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兰子的家里,看着低头垂泪的马远,再看看已经哭晕了几次的二兰子,李天明感觉一颗心像是被来回的撕扯,几次想要说话,可张开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刚刚,崔大洪打来了电话,马小兵跟随部队前往江淮地区抢险救灾,扛着沙袋堵缺口的时候,不慎失足掉进了河里,失踪了。
“马远,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得抗住了!”
李天明艰难的说出这句话,眼泪也控制不住落下。
只要想到那个从小就在跟前长大,每天缠着他要学功夫,在外面惹了祸,还要被他揍一顿的外甥,就这么没了,他这心里就像是针扎一样的疼。
让他这个当舅舅的,来给妹妹妹夫报外甥的丧,天知道,他刚才是怎么说出口的。
马远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李天明。
“哥……”
刚说了一个字,头便抵在李天明的腰间,痛哭失声。
李天明这个时候能说啥?
安慰!
什么话能安慰丧子之痛。
“我儿子没了,我儿子没了!”
李天明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搭在马远的头顶。
“大洪哥……大洪哥他说……小兵只是没找到呢,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尽管心里很清楚,当时那么大的雨,人掉在湍急的河水里,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可只要一天没找到,总归还是有点儿希望。
突然,二兰子翻身坐了起来,两眼无神的四下看着,最后落在了李天明的身上。
“哥,我得去把小兵找回来!”
李天明看着二兰子。
“行,我和你一块儿去,咱们得把小兵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咋也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
“马远,你……准备一下,我等会儿开车过来,咱们去机场!”
说完,李天明又看向屋里的其他人。
“长山叔,婶子,看好了他们俩。”
马长山夫妻两个点点头。
“放心吧,有我们呢!”
李天明回到家,宋晓雨等人都去李学工家了,外孙子出了事,那边也都乱了套。
“小五,等你嫂子回来,跟她说,我带着马远和二兰子去江苏了。”
小五也是刚哭过,这会儿眼睛还肿着。
“哥,小兵他……”
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李天明也只是叹了口气,拿上车钥匙便出了门。
接上马远和二兰子,开车直奔海城。
经过长甸河桥的时候,河水已经快漫过桥面了,这还是前两年拓宽了河道,清理了河滩,要不然今年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李家台子肯定得遭灾。
三个人一路都没说一句话,到了机场,李光强和三红已经在等着了。
“哥,机票!”
李光强把机票递了过来。
三红已经在抱着二兰子哭了,出事的是她亲外甥。
“行了,抓紧登机!”
李天明现在只想尽快赶到灾区,无论结果怎么样……
总要把小兵带回家。
上了飞机,李天明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他咋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要是当初……当初他能反对送小兵去部队的话……
唉……
从海城起飞,直抵南京,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顾不得休息,李天明等人坐上天会开来的车,又朝着兴化赶去。
那里也是这次受灾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马小兵所在的部队就是在那里参加抢险救灾。
车到半路,就再也开不动了,沿途都是军用卡车,有的载着物资和救灾的部队,义无反顾地朝着灾区最核心的地带冲,有的则拉着受灾的群众往周围地区疏散。
道路泥泞不堪,这会儿又下起了雨,交通堵塞,他们这种小汽车根本开不动。
“等着!”
李天明顾不上外面下着雨,踉踉跄跄的朝着一辆正往灾区方向开的车走了过去。
“同志,同志!”
李天明用力拍打着车门。
车窗落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本应该在学校里安心读书,或者被父母护在羽翼之下的年纪,却在听到一声号令之后,不顾危险冲在了抢险的第一线。
“老乡,您有什么事吗?”
“你是海城人?”
听口音,李天明就听出了对方是海城老乡。
年轻的小战士一愣,随即点点头。
“您也是海城人啊?”
“是,同志,能不能帮帮忙,我外甥也是跟着部队来抢险救灾的,今天得到通知,说他失踪了,我带着他的父母过来了,可这……实在是开不动了,能不能让我们搭你的车?”
听了李天明的话,小战士二话没说,朝后面搭着遮雨布的车斗一指。
“行,上来吧!”
“好,好,谢谢,谢谢啊!”
李天明赶紧又往回跑,没留神还摔了一跤,弄得浑身烂泥。
“马远,二兰子,下车,咱们跟着部队的车走!天会,你看着车,要是能走了,你就往前开,要是走不了,你就先回南京!”
说完,三人便爬上了军车,车斗里都是同样年轻的战士,他们已经知道了李天明等人的身份。
“叔叔,阿姨,您二老坐这儿!”
带队的连长,忙让出几个位置,请李天明等人坐下。
李天明摆摆手:“不了,你们坐,你们……还得救灾呢!”
“叔,您别担心,战友他……肯定没事。”
只是这样安慰的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很难相信。
在大自然惊人的破坏力面前,人命……
实在是太脆弱了。
卡车缓缓向前,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到达部队的驻地,随后,这些年轻的战士们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当即就被安排去了各地参加抢险。
临出发前,部队的首长做了战前动员,那一句:“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喊得振奋人心。
“同志,你们的事……我已经了解过了!”
李天明三人被带到了一个帐篷里,很快部队的首长便到了,肩膀上挂着将星。
“你们的儿子马小兵同志,是个好战士,他所在部队的连长向我报告的时候,说他连续三天三夜没下堤……”
说到这里,首长心里也感觉到了一阵悲戚。
“请你们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尽百倍的努力,搜救队坚决不会放弃,直到……直到……”
说到这里,将军已经红了眼眶,用力地握了握马远的手,随后起身出去了。
这个时候,和将军一起来的部队首长,向李天明等人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位将军的儿子,也跟随部队参与了这次抢险,就在昨天,因为疲劳过度,倒在了守护了一个多星期的堤坝上,再也没能醒过来。
“说这些干什么,老百姓的儿子,和将军的儿子都一样,穿上军装,就是战士,国家有事,当兵的不上谁上,老弟,你的儿子是好样的,我们都要有希望,相信他一定能活着。”
部队的首长们还要去巡视堤坝,布置工作,帐篷里只剩下了李天明他们三个人,看着摆在桌子上的饭菜,这会儿谁都吃不下。
“哥!”
一直没说话的二兰子突然开了口。
“二兰子,首长说得对,咱们……还是得往好处想,小兵那孩子水性好,也许……他这会儿正往回走呢!”
二兰子深吸了一口气:“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小兵他……没给我和他爸丢脸,不管咋样,我能想得开,他要是能……能回来最好,要是……要是真的……我谁都不怨。”
李天明知道,此刻最难受的就是二兰子,当初让马小兵去部队,就是她提出来的,现在孩子出了事,当娘的心该有多难受。
“马远,看着二兰子!”
李天明说完,便朝着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