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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六百二十八章 1997

    清明过后,春雷滚过天际,惊醒了沉睡的泥土。李天明照例五点出门,脚步踏在湿润的村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新芽混合的气息,像是大地在呼吸。他走过老槐树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嫩叶已密,枝头挂了几缕晨露,在初阳下闪着微光。

    他没停下,继续往前走。东区第三排大棚外,几个年轻农户正蹲在地上争论什么。走近才听清,是关于今年首批早春番茄的定植时间。

    “系统说再等三天,地温还不稳。”一个戴手套的年轻人指着手机APP,“可我爹非说今天就得栽,说‘清明不动土,秋后粮不收’。”

    “你爹那是老黄历了!”另一个反驳,“现在气候变了,不能光靠口诀。”

    李天明站在他们身后听了片刻,轻轻咳了一声。两人回头见是他,立刻站直身子。

    “书记……”

    “你们俩说得都对。”他蹲下身,扒开覆膜,伸手探进土里,感受了一阵,“温度是差一点,但湿度够、透气好,根系下得去。而且??”他抬头看向远处田埂上正在翻整土地的张老汉,“你看张叔已经开始铺滴灌带了,他从没误过农时。”

    年轻人面面相觑。

    “这样吧。”李天明站起身,“咱们折中:今天先栽三分之一,观察三天,没问题再全面推进。既尊重数据,也不丢经验。行不行?”

    “行!”两人齐声应道,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他点点头,继续往指挥中心走去。林小婉已经在门口等他,手里抱着平板,眉头微蹙。

    “书记,刚才西区一组传来消息,说他们那批有机肥有异味,怀疑掺了工业废料。”

    李天明脚步一顿:“哪家供的?”

    “省外一家新合作商,报价比市场低百分之十五。采购组觉得划算,就试了一批。”

    “便宜的代价往往最贵。”他语气沉了下来,“马上封存所有未使用的肥料,取样送检。同时通知质检站启动应急程序,对已施用地块做土壤抽检。另外??”他顿了顿,“把合同和付款记录调出来,我要看是谁签字批准的。”

    林小婉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又说:“会计老赵说……这笔审批流程合规,没人违规操作。”

    “合规不代表正确。”李天明声音不高,却带着重量,“我们挣的是干净钱,种的是放心菜。一旦出事,不是赔钱就能了结的。整个品牌信誉会崩。”

    他说完便朝办公室走去。刚坐下,宋晓雨也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妇联那边收到十几户反映,说最近孩子晚上睡不好,总做噩梦。幼儿园老师也说课堂注意力下降。”

    “什么原因?”他问。

    “初步了解,可能是前阵子出口订单压力大,家长焦虑情绪传给了孩子。有些父母夜里还在算账,怕收入波动;还有人偷偷给孩子加补习,想让他们将来‘跳出农门’。”

    李天明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本《村级治理实务手册》。

    “我们解决了温饱,建起了楼房,通上了5G,可有些人心里的‘穷根’还没拔掉。”他低声说,“以为只有离开农村才算出息,以为只有城里生活才叫幸福。”

    他站起身:“明天召开班子会,议题加一条:**乡村心理健康干预机制建设**。不仅要关心地里的庄稼,更要关心人心的苗。”

    中午饭是在村小学吃的。孩子们围坐在操场边的小餐桌旁,每人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粥、半个鸡蛋、一碟炒青菜。这是全县“儿童营养改善计划”的标准餐。

    他端着碗走到一群孩子中间坐下。一个小男孩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伯伯,你说的梦想真的能实现吗?”

    “怎么不能?”他笑着问,“你有什么梦想?”

    “我想当一名无人机飞手!专门给咱村喷药、巡田、拍视频!”男孩挺起胸膛,“我还自学了遥控器操作呢!”

    旁边一个女孩插嘴:“那我以后要当农业科学家,研究怎么让黄瓜长得像甘蔗那么长!”

    孩子们哄堂大笑。

    李天明也笑了,眼角却有些发热。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对着星空幻想未来,可那时的父亲只会说:“别做梦了,赶紧下地。”

    而现在,这些孩子的梦,有人愿意听,更有人愿意帮他们实现。

    下午,检测结果出来了??那批有机肥确实含有微量重金属,虽未超标,但长期使用必然积累风险。采购组长主动写了检查,提出辞职。

    李天明没有同意。

    “你没错在想省钱,错在只算了经济账,没算良心账。”他在全体干部会上说,“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相反,要借这个机会建立‘供应商黑名单制度’,设立村民监督委员会直接参与大宗物资采购评审。”

    会议结束时,他又补充一句:“从今往后,凡是涉及食品安全的决策,必须邀请三位以上普通农户列席表决。”

    当晚,村委会教室灯火通明。“父母夜校”第二课开讲,主题是《别让你的恐惧,吓坏孩子的翅膀》。主讲人是一位从北京返乡的心理咨询师,也是苇海村走出去的女儿。

    她举了个例子:“有个妈妈总对孩子说‘你要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完了’。结果孩子每晚惊醒,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门打不开。”

    台下不少人低头抹泪。

    李天明坐在角落,静静听着。课程结束后,他走上前,轻声问那位讲师:“能不能把这堂课录下来,做成音频,放进‘乡村广播站’每天傍晚播放?”

    “当然可以。”她微笑,“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大人也学会做梦。一个不敢相信美好的父母,教不出心怀希望的孩子。”

    他点头,久久未语。

    第二天清晨,他骑车去了村北的生态修复区。那里曾是一片废弃砖窑,尘土飞扬,寸草不生。三年前,村里自筹资金填土复垦,种上了紫穗槐、沙棘和苜蓿。如今已是绿意连绵,野兔出没,甚至引来了一对白鹭筑巢。

    他站在坡顶眺望,看见几个小学生正跟着自然课老师做植物观测笔记。一个女孩举着放大镜,小心翼翼地记录着叶片上的露珠形状。

    “李伯伯!”她看见他,兴奋地挥手,“我们发现这片苜蓿开的花比去年多了三倍!说明土壤变健康啦!”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笑着说:“你们比我还懂地。”

    “那是!”男孩们围上来,“我们每周都来测量一次,还画了生长曲线图呢!”

    他看着那些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是把知识塞给他们,而是让他们自己去发现世界。

    回到指挥中心时,林小婉递来一份文件:国家农业农村部拟将苇海村列为“全国乡村治理人才培训基地”,每年拨付专项经费三百万元,用于课程开发、师资引进和实训建设。

    “好事啊。”她说,“我们可以建一座现代化的培训中心了。”

    “不急。”他翻开文件,仔细看完每一项条款,“先把钱用在刀刃上。比如,给每位参训学员配一名‘乡土导师’,让他们真正走进农户家里,同吃同住同劳动。别搞成‘宾馆式培训’。”

    “还有,”他抬头看她,“这笔资金必须纳入村级资产监管委员会全程监督,每一笔支出都要公示,接受全体村民质询。”

    林小婉认真记下,忽然一笑:“你知道吗?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学我们,搞‘数字乡村’,装大屏、买设备、建平台,可就是没人种地了。”

    “那就叫‘数字空壳’。”他摇头,“技术是用来服务人的,不是用来表演的。我们有多少摄像头,不如问问农民有没有吃饱穿暖。”

    话音未落,值班员匆匆跑来:“书记,南坝发现一处管涌!虽然不大,但持续渗水,可能影响下游两百亩水稻田!”

    他立刻起身:“通知应急队集合,带上抽水泵和沙袋。另外,启动地质监测系统,实时追踪土层变化。”

    二十分钟后,他已站在堤坝上。春水湍急,浑浊的水流正从一道裂缝中汩汩涌出。几名队员正紧张地搬运沙袋,无人机在空中盘旋拍摄画面,实时传回指挥中心。

    “不能只堵。”他蹲下查看渗水点,“要疏堵结合。先在下游挖导流沟,减轻压力,再用黏土封堵源头。”

    副理事长有些犹豫:“可这要动用大型机械,手续还没批……”

    “人命关天,地命也是命!”他打断,“先干,后报。责任我来担。”

    两个小时后,险情排除。他浑身泥水,坐在堤边喘气。林小婉递来一瓶热水,忍不住说:“您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万一……”

    “我是书记,不是官。”他擦了擦脸,“官可以躲,书记不能逃。这片土地养活了我们,危难时我们怎能退?”

    当晚,市防汛办发来通报表扬,称苇海村“反应迅速、处置科学、组织有力”。但他没转发朋友圈,只是把通报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并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 **“功劳属于每一位冒雨抢险的村民。”**

    清明第七日,天空放晴。全村举行春季集体劳动日。男女老少齐出动,有的清理沟渠,有的修剪果树,有的为新建的“儿童自然乐园”搬运木料。连七十岁的王奶奶都拄着拐杖来了,非要负责给大家烧姜茶。

    李天明也在工地上。他和几个年轻人一起抬一根杉木,汗水浸透了衣背。中途休息时,儿子跑来找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这是我们班写的《致未来的信》。老师让我们写下十年后的愿望,埋在校园时光 capsule 里。”

    他接过信,一行行读下去:

    > “我希望长大后能开着太阳能拖拉机耕田。”

    > “我想当一名乡村建筑师,设计会呼吸的房子。”

    > “我要种一片彩虹色的油菜花田,让全世界的人都来看。”

    最后一行字是他儿子写的:

    > “我要像爸爸一样,做一个让别人过得更好的人。”

    他鼻子一酸,把信紧紧攥在手里。

    “爸,你哭了吗?”孩子仰头问。

    “没有。”他用力眨眼,“风吹的。”

    傍晚,劳动结束。大家聚在广场吃饭,锅灶连成一片,香气四溢。李天明端着一碗面条,走到卢源照片前,默默放下一双筷子。

    “老书记,今天大家都很好。”他低声说,“孩子们有梦,大人有劲,地里有希望。您要是还在,一定会笑出声吧?”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院中。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院子。妻子端来一杯热茶,轻声说:“今天电视台记者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改变了这个村子。”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我改变了村子,是村子改变了我。”她望着他,“你还记得刚当支书那年吗?你总怕做错事,夜里睡不着觉。”

    他笑了笑:“现在也不踏实。只不过,学会了在不安中前行。”

    “那你累吗?”

    “累。”他坦然点头,“但值得。你看那些孩子的眼睛,干干净净的,装满了未来。只要他们还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做梦,我就还得走下去。”

    几天后,中科院土壤研究所的专家团队抵达苇海村。他们带来了先进的微生物菌剂培育设备,承诺三年内帮助完成全域耕地有机质提升工程。

    签约仪式很简单,就在村史馆前的老槐树下。没有红毯,没有香槟,只有一壶粗茶、几把竹椅。

    项目负责人握着他的手说:“李书记,我们走遍全国,第一次看到一个村庄能把生态理念落实到每一寸土里。”

    “因为我们知道,土地不会骗人。”他平静地说,“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收成;你糟蹋它,它早晚让你饿肚子。”

    专家们开始采样调查。李天明陪着走遍每一块地。途中,一位年轻研究员问他:“您有没有想过,把这套模式复制到别的地方?”

    “想过。”他指着远处正在收割牧草的农机队,“但我们不输出经验,只分享方法。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水土、人情、历史。生搬硬套,只会水土不服。”

    “那您认为,乡村振兴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望向那一片片泛着银光的大棚,那一排排整洁的民居,那一张张忙碌而安宁的脸。

    “是**唤醒主体性**。”他说,“让农民不再等着被拯救,而是站起来说:‘我能行,我要干,这是我的家。’”

    研究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周后,第一批试验田完成菌剂喷洒。李天明亲自参与操作。当他按下喷雾按钮,细密的白色雾气缓缓洒落在褐色的土地上,如同春雨润物无声。

    “这可不是魔法。”他对围观的村民说,“这是科学,也是耐心。就像养孩子,急不得,熬得住。”

    夏日将近,麦苗拔节,绿浪翻涌。又一场全国性观摩会在苇海村召开。这次来的是一群来自西部干旱地区的村干部。他们穿着厚外套下车,眼神里带着羡慕与迷茫。

    “你们雨水多,条件好。”一人感慨,“我们那儿一年不下雨,石头缝里找活路,咋振兴?”

    李天明没直接回答。他带他们去了村北的雨水收集系统??十座地下蓄水池,连通屋顶光伏板排水槽和路面导流渠,年均蓄水十二万立方米,足够支撑旱季灌溉。

    “你们缺雨,但不缺阳光。”他说,“我们缺啥补啥。你们可以用光伏提水、滴灌种植、发展耐旱作物。关键不是资源多少,而是能不能把现有的一分用出十分的效果。”

    有人追问:“可老百姓不信啊,都说‘祖祖辈辈就这样,改不了’。”

    “那就先做出样子。”他语气坚定,“选一户试点,成功了,第二户自然跟上。星星之火,不必燎原,只要能点燃就行。”

    临别时,一位藏族村支书紧紧握住他的手:“李书记,我回去就拆我家牛棚,改成育苗温室。”

    他笑了:“等你丰收那天,记得给我寄一包种子。”

    送走客人,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打开一看,是清华大学那位老教授写来的:

    > “你在峰会上说的话,已被收录进公共管理硕士教材案例。学生们说,原来制度不只是条文,更是烟火人间里的选择与坚守。”

    他看完,轻轻折好信纸,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知道,荣誉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重要的是,当某个偏远山村的年轻人读到这段故事时,会不会抬起头,对自己说一句:“我也能试试。”

    又一个清晨,五点整。他走出家门,露水依旧打湿鞋袜。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清扫落叶。见他来了,齐声喊:“李伯伯早!”

    “早。”他笑着点头。

    路过指挥中心时,大屏显示一切正常。但“村民意见反馈通道”又跳出一条新留言:

    > “东头路灯坏了两天了,晚上走路黑漆漆的,老人差点摔跤。”

    他立刻拨通电工电话:“十分钟内到场检修。修好拍照反馈,我要看到亮灯为止。”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如常。

    他知道,这条路没有终点。每一盏灯、每一寸土、每一个梦,都需要有人默默守护。

    而他,愿做那个守夜人,直到晨光普照,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