋”建设项目,拨款十万元用于改造装修。同时,全省“村级心理服务体系试点”将在苇海村启动。

    揭牌那天,没有剪彩,只在门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四个字:

    **心安即是归处。**

    夏日炎炎,麦浪翻滚。联合收割机轰鸣着驶过田野,金黄的麦粒倾泻入仓。李天明站在地头,看着一年辛劳化作丰收,心中却无太多激动。

    他知道,真正的收获不在粮仓,而在人心。

    傍晚,他照常巡视村庄。路过小学时,听见教室里传出朗读声:

    > “土地是沉默的,但它记得每一份付出;

    > 乡村是平凡的,但它孕育着最真的希望。”

    那是孩子们在排练毕业典礼诗朗诵。

    他停下脚步,静静聆听。

    风拂过麦田,送来阵阵清香。远处,新安装的太阳能路灯依次亮起,如同星河流淌在人间。

    他摸出手机,打开“村民意见反馈通道”,看到最新一条留言:

    > “今天孙子第一次主动帮我浇菜园,还说长大了要当农业科学家。谢谢村里办夜校,让我学会了怎么和孩子说话。”

    他点了“已处理”,回复一行字:

    > “您说得对,改变,从一句话开始。”

    然后关掉屏幕,抬头望向星空。

    那里没有答案,却有无限可能。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会有新的难题,会有不解的目光,会有疲惫的时刻。

    但他也知道,只要脚下这片土地还在呼吸,只要还有孩子愿意做梦,他就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成为榜样,不是为了赢得掌声。

    只是为了守护那些微小而珍贵的东西??一口干净的水,一顿安心的饭,一次真诚的对话,一个可以自由生长的梦。

    夜深了,他推开院门,看见妻子在灯下缝补他的旧夹克。

    “破成这样了还穿?”她嘟囔。

    “舒服。”他坐下,“像第二层皮。”

    她摇头笑,针线穿梭间,仿佛在修补岁月本身。

    他望着窗外,芦苇随风轻摆,沙沙作响,如同大地的低语。

    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每一天,都是对“为民者不朽”的无声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