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四,天未亮透,李天明便已坐在办公室翻看新到账的资金明细。一亿五千万元的专项债如雪中送炭,但压力也随之倍增。他清楚,这笔钱不能只用来“修桥铺路”,更要撬动人心、点燃希望。他提笔在计划书上划下重点:青年工匠培育计划首批招生即日启动,联合县职校开设“永河班”,课程涵盖土木工程基础、建筑制图、安全规范与项目管理入门,每周六由刘志国、晓梅等骨干亲自授课。
七点整,宋晓雨送来早餐??一碗热粥、两个素包,还有一枚煮蛋。“你昨晚又熬到两点。”她语气轻,却不容置疑,“今天上午必须去体检中心做全面复查,我已经帮你预约好了。”
“工地还有桩基检测……”
“你不去,我就带着孩子堵你车门。”她打断他,眼神坚定,“你是他们的李总,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别忘了,我们建的是人住的城,不是神撑的地。”
他苦笑点头。他知道,有些仗,他躲不过。
上午九点,体检中心。医生看着CT片皱眉:“胃壁溃疡面扩大,伴有慢性出血,建议立即住院观察。另外,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速,长期疲劳累积,再这么下去,不是小病能治的事了。”
“能不住院吗?”他问。
“可以。”医生抬眼,“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每天睡眠不少于六小时;每周至少休息一天;工作强度减半,不能再熬夜批文件、盯现场。”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前两条我尽量,第三条……做不到。我可以保证不熬夜,但休息日,我要带到工地上去。”
医生摇头:“那你就是在拿命换桥。”
“可这桥,”他缓缓站起身,“是无数个没有桥的人等了一辈子的指望。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走出诊室,他给天生发了条消息:“从今天起,我每天中午回趟家吃饭,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你盯着我,要是哪天没做到,你就把我的安全帽挂旗杆上示众。”
天生秒回:“哥,你这是立军令状啊?”
“是赎命状。”他回复完,抬头望天,阳光刺眼,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瞳孔。
回到工地时,小军正带着“永河班”的第一批学员在桥区集合。三十个少年,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十八岁,大多来自职工家庭或周边村落。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蓝色工装服,胸前绣着“同心?青年工匠”字样,脸上写满紧张与憧憬。
李天明走上前,拍了拍小军肩膀:“今天你是教官。”
“是!”小军挺直腰板,转身面向队伍,“全体都有!列队!报数!”
清脆的报数声在河面上回荡。李天明站在一旁,听着那一声声稚嫩却坚定的回答,忽然觉得胸口发烫。这些人,将是永河新城真正的脊梁。
开训仪式后,他亲自带队进入施工现场。从钢筋绑扎到模板支护,从混凝土浇筑流程到安全防护要点,他一边走一边讲,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走到一号主墩时,他停下脚步,指着那行刻着日期的混凝土基座说:“你们看到的不只是水泥和钢筋,是一个承诺的开始。五十年前,有人为我走过二十里雪路;今天,我在这里打下第一根桩。而你们,要让这样的故事,在未来一百年都不中断。”
少年们静静听着,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眼眶微红。
午休时间,他果然如约回家。刚进门,就听见厨房传来笑声。春春正踮脚帮宋晓雨炒菜,冬冬蹲在地上拼一座纸做的桥模型,夏夏则抱着一本《城市规划入门》看得入迷。
“爸爸!”春春看见他,蹦跳着跑来,“我们班老师说,下周要带我们参观‘同心桥’!还能见到王爷爷!”
“是吗?”他笑着摸她的头,“那你得好好表现,争取当讲解员。”
“我已经背好了!”她立刻站直,“‘同心桥始建于2023年11月2日,全长三百二十米,主跨六十米,由李天明先生发起,全体永河人共建……’”
全家哄笑。宋晓雨端菜上桌,轻声道:“她说了一个晚上,连做梦都在背词。”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婉清。
“李总,国务院研究室回电了。”她声音透着兴奋,“您的‘民生基建闭环模式’被列为国家级试点案例,财政将追加两亿专项资金支持,并允许您自主调配使用方向。但他们提了一个要求??必须形成可复制的标准体系文件,年底前提交。”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这意味着,他不仅要建好一座城,还要为千百个“永河”写下蓝图。
“我接。”他说,“标准体系,三个月内交。”
挂了电话,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完碗里的饭。
下午两点,他召集核心团队开会。会议室墙上挂着大幅进度图,红蓝线条交织,像一张搏动的血管网。他站在前面,将国务院的要求复述一遍,然后说:“这不是荣誉,是责任。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份报告,而是一本‘普通人也能建好家园’的手册。”
刘志国当即表态:“我负责技术模块,把施工流程、质量控制、成本核算全部标准化。”
晓梅举手:“生态与公共空间部分我来整理,加上儿童参与式设计指南。”
天生沉吟片刻:“人力资源这块我牵头,包括工人培训体系、职工福利制度、家属安置方案。”
杜鹃补充:“财务透明机制也得写进去,收支公示模板、审计流程、群众监督渠道,一个都不能少。”
李天明逐一记录,最后说:“还有一个部分??精神内核。我要亲自写。题目就叫《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建城》。”
会议结束时,夕阳西下。他独自留在会议室,打开电脑,敲下第一行字:
“我们之所以压低房价,不是为了对抗市场,而是为了守护尊严;
我们之所以扩建学校,不是为了政绩,而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孩子掉队;
我们之所以修建便民设施,不是为了形象,而是因为我们相信??
一座真正的好城,不该让任何人觉得自己是边缘人。”
写到这里,他停下,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工地灯火如星。远处,新挂的霓虹标语在风中微微摇晃:“以心筑城,以爱铺路”。
他知道,这些话会被讥讽为理想主义,会被嘲笑“不懂生意”。可他也知道,正是这些“傻话”,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现实。
十一月初五,清晨六点,李天明出现在职工幼儿园门口。今天是首次开放家长参观日。他站在栅栏外,看着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做晨操,动作歪歪扭扭,却充满生机。宋晓雨在里面帮忙照看,看见他,笑着挥手。
他没进去,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宿舍区。
几位老人正坐在楼下晒太阳。王秀兰的母亲,八十二岁,拄着拐杖,看见他便颤巍巍站起来:“李同志,谢谢你给我孙女一个家。”
“您别起身。”他快步上前扶住,“该谢谢的是你们,是你们的信任,让我们走得更远。”
老人拉着他的手,反复念叨:“好啊,真好啊……我活了八十多年,头一回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他鼻子一酸,强忍泪水。
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字迹稚嫩。他拆开,是一封学生来信:
“李叔叔:
我是小军的同学张铁柱,我爸是钢筋工。我妈有腿疾,以前家里穷,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只能打工。可现在我知道了,只要努力,我也能成为工程师。
我报名参加了‘永河班’,昨天晚上背图纸背到凌晨一点。我不怕苦,只怕没机会。
我想告诉您,您建的不只是桥,是我们的命。
谢谢您,让我觉得自己也有用。”
他读完,久久不能动弹。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他将信小心折好,放进日记本夹层。然后拨通人社局电话:“张局长,‘青年工匠计划’扩招至二百人。所有教材、工具、交通补贴,全部由项目基金承担。另外,请教育局协调,为这些孩子建立升学绿色通道。”
“你这是要把全县的寒门子弟都包下来?”张局长震惊。
“不止全县。”他平静道,“只要有一个孩子愿意走这条路,我们就得给他一双鞋。”
傍晚,他照例赴约聚餐。仍是“永河人家”那家小馆子,仍是拼桌吃饭。这次来了更多人??老赵班组、食堂阿姨、保安队长、清洁工大姐……整整四十多人,挤满了大厅。
他站起来,举起酒杯:“今天这顿饭,敬所有被忽略的人。你们搬的每一块砖,扫的每一片地,做的每一顿饭,都是这座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你们,就没有‘同心’。”
众人沉默片刻,忽然爆发出热烈掌声。有人抹泪,有人哽咽。
老赵大声说:“李总,我们不怕累,就怕被人当成‘底层’。可在这儿,我们是主人!”
“对!我们是永河人!”众人齐声喊。
那一夜,酒未尽,人不散。他喝得不多,却醉得深沉。醉在那些粗糙手掌拍在他肩上的温度里,醉在那些朴素话语织成的信任之网中。
深夜归家,宋晓雨已睡。他轻手轻脚走进书房,翻开日记本,写道:
“十一月初五,晴。今日收到来自张铁柱的信,一字一句,如刀刻心。原来我们所做的事,真的能改写一个人的命运。
我曾以为,改变世界需要惊天动地。如今才懂,最伟大的变革,往往始于一声‘谢谢’,一次信任,一封手写的信。
身体愈发疲惫,胃痛如影随形,但心比任何时候都轻。
因为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在孤军奋战。
有宋晓雨在我身后,有天生替我分担,有刘志国守住底线,有晓梅带来新生力量,有小军们接过火种,更有千千万万普通人在默默支撑。
我们不是在建造一座城,
我们是在证明??
善良可以持续,公平可以实现,人心可以彼此照亮。
所以,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站着无数个曾经的我。”
合上本子,他走到窗前。月光洒在工地上,塔吊如守夜巨人,静静伫立。远处,“同心桥”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即将连接两岸的光弧。
他知道,桥终将建成,
而他,只是其中一根钉子,一粒沙,一抹光。
但这抹光,
愿它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