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清晨,天光未明,李天明却已睁眼。窗外风声轻缓,屋内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侧头看了眼熟睡的宋晓雨??昨夜她终于回家,脸色尚显苍白,但呼吸平稳,眉间也舒展了。他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厨房烧水泡茶。
水沸时,三个孩子也陆续醒来。春春打着哈欠蹭进厨房:“爸爸,妈妈今天能送我们上学吗?”
“不能。”李天明蹲下身,替她整理红领巾,“但她可以在阳台看你们出门,挥手说‘加油’。”
“那我也要挥手!”冬冬跳起来,小手用力挥动,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队伍。
一家人笑作一团。宋晓雨闻声走出卧室,倚在门框上望着他们,嘴角含笑,眼里却泛着微光。
七点二十分,李天明开车载着孩子们去学校。途经新城工地,晨雾中塔吊如巨人般矗立,钢筋骨架在初阳下泛着冷光。夏夏趴在车窗边问:“爸爸,那栋最高的楼是给我们住的吗?”
“不是。”他摇头,“是给陈大山叔一家准备的安置房。他们家房子塌了,我们要先帮最困难的人。”
“那我们也困难过呀。”春春小声说。
“对。”李天明从后视镜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所以我们更懂别人有多难。”
到了学校门口,小军正站在校门旁等升旗仪式开始。他看见李天明的车,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个不太标准却无比认真的少先队礼。李天明停车,摇下车窗点头回应。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鞍钢厂区时的模样??也是这样紧张、羞怯,却又拼尽全力想表现出“我能行”。
上午九点,职工子女助学金发放仪式在项目部礼堂举行。五十名受助学生和家长整齐列席,礼堂横幅写着:“知识改变命运,爱心点亮未来”。李天明站在台上,手中没有讲稿。
“我不擅长说话。”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但我记得,我娘为了凑我开学的五块钱,连夜织了三双毛袜去镇上卖。那天雪下得很大,她回来时脚都冻紫了。”
台下有母亲悄悄抹泪。
“今天发的不是钱,是机会。”他继续道,“每一份助学金背后,是我们所有人的承诺:不让一个孩子因为穷而失去未来。你们的孩子若将来成才,不必非得回报我,只要记得,在他们曾经最难的时候,有人伸手拉了一把??然后,轮到他们去拉下一个。”
仪式结束后,市教委副主任留下谈话。两人坐在会议室角落,窗外是正在浇筑地基的新城中学工地。
“李总,您这模式……真打算复制到整个片区?”
“不只是片区。”李天明递过一份规划图,“明年起,我要在每个安置社区配建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师资由县教育局统筹,运营经费我们承担七成。条件只有一个:优先录取本地农民子女,尤其是单亲、残疾、留守家庭。”
对方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么是理想主义疯子,要么就是……真正的改革者。”
“我不是改革者。”他笑了笑,“我只是个不想让下一代再走我老路的人。”
中午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桥梁工程投标书、建材采购合同、职工宿舍设计方案……他还未坐下,天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
“哥,滨海船厂来函,新批次角钢验收通过,老周亲自签的字。他还说,等桥开工,愿意免费提供一批H型钢做护栏。”
李天明接过传真,指尖微微一顿。他知道,这份情意,远比钢材本身贵重。
“回电感谢,另外记入‘互助企业名录’。以后他们有急用材料,我们优先调配。”
“你还真把这张人情网织起来了。”天生叹道。
“不是网,是链。”他纠正,“一环扣一环,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下午两点,供应链协调会在钢铁厂会议室召开。十多家供应商负责人到场,气氛起初有些僵硬。外地建材商抱怨价格压得太低,本地厂商则担心账期太长。李天明没急着解释,而是让人搬出一块展板??上面贴满照片: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人、教室里认真写字的学生、病房中康复中的老人。
“你们看到的是一笔笔订单。”他指着展板,“我看到的是三千个家庭的命运。你们每降五个点的成本,就能多盖十套房;每提前一天交货,就少一个孩子淋雨上学。我不是求你们做慈善,而是请你们和我一起,做一件值得被历史记住的事。”
会场沉默良久。最终,焦炭厂老板率先表态:“李总,我们厂愿降价3%,前提是您保证三年合作不断供。”
接着是水泥厂、玻璃厂、电缆厂……一条条承诺接连响起。到最后,原本预计超支的预算竟反盈八百万元。
散会后,刘志国追出来:“哥,环保局刚通知,mBR污水处理厂今日正式动工,刘副局长亲自到场剪彩。”
“好。”李天明点头,“你带我去看看。”
傍晚六点,夕阳染红半边天空。施工现场彩旗招展,挖掘机已开始作业。刘副局长握住他的手:“李总,我女儿昨天填了志愿,第一志愿就是省环境工程学院。”
“她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工程师。”李天明真诚地说。
“谢谢你。”对方低声说,“不仅为了方案,更为了……让我相信,还有人真心想把事做好。”
离开工地前,他绕道去了李家台子村外的河边。便桥依旧破败,木板腐朽,铁索锈迹斑斑。几个村民正小心翼翼牵牛过河,步履蹒跚。他站在岸上看了许久,掏出手机拨通桥梁设计院负责人电话: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大桥的最终施工图。要求三点:第一,主跨六十米,净高五米,确保汛期通航;第二,两侧设人行道与路灯,安装监控与应急呼叫系统;第三,桥头立碑,刻上所有捐款人姓名,包括每一个普通工人的名字。”
“可这会增加成本……”
“我说了,刻。”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人一辈子没被人记住过。这次,我要让他们留在石头上。”
回到家时,宋晓雨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响,香气扑鼻。她回头一笑:“今天医生说,下周可以恢复正常工作了。”
“不行。”他放下包,“至少再休两周。”
“那你呢?”她挑眉,“你哪天真正休息过?”
他一时语塞。这时春春跑进来,举着一幅画:“爸爸你看!我画了我们的新家!”
纸上是一座大房子,屋顶飘着红旗,门前有花有树,一家人手拉手站在阳光下。最特别的是,房子旁边还画了一座桥,桥上写了个大大的“爱”字。
“为什么桥上有‘爱’?”他问。
“因为你说,桥是连起来的心呀。”孩子天真地回答。
他鼻子一酸,将女儿抱起。那一夜,饭桌上笑声不断。饭后,他陪孩子们写作业,给春春讲乘法口诀,帮夏夏修改作文标题《我的爸爸》,听冬冬背诵新学的儿歌。九点半,三个孩子终于睡下。他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回到客厅,见宋晓雨正翻看他白天写的行程表。
“你把自己排得太满了。”她轻声说。
“可事情总得有人做。”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倒下了,这一切怎么办?”
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所以我要培养接班人。天生已经在学全面管理,刘志国负责生产体系,老赵带着年轻工人做传帮带。还有小军那样的孩子,十年后就是新城的脊梁。”
她靠在他肩上:“可我还是怕。”
“不怕。”他抚着她的发,“只要你在,我就倒不了。”
深夜,他再次走进书房。台灯下,日记本摊开。他提笔写道:
“十月廿五,晴转多云。今日签约十八家合作单位,助学金发放完毕,污水处理厂开工,桥梁设计启动。看似步步推进,实则如履薄冰。每一项决策背后,都是无数双眼睛在期待,也有无数张嘴在质疑。有人说我沽名钓誉,有人说我迟早破产。可我知道,当一个人选择为多数人谋利时,骂声与掌声总会同时响起。我只求无愧于心。”
写完,他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他亲手记录的“永河人物志”,里面写着三百多个普通人的故事:王德海支书如何为他争取学费,老赵的妻子如何在暴雨夜背着药箱挨家巡诊,振华媳妇怎样把自家口粮省下来接济孤寡老人……
他一笔一划,在最新一页写下:
“陈小军,十七岁,新城建设者之子。因家贫辍学,负重务工。今复学,立志考取土木工程专业。赠其初用瓦刀一套,望其铭记:手艺可传,良心更需代代相承。”
次日清晨,霜气弥漫。李天明照例早起,却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人??竟是陈大山。他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见到李天明,深深鞠了一躬。
“李总,我……我没文化,说不出啥大道理。”他声音哽咽,“但我儿子能重返学堂,我这条断腿,这辈子也算没白疼。”
“起来。”李天明扶住他肩膀,“你是父亲,不该向任何人弯腰。”
“可我心里跪着。”陈大山抬起头,眼中含泪,“这一拜,是为了将来那个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儿子。”
送走陈大山后,李天明驱车前往县档案馆。他要查一件事??当年父亲背柴落水的确切日期。管理员翻出泛黄的《永河县志》,在1968年冬的灾害记录中找到一行小字:“十二月廿三,大陈庄村民李青山于渡河伐薪时滑倒致残。”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原来,父亲受伤那天,距今已整整五十二年。
他默默记下日期,又借阅了近三十年的水文资料。数据显示,这条河每逢梅雨季必涨,过去二十年共冲毁便桥七次,导致三人溺亡、十余人重伤,学生辍学率常年居高不下。
“难怪你一直惦记这座桥。”管理员低声说,“原来不只是修路,是在补命。”
回程途中,他接到苏崇兴电话:“财政部特派专员下周抵达,要实地考察专项债使用规划。重点审查资金是否真正惠及基层。”
“欢迎。”李天明平静回应,“我把所有台账都准备好,连食堂采购清单都列进去。”
“你就不怕查出问题?”
“我只怕查不出问题。”他望向前方蜿蜒的道路,“只有经得起 scrutiny 的善,才是真正可持续的善。”
中午,他在工地食堂吃饭时,一群年轻人围了过来。他们是新入职的技术员,大多是本地大专毕业生。
“李总,我们都听说您当年是从泥瓦匠做起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鼓起勇气问,“您后悔过吗?后悔放下锤子拿起笔,去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吗?”
李天明放下筷子,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孔:“不后悔。因为我明白,一块砖只能遮风挡雨,但一套制度能让千万人安居。我放下瓦刀,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再捡别人扔下的工具。”
年轻人纷纷低头记笔记。有个女孩小声说:“我毕业后本来想去大城市,现在……我想留下来。”
他笑了:“留下吧。这里或许没有霓虹,但有真实的温度。”
下午四点,杜鹃来电。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晓梅托人从省城寄回一封信,说测绘院领导看了她做的地形分析图,决定破格提拔她为项目组长。”
“该她。”李天明眼眶发热,“她比谁都努力。”
“她还说……”杜鹃顿了顿,“想请你当她的入党介绍人。”
他愣住,随即郑重道:“我愿意。不是因为她是我帮过的人,而是因为她证明了??只要给普通人一个机会,他们就能创造奇迹。”
傍晚归家,宋晓雨正在晾衣服。晚风拂过庭院,衣袂轻扬。她回头看他:“今天累吗?”
“累。”他坦然道,“但心里踏实。”
“那就够了。”她微笑,“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别人只看到泥泞,而我知道,种子正在下面悄悄发芽。”
夜里,他又梦见了洪水。但这一次,他不再徒劳地拉扯绳索。他站在新建的大桥上,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人??有老赵、有陈大山、有小军、有晓梅、有振华、有刘志国、有宋晓雨和三个孩子……他们手挽着手,目光坚定。浊浪依旧汹涌,却再也无法吞噬任何一人。
桥下河水渐清,倒映着满天星斗。
十月廿七清晨,朝阳升起。李天明站在新城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远处,学校传来朗朗读书声;近处,工人喊着号子绑扎钢筋;河边,挖掘机正轰鸣作业,为大桥打下第一根桩基。
手机响起,是银行通知:乡村振兴专项债首批八千万元已到账。
他没有立刻回复财务,而是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很久未联系的号码。
“喂,王书记吗?我是天明。您还记得五十年前帮我免学费的那个少年吗?我想回去看看您,顺便……带您去看看那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