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清晨,阳光斜斜地洒在村口那块“为民者不朽”的石碑上,金粉般镀了一层光晕。李天明站在碑前,手里捧着一叠文件??是省发改委刚批复下来的《关于支持建设黑省东部绿色农产品物流枢纽的函》。他没急着拆开,只是将它贴在胸口,像护着一颗跳动的心。
他知道,这封红头文件,不只是给苇海村的肯定,更是卢源当年埋下的一颗种子,终于破土成林。
回村路上,拖拉机突突地响着,车斗里堆满了新采购的温控传感设备。这是为即将上线的“全程冷链溯源系统”准备的,每一箱蔬菜从采摘到装车,温度、湿度、位置都将实时上传至云端平台。市科技局派来的技术员说,这套系统一旦跑通,将成为全国首个村级主导的智慧农业物联网节点。
“咱们现在不是种菜了,是种数据。”宋晓雨笑着打趣他。
李天明咧嘴一笑:“数据也是庄稼,得勤浇水、常除虫。”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刘书记**。
他接起,那边声音沉稳:“小李啊,省委常委会昨天专题研究了乡村振兴工作,点名表扬了你们‘苇海模式’。书记说,一个村子能把产业做成品牌、把品牌做成标准,不容易。下一步,想请你牵头起草一份《村级经济组织参与区域协同发展路径建议书》,月底前交上来。”
李天明握紧手机:“我……尽力。”
“不是尽力。”刘书记语气严肃了些,“是要代表基层发声。你知道吗?现在很多地方搞振兴,还是靠输血,年年要补贴,村集体没自主权,合作社形同虚设。而你不一样,你是真正在造血。省委希望借你的经验,撬动一场自下而上的变革。”
电话挂断后,李天明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已经不再是“做好一个项目”的问题了,而是要在制度层面留下痕迹。可他也清楚,越是往上走,越容易脱离泥土。他曾亲眼见过一些村干部,一进市里开会就学会了打官腔,回到村里说话都带着鼻音;也见过不少“典型”被层层包装,最后成了橱窗里的展品,好看却不中用。
他不想变成那样。
当晚,他召集合作社理事会开了个夜会。七个人围坐在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摆着热茶和手写的议题清单。
“各位,”李天明开门见山,“省里让我们写建议书,核心就一条:怎么让千千万万个‘苇海’自己站起来,而不是等着上面扶。”
“那就写实话。”会计老赵拍桌子,“就说咱是怎么一点一点攒钱、跑关系、谈合同的。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
“对!”妇女主任张桂兰接过话,“就说我们女人也能当质检组长,能开冷链车,能在日本商超的验货单上签字。这不是政策给了机会,是我们自己争来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浓,却格外真实。
李天明默默记下每一条意见,心里渐渐有了轮廓:这份建议书,不能是汇报材料,而应是一份来自土地的宣言??**农民不是被拯救的对象,而是改革的主体**。
三天后,他带着初稿去了省城。
党校研修班已经开课两周,课程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白天听宏观经济、城乡规划、财政体制改革,晚上还要写案例分析。同班学员大多是各地市的副处级干部,西装革履,谈吐讲究。只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拎着保温杯,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方言式的批注。
但他并不怯场。
在一次分组讨论中,有人提出:“当前农村最大的问题是人才流失,年轻人不愿回来。”
李天明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不完全同意。问题不在人愿不愿意回,而在回来了能不能干事。我在村里见过太多有本事的年轻人,一回来就被琐事磨平了棱角。报个项目要盖八个章,申请贷款要托三个人,连买台新农机都要看镇领导脸色。你说他还能待得住吗?”
会议室一时安静。
他又说:“所以留人的关键,不是发补贴、建宿舍,而是赋权。让村级组织有决策权、财务权、用人权。就像我们合作社,理事长由村民大会直选,账目每月公示,重大事项必须过三分之二社员同意。这样的地方,谁不愿意回来?”
一位来自财政厅的学员低声感叹:“你这不是在搞乡村治理,是在做基层民主实验。”
李天明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老百姓最懂日子该怎么过。我们做的,不过是把钥匙还给他们。”
那晚,他在宿舍写了整整六页纸,把白天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临睡前,翻开床头那本卢源送他的《毛泽东选集》,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第一次带队去哈尔滨跑销路时,在火车站拍的。照片背面写着卢源的字迹:**“走得再远,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提笔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感悟:
**“权力不在高处,而在人心。真正的改革,是从信任开始的。”**
半个月后,建议书正式提交。
其中最关键的三条提议引发热议:一是推动“村级经济组织法人化”,赋予其独立签约、融资、纳税资格;二是建立“乡村振兴专项授信通道”,由省级银行直接对接百强示范村;三是设立“基层创新容错机制”,允许试点地区在土地流转、产业融合等方面先行先试。
省委书记在批阅时圈出了最后一段话:
**“我们常说要尊重群众首创精神,可很多时候,群众创了,上面却不敢认。与其年年树典型,不如次次保底线??保住那些敢想敢干的人,不因失败而受罚,不因突破而遭压。”**
批示只有八个字:**“此件甚好,印发参阅。”**
消息传回村里,鞭炮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孩子们举着彩旗在村道上奔跑,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笑出了褶子。
唯有李天明一个人去了河边。
他蹲在芦苇丛边,点燃一支烟,轻轻插进泥里。
“卢书记,我把您教我的,又往前推了一步。”他说,“有人说我胆子太大,可我知道,您要是还在,一定会说一句‘这才像个样子’。”
风掠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第二天,央视记者来了。
镜头对准了正在打包出口蔬菜的流水线。工人们穿着统一制服,扫码、称重、贴标,动作娴熟。一名女工面对镜头笑着说:“我现在一个月挣六千多,比我男人在工地还高。最重要的是,我在家门口上班,能接送孩子上学。”
记者转头问李天明:“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他指着远处的大棚群:“从一亩地开始,从一颗种子开始,从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开始。”
采访结束时,记者悄悄问他:“你现在算不算成功了?”
他摇摇头:“成功这个词太重了。我只觉得,没辜负那些信我的人。”
春耕时节到来前,五百亩新大棚如期投入使用。这一次,不仅种蔬菜,还试种中药材??与省中医药大学合作,推广“粮药轮作”新模式。专家说,这种模式既能改良土壤,又能提高亩均收益,未来有望纳入国家生态补偿项目。
更令人振奋的是,“苇海号”生鲜专列正式开通。每周三凌晨四点,满载冷鲜农产品的列车准时从县站驶出,经哈大线直达大连港,再转运至日韩市场。车厢外喷涂着醒目的标识:**“从中国田野,到世界餐桌。”**
首发仪式上,李天明亲手将第一箱货送上车。箱体上贴着二维码,扫描后跳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他八岁的儿子蹲在大棚里,小心翼翼地把一颗番茄苗栽进土里,笑着说:“这是我种的,送给日本的小朋友吃。”
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
而在这片喧嚣之外,一件小事悄然发生。
那天夜里,村卫生所的值班医生接到一个紧急电话:邻村一位老人突发心梗,需立即转诊市医院。以往这种情况,至少要等一个小时才能联系到救护车。但这次,仅仅七分钟后,一辆印有“苇海应急联动”标志的多功能医疗车便呼啸而至,车上配备了便携式ECG仪和远程会诊系统,医生一边施救,一边通过5G网络与市中心医院连线。
病人最终脱险。
事后才知道,这是李天明去年悄悄推动的“乡村医疗十分钟响应圈”试点项目。他拿出了部分品牌授权费,购置了三辆特种车辆,培训了十二名急救员,并与市人民医院建立了绿色通道。没有立项书,没有剪彩仪式,甚至连新闻稿都没发一篇。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卢书记走得太突然。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晚了一步而离开。”
夏天来临时,影视基地迎来了第二部合拍片开机。这一次,不再是历史剧,而是一部聚焦当代农村青年返乡创业的现实题材电影。导演邀请李天明担任顾问,他婉拒了,只提了一个要求:**“请让主角的父亲,是个真正的农民,而不是背景板。”**
影片拍摄期间,剧组租用了村里几间闲置农房改造成民宿。没想到生意火爆,游客络绎不绝。李天明趁势推出“田园生活体验计划”:城里家庭可以认养一块地、喂一头猪、住一季农家院。半年内,带动周边农家乐增收三百万元。
县里再次召开现场会,县委书记当众宣布:“要把‘苇海经验’转化为‘县域打法’,三年内实现全域覆盖。”
会后,刘书记私下找他谈话:“组织上考虑,让你兼任县乡村振兴局副局长,协助分管产业发展。待遇不变,编制留在村里。这是试点,也是信任。”
李天明沉默良久,才开口:“我能提个条件吗?”
“你说。”
“我不坐办公室,不下文件,不参加无谓的会议。我要每个月至少二十天待在村里,所有决策必须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如果做不到这点,我宁愿不当。”
刘书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组织上也正想试试??能不能有一种干部,既在体制内,又扎根在泥土里。”
他伸出手:“欢迎加入新战场。”
李天明握住那只手,掌心粗糙而有力。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身份不再只是一个村支书,而是一个桥梁??连接政策与实践、城市与乡村、理想与现实的桥梁。
秋天来临时,他带着合作社骨干赴日本考察。在大阪一家超市里,他看见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苇海绿源”的有机菠菜,旁边立着介绍牌:“源自中国黑省纯净沃土,全程可追溯,农残检测零超标。”
一位日本主妇拿起一包,仔细扫码查看生产信息,然后对同伴说:“这个品牌的菜,我家孩子吃了两年,很放心。”
翻译小声告诉他这句话时,李天明站在货架前,久久未语。
回国航班上,空姐送来晚餐。他打开餐盒,发现里面有一小碟凉拌菠菜,标签上赫然印着“原料产地:中国?苇海”。
他忽然笑了,眼角有些湿润。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道:
**“有一天,当你种的菜出现在异国他乡的餐桌上,而别人不知道你是谁,却愿意一口一口吃下去??那就是最大的认可。”**
飞机穿越云层,舷窗外星光点点。
他知道,卢源看不见这些了。
但有些东西,比看见更重要。
比如信念的传递,比如承诺的兑现,比如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托付。
多年后,当“苇海模式”被写入高校公共管理教材,当全国各地的村干部成群结队前来取经,当他的名字出现在“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百名杰出人物”候选名单中,李天明依旧每天五点起床,沿着村道巡视大棚,顺手帮老人提菜篮,教小孩认植物名称。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指着村小学墙上的标语说:“你看那儿。”
那是一行红色大字:
**“知识改变命运,劳动创造光荣。”**
“我图的就是这个。”他说,“让每个孩子都知道,只要肯干,这片土地就不会亏待你。”
2023年清明,他照例来到老槐树下的石碑前。
风和日丽,阳光正好。
他点燃一支烟,轻轻放在香炉里,又从背包里取出一本崭新的书??《新时代中国乡村治理实践》,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句话引述:
> “真正的振兴,不是把农村变成城市,而是让农村成为人人向往的地方。”
> ??李天明,于省委乡村振兴座谈会上发言
他把书放在石碑前,轻声说:“卢书记,我们都做到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应答。
远处,校车缓缓驶来,孩子们背着书包跳下车,在村道上追逐嬉闹。其中一个男孩跑到碑前,献上一束野花,仰头问:“爸爸,这位爷爷是谁呀?”
李天明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温柔如水:
“他是一位好人,曾经相信我们能活得更好。”
“那我们现在过得好吗?”孩子眨着眼睛问。
李天明望向远方??那一片片泛着银光的大棚,那一排排整齐的民居,那飘扬在村委会门前的五星红旗,还有那条通往未来的公路,在晨光中延伸至天际。
“很好。”他说,“但我们还可以更好。”
阳光落在石碑上,映出四个苍劲大字:
**“为民者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