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你要支棱起来呀》正文 第1234章 套路,都是套路
没准儿正是这种美色醒脑,让卫东在吃吃喝喝中还是琢磨清楚了。吃完出来,送走已经纷纷决定要“出国打工”的机师机队。让卫东才趁着酒劲拍拍这位肩头:“老钟,我要的是好好把这家国资民营航空公司做...夕阳熔金,余晖泼洒在停机坪上,将那一排灰蓝色的图154客机染成锈铁色的剪影。机腹下泛着冷光的起落架轮胎微微发烫,像一头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刚歇下喘息。让伍曦的手还搭在那半人高的橡胶胎壁上,指尖传来粗粝而真实的震颤感——不是幻觉,不是模型,是八六年出厂、经年磨损却依旧沉默矗立的实体。他没缩手,反而又按重了一分,指节发白。“十七架。”他声音不高,却把身后几人都钉在原地。虞晓秋悄悄往前半步,裙摆擦过水泥地发出窸窣声,她没看飞机,只盯着让伍曦后颈绷紧的线条,睫毛垂着,眼底有光在动,像春水底下压着未浮的星子。童雨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双手抄在风衣口袋中,目光扫过机身编号,又落回让伍曦肩胛骨凸起的轮廓上,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牵——这人站在这儿,比那些庞然大物更像一架刚校准航向的飞机。潘春却已快步上前,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如叩问:“伍曦,你真打算接?招投局不控股,但技术全控……这等于把整条航空产业链的命脉,从飞行员到油料化验室,全塞进你手里捏着。”“捏?”让伍曦终于松开手,转过身,袖口蹭过轮胎留下的浅灰印痕,“不是捏,是托。”他抬眼看向潘春,目光澄澈得近乎锋利,“托不住,摔死的是我;托住了,摔死的是整个行业——可现在,谁敢说它不该摔一摔?”这话一出,连一直低头整理文件夹的卫东都抬起了头。他墨镜还挂在鼻梁上,镜片映着晚霞,也映着让伍曦脸上没半分玩笑的纹路。他忽然想起HK赤柱军营外那几架被油布蒙着的米-8,想起港航总经理拍着他肩膀说“小伍啊,你们内地的民航,还穿着开裆裤呢”,想起自己前年在江州机场,亲眼看见旅客拎着腌菜坛子登机,空乘用搪瓷缸子给乘客续热水……“所以安检不是摆设。”他开口,声音干涩,“是第一条勒进肉里的安全带。”“对。”让伍曦点头,朝沿寒示意,“沿寒,你刚才说金属探测门要‘贴近灵敏’,那手持探测器呢?离皮肤三厘米报警,还是贴着肚皮才响?”沿寒一愣,下意识答:“当然是三厘米,再近就……”“就侵犯人身权。”让伍曦截断他,“可三厘米能拦住藏在假肢里的刀片吗?能拦住缝进内衣衬里的雷管引信吗?FAA标准是零点五厘米,且必须双人复检——一人持器,一人目视记录,全程录像,录像带封存三个月。这不是矫情,是每一条命都在等你按下那个‘确认’键。”空气静了两秒。远处直升机叶片还在缓慢转动,哒哒声像倒计时。伍曦却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卫东肩膀:“老卫,别绷着脸。你当年在HK码头扛麻包,知道什么叫‘压舱石’不?现在这十七架破铜烂铁,就是咱们的压舱石——沉得越狠,船才越不翻。”卫东喉结动了动,没应声,只慢慢摘下墨镜。镜片后的眼睛泛着红丝,但瞳孔是亮的,像被砂纸磨过的刀刃。这时虞晓秋终于开口,语调轻缓如拂过琴弦:“车皮的事,东北那边催得紧。四架货列已备好,但货运站说,没铁路局签发的《特种物资运输令》,车皮不让挂。”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让伍曦,“北方里贸公司公章刚刻好,可董总监那边传真回话说……‘令’字太重,得先走招投局党组会。”让伍曦没立刻接话。他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枚被碾扁的图154铆钉——铝制,边缘卷曲,带着氧化斑。他拇指用力一搓,斑痕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银亮的金属本色。“党组会?”他把铆钉抛给卫东,“老卫,你去趟江州。告诉董总监,北方里贸第一笔货款,不走财政拨款,不走银行信贷,走我的私人账户——二十万,明早八点前到账。钱到,令到;令到,车皮挂。他要是嫌‘令’字重……”他顿了顿,笑意淡下去,“那就换‘函’字。我以个人名义,给铁路局写函,标题就叫《关于恳请支持民族航空工业试运行之紧急协调函》。”“你疯了?!”潘春失声,“二十万是你全部流动资金!”“不。”让伍曦摇头,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折痕明显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人民日报》剪报,1983年6月21日头版,标题赫然:“我国自行研制运-10大型客机首飞成功”。纸页边缘焦黑,像是被烟头燎过。“疯的是运-10停飞那天。二十万买不来飞机,但买得来一张试飞许可——只要让这十七架图154,真正飞一次南郊到北郊的航线。”他环视众人,暮色正一寸寸吞没他眉骨的阴影:“明天上午九点,我坐第一班。不带随员,不带安保,就我和机长。起飞前,我要亲手检查每一颗铆钉。”虞晓秋呼吸微滞。童雨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蜷紧。潘春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胡闹。”“不是胡闹。”让伍曦把剪报仔细叠好,重新塞回内袋,动作轻得像收殓一件遗物,“是把过去三十年所有‘不敢’,全押在这九十分钟航程上。”他忽然转向卫东,声音放软,“老卫,帮我个忙——去趟京西宾馆,找三号门岗的老赵。告诉他,让卫东来了,捎句话:‘赤柱的米-8,油布该掀了。’”卫东怔住,随即瞳孔骤缩。赤柱……米-8……老赵?他猛地想起去年HK台风夜,自己浑身湿透蹲在军营后巷啃冷包子,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兵默默递来半包烟,烟盒上印着褪色的八一徽章。那人没说话,只朝南方努了努嘴——那里,海平线尽头,正有三架墨绿色直升机悄然掠过云层。“你……怎么知道老赵?”卫东声音发紧。让伍曦没回答,只抬手,指向跑道尽头。暮色里,最后一架图154的机尾编号正被夕照镀成一道金线:B-2076。“因为这架飞机,”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入水泥地的钢钎,“本来该在1986年坠毁于曼彻斯特。可它没坠。它飞到了这儿,停在我面前——就为了告诉我一件事:有些命,不该死两次。”风忽地大了。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极淡的旧疤,细如发丝,横贯左眉梢。虞晓秋终于忍不住,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你到底……”“晓秋。”让伍曦反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真正的‘帝国残阳’——不是这些钢铁,是它们背后,活下来的人。”他抽出手,大步走向那排灰蓝色的巨物。晚风鼓荡他衬衫下摆,像一面未展开的旗。身后,十七架图154静默矗立,机翼投下的阴影连成一片辽阔的暗域,而他的背影正劈开那片暗,径直走向最前方那架B-2076敞开的登机梯。童雨忽然出声:“伍曦。”他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你上次坐飞机,”她声音平稳无波,“是不是在1987年?从江州飞平京,航班号CA1301?”让伍曦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三秒后,他颔首,声音沙哑:“……对。”“那班飞机,”童雨静静看着他,“晚点了四十七分钟。因为你订票时,多加了三分钟——你算准了,塔台调度员会在七点四十二分十七秒,把指令传错给副驾驶。”晚风骤然停息。连直升机叶片的哒哒声都消失了。让伍曦缓缓转过身。暮色彻底沉落,只剩他眼底一点幽微的光,像深海里不肯熄灭的磷火。“所以,”他问,“你是谁?”童雨没笑,也没眨眼。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那里,风衣下隐约透出一枚银质徽章的轮廓,形如展翅的信天翁,双翼间嵌着一行极小的拉丁文:**Noli timere.**(勿惧)“我是来替你,记住所有该记住的事的人。”她说完,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切诺基。车门关上的轻响,像一声迟来的叹息。虞晓秋望着她背影,忽然明白为何方才她始终站在阴影里——不是回避,是在守护某种比光线更脆弱的东西。潘春喃喃:“……信天翁徽章?这他妈是国际民航组织退役监察官才有的……”话音未落,让伍曦已踏上登机梯。他忽然回头,目光精准落在虞晓秋脸上:“晓秋,明天九点,你不用来送。去趟西单商场,买三样东西:一包‘恒大’烟,一盒‘英雄’金笔,再买一把剪刀——要老式的,铁质,剪刃带豁口的那种。”虞晓秋一愣:“剪刀?”“对。”他笑容浮现,却不再有温度,“剪掉所有想替我拿主意的手。”梯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呻吟。B-2076驾驶舱舷窗内,一盏琥珀色指示灯无声亮起,像黑暗中睁开的第一只眼睛。此时,机场广播突然响起,女声甜润标准:“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平京首都机场飞往江州白云机场的CA1301次航班,因天气原因,预计延误……”让伍曦脚步顿住。广播继续:“……延误四十七分钟。”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抬脚跨入机舱。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停机坪上,十七架图154的阴影愈发浓重,仿佛正一寸寸渗入大地深处。唯有B-2076尾翼上那道金线,在彻底降临的夜色里,固执地燃烧着,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远处,卫东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腾起。他点燃那支“恒大”,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望向B-2076舷窗——那里,没有倒映出任何人的脸。只有无边无际的、正在凝固的墨色天幕。而此刻,江州董总监办公室内,传真机正嘶嘶作响。一张雪白纸页被缓缓吐出,顶端印着北方里贸公司鲜红公章。董总监拿起纸页,目光扫过落款处签名栏——那里,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墨迹未干:**让伍曦**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那里,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几乎难以辨认,却像烧红的针,刺进他眼底:**“运-10的铆钉,也是这么亮的。”**窗外,一架银色客机正撕裂云层,轰鸣着俯冲而下。董总监抬头望去,舷窗内,隐约映出自己骤然失血的脸。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技术员时,在运-10总装车间,也曾这样仰头,看着那些银光闪闪的铆钉,一颗颗,被老师傅们用气动枪钉进祖国第一架大飞机的肋骨里。那时,所有人都相信,那光芒,会一直亮下去。直到某天,它熄了。而此刻,江州机场塔台,年轻的见习管制员揉着发酸的眼睛,盯着雷达屏上那个新出现的光点。它正以不可思议的稳定速率,朝着平京方向爬升——高度:3200米;速度:420节;航向:089°。“喂?塔台呼叫B-2076,收到请回答。”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耳机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三秒后,嘶嘶声戛然而止。一个低沉男声响起,每个音节都像淬过火的钢珠,砸在寂静的塔台里:“塔台,B-2076。请求保持当前航向。重复,保持航向。”管制员愣住,下意识看向值班教官。老教官叼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他盯着雷达屏,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批准。”他声音沙哑,“保持航向。”管制员咽了口唾沫,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屏幕上,那个代表B-2076的光点,正坚定地、一往无前地,切开平京上空厚重的云层。云层之上,星光初现。而云层之下,停机坪灯火通明,十七架图154静卧如沉睡的巨鲸。它们的影子在灯光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机场外围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边——那里,一只野猫倏然跃过,尾巴尖扫过地面,惊起几粒细小的、银亮的尘埃。像多年前,运-10机翼上,被风吹落的第一颗铆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