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懋康见太子并未苛责,心中稍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提议道:
“殿下,既然来了,不如移步演练场,让老臣为您演示一番这量产型新式步枪的威力与操典?与之前的样品相比,又有了些改进,操作更为便捷,可靠性也更高了。”
朱慈?闻言,眼睛一亮,点头道:
“甚好!本宫正想亲眼看看。”
说着,便站起身来。
毕懋康等人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出了公事厅,正准备向位于研究院后方的专用演练场走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研究院大门方向,陡然传来一阵高亢、尖利、穿透力极强的唱名声,带着一种宫内太监特有的腔调,在略显嘈杂的工坊环境中格外刺耳:
“陛??下??驾??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研究院上空炸响!
朱慈?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随即猛地转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与疑惑,看向研究院大门的方向。
崇祯怎么来了?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毕懋康以及周围所有的官员、工匠,更是集体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措手不及。
太子殿下前脚刚到,这陛下后脚就跟来了?这也太巧了吧?难道是事先约好的?可看太子的反应,明显也不知情啊!
“太、太子殿下,这......陛下驾临,这......”
毕懋康反应过来,急得额头冒汗,连忙看向朱慈?,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帝亲临,这接待规格、安保措施、乃至汇报流程,可都跟太子视察完全不同了!
朱慈?迅速压下心中的诧异,摆了摆手,打断了毕懋康的慌乱,沉声道:
“慌什么?陛下亲临,乃是研究院的荣耀,也是检验我等成果的良机。速速准备,随本宫前去迎驾!”
“是,是!老臣明白!”
毕懋康连连点头,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身后众人低喝道:
“都快些整理仪容,随太子殿下迎驾!不得失仪!”
于是,刚刚准备前往演练场的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以朱慈?为首,毕懋康紧随其后,研究院大小官员、管事按照品级迅速列队,脚步匆匆但又不敢太过慌乱地向着研究院大门方向迎去。
朱慈?一边走,心中一边飞快地思索,崇祯怎么会突然来火器研究院?而且是在大朝会的日子,这不合常理。
=难道是崇祯下朝后,得知自己来了研究院,便也跟了过来?可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听刚才那通报的声势,跟随的官员恐怕不少。
果然,当他们迎到研究院前院时,眼前的景象证实了朱慈?的猜测。
只见研究院那扇厚重的大门外,卤簿仪仗已然展开,锦衣卫、大汉将军肃立两旁,戒备森严。
崇祯并未乘坐龙辇,而是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端罩,在一大群官员的簇拥下,正负手而立,打量着研究院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
跟随在他身后的,赫然是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内阁的几位阁臣!
薛国观、洪承畴等人皆在其列。
这阵仗,绝非简单的“顺路来看看”,而是一次正式的、规格极高的御前视察!其政治意味,不言而喻。
“儿臣(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朱慈?为首,研究院门前黑压压跪倒一片。
只有毕懋康等几个年事已高,特许“赐免跪拜”的老臣,是深深弯腰行礼。
“众卿平身吧。”
崇祯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听起来心情不错。
众人行礼起身,寒风卷过研究院前院的空旷场地,带着工坊特有的烟火气息。
崇祯脸上带着温和却又深不可测的笑容,目光在毕懋康、朱慈?以及周围那些明显有些紧张不安的官员、工匠脸上扫过,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今日临朝,有臣奏报,言及近数月来,火器研究院屡有突破,新式火器进展神速,堪为国朝重器。朕心甚慰,亦感好奇。想我大明,自开国以来,便重甲胄、强弓马,然火器之用,亦不可或缺。近年来燧发枪之利,诸
位有目共睹。”
“今日既闻又有新进,朕便想着,不妨趁此机会,带诸位爱卿一同前来,亲眼看看我大明工部巧匠、火器研究院诸位贤才,究竟又为朝廷,为大军,添了何等样的利器。未曾事先通传,来得唐突,但愿未曾搅扰了诸位的正
事。
崇祯这番话,说得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但那股属于帝王的天然威压,以及话语中提及的“臣工奏报”、“国朝重器”,都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
皇帝显然是对今日的“成果展示”,抱有极高的期待。
毕懋康闻言,心中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皇帝突然驾临,毫无准备,喜的是听陛下口气,对研究院的工作颇为肯定。
他连忙再次躬身,诚惶诚恐地答道:
“陛下言重了!陛下与诸位大人亲临视察,乃是我火器研究院上下无上之荣耀,何来搅扰之说?陛下与诸位大人能来,是给老臣与全院同仁莫大的激励与肯定!陛下,太子殿下,诸位大人,快请里面叙话,外面天寒风劲。”
说罢,他连忙侧身,做出恭请的手势,姿态极为恭谨。
崇祯含笑点头,迈步向前走去,朱慈?自然紧随在父皇身侧稍后。
内阁首辅薛国观等一众重臣,也鱼贯而入,他们的目光无不带着好奇、审视与探究,打量着这座戒备森严,名声在外却又充满神秘的研究院。
空气中弥漫的铁锈、硝石、煤炭与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远处工棚内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与机械运转声,都让他们感到一种不同于庙堂之上的、充满力量与“实学”气息的氛围。
行进途中,毕懋康小心地陪侍在崇祯与朱慈娘身边,见皇帝似乎兴致颇高,便趁机低声请示道:
“启禀陛下,方才太子殿下驾临时,老臣正欲引殿下去往演练场,观看新式火器的操演实射。不知......陛下与诸位大人是否也有兴趣移步一观?正好可请陛下与诸位大人,亲自检验此新器之威能。”
崇祯闻言,眼中兴趣更浓,停下脚步,看向毕懋康,笑道:
“哦?演练场?实射演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甚好!朕与诸位爱卿,今日便来做一回‘考官”,看看毕爱卿与诸位工匠,究竟拿出了何等样的“答卷”。娘儿,你以为如何?”
朱慈?连忙道:
“父皇圣明,儿臣亦正想一观。毕爱卿,前头带路吧。”
“臣遵旨!”
毕懋康精神一振,连忙应道,随即对身边一名官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官员立刻小跑着先行赶往演练场安排。
毕懋康则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几重岗哨和工坊区域,来到了位于研究院深处,被高墙单独围起的一片宽阔演练场。
演练场地面经过平整夯实,远处立着一排排披着旧棉甲或钉着木板的草人靶子,距离从三十步到百步不等。
场地一角设有观礼台,虽不奢华,但也搭了棚子,设了座椅。此刻,观礼台已被迅速布置妥当。
众人落座。
崇祯自然居于正中主位,朱慈?陪坐一旁,诸位重臣分列左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空荡荡的演练场上,等待着那传说中的“新式火器”登场。
不多时,毕懋康亲自带着几名工匠,手捧数个长长的、覆盖着深蓝色绒布的托盘,走到了观礼台前。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上前一步,对着崇祯及众人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诸位大人,请看此物??”
说着,他亲手揭开了第一个托盘上的绒布。
刹那间,数支造型奇异,与众人熟知的燧发枪截然不同的火器,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些火枪,通体呈现出冷硬的钢铁原色与深色木纹,线条简洁流畅,毫无燧发枪那种复杂的击发机括外露的繁琐感。枪管显得更加修长笔直,枪身中后部有一个明显的、可开合的机构,尾部是造型独特的枪托。
整体给人一种精悍、内敛,却又充满危险力量感的全新观感。
“这是......?”
“此乃何物?与燧发枪大不相同!”
“造型倒是奇特......”
观礼台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除了极少数知情人,包括兵部尚书李邦华、洪承畴在内的大多数官员,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被称为“步枪”的新式火器!
这主要得益于朱慈?南巡前下达的严令:步枪项目属于最高机密,在未得到他本人或皇帝明确许可前,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具体进展,尤其是成品样貌与性能数据。
因此,即便是兵部、五军都督府这样的军事主管机构,对步枪的了解也仅限于“存在一种更先进的火器在研发中”,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此刻骤然得见实物,自然倍感震惊与新奇。
毕懋康小心地从托盘中取出一支步枪,双手捧起,呈送到崇祯面前的桌案上,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陛下,此物名为‘后装线膛步枪,简称为‘步枪”。乃是集院内数百工匠,历时两年有余,在太子殿下高瞻远瞩的指点与不懈支持下,方才研制成功。此枪之威,远非旧式火铳乃至现役燧发枪可比!”
他指着步枪,一一解说道:
“陛下请看,此枪最大不同之处,在于此处??”
他轻轻扳动枪身中后部的一个小巧杠杆,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枪管后部竟如同门户般向上方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枪膛。
“此乃后装式设计。无需再从枪口费力装填火药弹丸,只需将特制之定装弹药,从此处放入。”
他示意旁边工匠呈上一个黄铜色的、手指长短的柱状物体。
“然后合上枪机,便可击发。省去了通条捣实之步骤,装填速度,快逾燧发枪数倍!”
他又指向枪管:
“内膛刻有螺旋凹槽,谓之'膛线”。弹丸射出后,受此膛线引导,高速旋转,出膛后飞行极稳,不易偏移。故而,其射程、精准度,亦远超滑膛之燧发枪。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以上,百步之内,可破重甲!至于射速。”
毕懋康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待会儿陛下与诸位大人亲眼见,便知分晓。
崇祯早已被这新奇的火器吸引,忍不住伸出手,将那支冰冷的步枪拿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又仔细端详着那可以开合的枪机、修长的枪管,手指拂过光滑的木托,脸上露出惊叹于毫不掩饰的喜爱之色,连声道:
“妙!甚妙!巧夺天工!真乃国之利器!毕爱卿,你与研究院上下,真乃我大明之干城,社稷之瑰宝!有此神兵,何愁边患不,四夷不臣?此功,当彪炳史册!”
毕懋康连忙躬身,语气愈发谦卑:
“陛下过誉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更是托陛下洪福,太子殿下英明领导,朝廷倾力支持,方能有此微末成果。臣等万万不敢居功。
此时,其他几位重臣,尤其是李邦华和洪承畴,也在得到允许后,迫不及待地拿起托盘中的其他步枪,仔细观摩起来。
李邦华主管兵部,对军械本就熟悉,洪承畴久在辽东前线,与建奴真刀真枪拼杀过,对火器的优劣更是有切肤之感。
两人只看了一会儿,又听了毕懋康的讲解,脸色都变得凝重而激动起来。
李邦华抚摸着枪管,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与内壁隐约的螺旋纹路,喃喃道:
“后装……………定装弹......膛线......这、这简直是革故鼎新!若真如毕大人所言,此物列装我军,野战对阵,建奴骑兵冲锋,恐未至阵前,便已不存一!”
洪承畴则更关注实战细节,他尝试着扳动枪机,感受其顺畅度,又掂量了一下那黄铜定装弹,沉声道:
“装填如此便捷,且弹药一体,不惧风雨。士卒于阵中,便可持续施放,火力之绵密,将超乎想象啊!”
很明显,这二人都瞬间意识到手中这看似不起眼的铁家伙,很可能代表着未来战争模式的彻底改变!爆发枪已经让清军吃尽苦头,而这步枪,简直是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