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源走后的第三天,李天明才真正缓过神来。那晚的对话像一根细线,缠在他心头,越勒越紧。他不是没经历过生离死别,可这一次不一样??卢源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从小到大,对方待他如子,提携、指点、护佑,从不求回报。如今这个人坐在炕上,笑着说自己“且死不了”,可那笑容背后的沉重,只有李天明看得真切。
他开始频繁地翻看报纸,尤其是关于黑省的新闻。哪怕是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只要提到“省委书记”四个字,他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儿,逐字读完。宋晓雨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没多问,只是每天早起多熬一碗小米粥,晚上给他泡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这天傍晚,李天明正蹲在院门口修理拖拉机的链条,村广播突然响了。
“……接上级通知,黑省省委原书记卢源同志,因病于今日上午九时三十六分,在海城附属第一医院逝世,享年六十四岁。”
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天明僵在那里,耳朵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声音。他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空,夕阳正沉入苇海尽头,血红一片,像极了那天卢源点燃香烟时,火柴划过的那一瞬光亮。
他没哭,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夜里,他翻出柜子里那个旧皮箱,打开后取出一叠泛黄的信件。那是过去十几年里,卢源写给他的亲笔信,有工作上的指导,有生活中的叮嘱,甚至还有一次他儿子发烧,卢源连夜托人送来退烧药的便条。每一封,他都留着。
他一封封地看,看到凌晨两点,终于忍不住披衣起身,去了村外的河边。
夜风微凉,芦苇沙沙作响。他点了一支烟,对着河水低声说:“卢书记,您交代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他知道,从今往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是因为权力或利益,而是因为承诺。卢源临走前说“把河东区的项目做好”,这句话,他得用一辈子去兑现。
第二天清晨,李天明早早召集了村两委班子和几个骨干企业负责人开会。他站在村委会的黑板前,语气平静却坚定:“从今天起,咱们村要成立‘乡村振兴推进组’,由我亲自牵头。第一件事,整合大棚蔬菜资源,打通冷链运输,三个月内,必须把咱们的韭菜、黄瓜、西红柿送到黑省各大城市的超市货架上。”
众人面面相觑。这不是小打小闹,是真要往外闯了。
“资金呢?”有人问。
“我自己先垫。”李天明说,“等货卖出去,利润再反哺集体。如果赔了,算我的;赚了,归全村。”
没人再说话。他们知道李天明不是冲动的人,这一决定背后,一定有深思熟虑。
当天下午,他就拨通了中野喜次郎的电话。
“中野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李天明开门见山,“卢书记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我已经听说了。他是我最尊敬的中国朋友之一。”
“他说过,黑省的好东西可以出口东瀛。现在,我想让咱们村的农产品也试试这条路。您愿不愿意,做我们的海外代理?”
中野喜次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你们的产品,能符合日本的农残标准吗?”
“能。”李天明答得干脆,“我们的大棚采用生态种植,不用高毒农药,水源来自深层地下水,检测报告我可以马上发给你。”
“好。”中野终于点头,“我愿意试试。但你要记住,一旦出现质量问题,不只是退货,还会毁掉整个品牌的信誉。”
“我明白。”李天明说,“所以我准备亲自盯着第一批货的生产流程。”
挂了电话,他又联系了省农业厅的朋友,请来技术专家对全村大棚进行标准化改造。同时,与市里的外贸公司洽谈出口资质问题,并委托第三方机构做SGS国际认证。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与此同时,县里也传来了消息:由于《三国演义》持续热播,影视基地游客量同比暴涨百分之三百,县政府决定追加投资,扩建停车场、增设游客服务中心,并邀请李天明担任“文旅发展顾问”。
他本想推辞,但想到卢源曾说过“文化也是生产力”,便答应了下来。
一个月后,第一批冷鲜蔬菜通过铁路冷链运抵哈尔滨,进入当地大型连锁超市试销。包装上印着“苇海绿源”四个字,下面是二维码,扫码能看到种植户信息、采摘时间、检测报告。
反响出乎意料地好。哈尔滨市民发现,这些来自南方的小菜不仅新鲜,口感清甜,价格还比本地反季节蔬菜便宜一成。两周内,首批五万斤全部售罄。
消息传来那天,全村沸腾了。
宋晓雨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天明蹲在墙角抽烟,轻声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李天明吐出一口烟,点点头:“卢书记最喜欢吃咱家的韭菜盒子。他没吃到,但我得让他知道,咱们的东西,配得上端上任何一张餐桌。”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盘刚烙好的韭菜盒子。
“你尝尝。”
李天明愣住:“不是说不能吃?”
“这是用嫩蒜苗代替韭菜做的,味道差不多,还不刺激胃。”她笑了笑,“我知道你在亏待自己,可活着的人,总得好好吃饭。”
他眼眶一热,接过咬了一口,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卢源坐在炕上,笑着说:“到了你家,都吃不上点儿顺口的,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呢!”
他低头扒饭,没让眼泪掉下来。
转眼到了冬天。河东区商贸中心如期竣工,李天明作为投资人受邀参加落成典礼。当他走进大厅,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卢源去年视察工地时的留影,身后写着一行字:“为民谋利者,民永记之。”
他站在照片前久久未动。
典礼结束后,刘书记私下约他喝茶。
“老卢走之前,专门找我谈过。”刘书记抿了口茶,目光温和,“他说你是个实诚人,干事不图虚名,将来若有难处,让我多照应。”
李天明握紧茶杯:“卢书记……一直都在帮我。”
“不止是你。”刘书记摇头,“你知道他最后一次常委会讲的是什么吗?他说,改革不能只靠上面推,更要靠下面有人敢?路。像李天明这样扎根基层、又能打开局面的人,全省都不多。”
李天明鼻子一酸。
“他还说,希望你能继续往前走,别局限在一个村、一个镇。黑省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懂经济、有情怀的人。”
“我……尽力而为。”他只能这么说。
回村的路上,雪下得很大。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小路,像一条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一个种地养家的农民了。卢源用生命最后的日子告诉他: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渺小,但只要方向对了,就能撬动改变。
开春后,他推动成立了“苇海农业合作社”,吸纳周边六个村加入,统一品牌、统一标准、统一销售。同时与中野喜次郎正式签约,首批五百箱有机蔬菜出口大阪,成为省内首个直供日本商超的村级单位。
同年六月,影视基地迎来首部合拍电影开机仪式,导演正是当年参与《三国演义》拍摄的王福林。他在致辞中说:“这里不仅是故事的发生地,更是梦想生长的地方。”
李天明被邀请剪彩。台下掌声雷动,他却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和卢源最后一次散步时坐过的地方。
如今树下立了一块石碑,刻着:“此地宜静思,宜远望,宜铭记初心。”
每逢清明,村里人都会自发去献花。
而李天明总会带上一支烟,放在碑前,轻轻点燃。
“卢书记,今年的大棚增收了百分之四十七,孩子们上学有了校车,村里建了卫生所,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都有补贴。”他低声说着,“黑省的新任书记来了趟我们村,说要推广‘苇海模式’。”
风吹过,烟灰飘散。
他笑了笑:“您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我太拼命了。可您交给我的事,我得一件件做完。”
夜深人静时,他常会打开电视,重播《三国演义》。每当片头曲响起,他就会想起那个躺在炕上,笑着说“看一眼……少一眼”的老人。
他知道,有些人走了,却从未真正离开。
他们的信念、话语、眼神,早已化作泥土,滋养着后来者的脚步。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走得踏实,走得长远,走得无愧于心。
几年后,“苇海绿源”已成为全国知名的农产品品牌,合作社带动上万人就业,村集体年收入突破八千万元。李天明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在接受采访时,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
他沉默片刻,只说了八个字:
“不忘来路,不负故人。”
镜头外,阳光洒在村口的石碑上,映出清晰的字迹??
**“为民者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