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郊。春耕之际，袁绍乘车出巡。车内的袁绍头戴巾帻，一身浅绿衣袍，脸上涂抹脂粉正慵懒斜倚在车厢内，他右肘下枕着一个精致木箱，整个人气度清闲，根本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身患重疾。...赵基放下筷子，指尖在陶碗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短音。他抬眼望向董和，目光如刃，却无杀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疲惫的清醒。“张公祺与刘季玉之间，确有杀母之仇。”他缓缓道，“可那仇，不是私仇，是国仇——张鲁借天师道聚众，裂汉中为国中之国，屠太守苏固，焚府库，断邮驿，截贡赋，拒朝命。他若真忠于汉室，何不举兵讨逆？何不请命于朝，合兵共击？反以‘奉道清世’之名，行割据自王之实。刘季玉遣使三十七人赴京求援，半数被张鲁所戮，首级悬于南郑城门，余者或囚或遁，无一人得达长安。此非叛逆，何谓叛逆？”董和喉结微动，未应声，只将腰背挺得更直，双手按膝，目光垂落于自己膝上那一道浅浅的旧箭疤——那是建安二年，他在巴郡助刘璋整饬郡兵时，亲率五十骑夜袭山贼营寨所留。那时他还年轻，信奉的是忠义二字可裂金石，信奉的是主君有难，士当死节。可这些年，他亲眼见张鲁以符水授徒，以丹书约法，以米肉赈饥，以童谣传谶；也亲见刘璋幕下诸将，或拥兵自重，或争权掣肘，或坐视流民饿殍于道而不发仓廪。他不再轻易开口说“忠”，却愈发不敢轻言“逆”。赵基看出了他的沉默里藏着什么。他伸手取过案侧一只粗陶小罐，掀开盖子，舀出一勺雪白盐粒，撒进自己碗中那团尚带余温的抓饭里。盐粒簌簌落进饭粒之间，像一场微型的雪崩。“盐贵。”他说，“晋阳初建，盐池未复，全赖并州旧盐商转运河东解池之盐，再经龙城小学匠人提纯。一斗精盐，值七百钱。而七铢钱一斤，不过三百文。你可知为何？”董和迟疑片刻，低声道：“因盐利厚，故价昂。”“错。”赵基摇头，将筷子尖点在陶碗沿上，发出第二声轻响，“因盐不可缺。人无盐则乏力，马无盐则失蹄，军无盐则溃散。凉州之乱，起于边军久欠盐粮；辽东之捷，成于我军携万斤盐饼渡冰河。盐不是利，是命脉。张鲁占汉中，控褒斜栈道，断巴蜀盐路三载，巴郡百姓啖土舐碱而活者，不下三千户。刘季玉坐拥天府之粮，却闭关自守，不输盐于巴，不运粟于汉中流民——这等主君，是仁？是懦？是昏？”董和额角沁出细汗。他想辩解，想说刘璋曾欲开盐道，然为张鲁所阻；想说巴郡豪强把持盐井，非刘璋不为，实不能为。可话到唇边，却觉干涩无力。赵基所言，皆有邸报可查，有商旅可证，有流民口供为据。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刘璋屏退左右，独召他入后园，在那株百年老桂树下，低声问他：“卿以为张鲁可伐否？”他答：“可伐，然需北军为锋，益州为饷。”刘璋久久不语，只伸手抚过桂树皲裂的树皮，末了说：“卿去吧。若北军真来，莫让刀锋先对蜀人。”此刻赵基目光已移向窗外。雪停了，天光微亮，檐角冰棱滴着水，嗒、嗒、嗒，敲在青砖地上，如同倒计时。“我不会派兵入蜀。”赵基忽然道，“但我会派三万人入汉中。”董和猛地抬头。“三万？”他声音微颤，“太师……汉中之地，山险道狭，粮运艰难，三万大军……”“不是三万。”赵基打断他，“是三万义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董和身后那名始终垂手肃立的仆从——那人左耳缺了一小块，颈后有道淡褐色旧疤，形如弯月。赵基一眼便认出，那是鲜卑拓跋部“铁翎卫”的烙印。此人绝非寻常仆役。“你身后这位，姓甚名谁？”那仆从未动，董和却已起身，深深一揖：“此乃家兄董扶之后人，董平。幼年随父避乱入塞，寄养于拓跋部，后归蜀中，习弓马，通胡语，善山地奔袭。此次北上，特携其同行，以备问询山川、通译胡羌。”赵基颔首，竟未再问。他转向陈矫：“传令西门俭，即刻调虎骑右监韩述、豹骑左监魏兴，率本部精锐各五百，携三日干粮、弩箭千具、火油二十桶，明日卯时，于检阅广场列阵。”陈矫躬身应喏，退出屋外。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与远处校场隐约传来的号角余韵。赵基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已微凉的苦茶，才继续道：“韩述、魏兴，皆我虎贲旧人。韩述曾随我破西凉，斩马玩于祁连山下；魏兴则于辽东雪原独率五十骑追击乌桓残部三百里，斩首二百三十级，冻毙战马四十七匹。二人皆不识字，然知兵、知律、知死——更重要的是，知我。”他目光再次落回董和脸上：“此二人，将率三万义从入汉中。非征伐，乃‘清道’。”“清道？”“对。”赵基放下茶碗，碗底与案几相碰，一声钝响，“清褒斜、金牛、米仓三道之匪，清南郑、西乡、成固诸县之伪吏，清天师道‘祭酒’以下擅设刑狱、私铸符箓、强征米税者。凡拒清者，格杀勿论；凡附逆者，籍没充军；凡愿归正者，授田、给盐、免三年租赋，并由龙城小学遣生员教以《孝经》《论语》及《汉律章句》。”董和心头巨震。这不是征讨，这是釜底抽薪——将张鲁赖以立国的基层架构，连根拔起。天师道靠“五斗米”维系组织，靠“鬼卒”“祭酒”掌控乡里，靠“静室思过”施行教化。若官军不攻城池，专捣其乡亭、毁其米仓、擒其祭酒、释其鬼卒，那所谓神权，顷刻瓦解。“太师……此举，需多少粮秣？”“不多。”赵基唇角微扬，竟似含一丝冷意，“三万义从，自带干粮。每十人配一驮马，载盐、铁钉、麻绳、火种。至汉中后，就食于敌——张鲁积粮十万斛，屯于南郑东仓；其私铸铜钱，藏于西山洞窟，粗略估算，当有百万枚。此非掠夺，是清算。”董和忽然明白了。赵基根本不需要刘璋的粮，不需要益州的兵，甚至不需要刘璋的名义。他只需一个通道，一个借口，一个能将三万虎狼之士合法送入汉中的“正当理由”。而董和带来的这封刘璋手书，就是那把钥匙。“那……三万义从，何人统帅？”董和声音干涩。赵基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屋内空气骤然凝滞。炭火噼啪声都仿佛停了一瞬。董和瞳孔骤缩，随即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太师！仆……仆不过一从事，未尝统军，亦无威望节制虎贲旧将！韩述、魏兴，皆百战宿将，仆恐……恐难服众！”“你不必服众。”赵基起身，缓步绕过案几，走到董和身前，俯视着他伏低的脊背，“你只需做一件事——持我节杖，立于阵前，宣读敕令。韩述、魏兴，听敕行事；三万义从，依令而动。你若念错一字，我砍你左手；若误宣一令，我断你右足；若临阵畏缩，我诛你三族。”他弯腰，右手两指捏住董和下巴，强迫他抬头。那眼神里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董从事，刘季玉派你来，是求援，还是求存？若求援，我给你三万兵；若求存……我给你一条活路——带着这三万人，踏平汉中，然后告诉我，刘季玉，还配不配坐在益州牧的位置上。”董和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巨大而冰冷的认知轰然砸落：赵基根本不在乎刘璋死活。他要的，是汉中归治，是巴蜀门户洞开，是整个西南再无割据之壤。刘璋若顺，则为郡守；若逆，则为阶下囚。而他自己，董和，不过是那柄插入蜀地心脏的刀鞘——无刀则无用，有刀则必染血。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渗出血丝。“仆……遵命。”赵基松开手，直起身，拍了拍他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来吧。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念敕。”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风干羊肉，慢条斯理咀嚼。董和僵立片刻，终于起身，重新落座。他面前的抓饭已微凉，酸萝卜丝浮在表面，泛着油光。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夏信掀帘而入，脸色异常凝重，手中捧着一卷尚未拆封的竹简，漆封完好，却印着一枚朱砂钤记——那是龙城小学“典籍署”的火漆印。“太师！”夏信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竹简，“龙城小学典籍署急呈！自凉州敦煌郡悬泉置出土汉简一批，内有建元三年《太初历》修订本残卷，另附《张骞西域行记》手抄本三页，以及……以及一份《河西四郡户口田亩册》副本！”赵基动作一顿，筷子悬在半空。董和心头又是一跳。建元三年？那是汉武帝初年！张骞尚未凿空，河西四郡更未设立！悬泉置是汉代驿置，位于敦煌以东，怎会有建元三年的文书？除非……“竹简形制、墨色、编绳如何？”赵基声音陡然低沉。“形制为典型汉简，宽二点三寸，长二十三寸；墨色浓黑泛紫，为松烟墨；编绳为麻线，已朽，但残留三道勒痕……最关键的是，简背有‘悬泉丞李寿’署名，与今敦煌出土‘悬泉置遗址’所见吏员名录完全吻合！”夏信语速极快，“典籍署博士已验明，非后世伪作！”赵基霍然起身，大步上前，劈手夺过竹简，手指疾速剥开火漆，抽出内里泛黄竹片。他目光如电，扫过第一支简上的隶书——【建元三年七月丙寅，大行令张骞受诏，将百人使月氏，持节出陇西……】字迹古拙，笔画厚重，绝非后世所能摹拟。赵基呼吸微滞。他忽然想起昨夜翻阅的《晋阳风物志》，其中一条赫然写道：“西门亭长报：城西张宅，雌鸡司晨，连鸣七日，声亢如枭，邻里惊异，以为不祥。”雌鸡司晨。而此刻，他手中握着的，是两千一百年前，张骞持节西行的第一声鸡鸣。他慢慢抬头，望向董和，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董从事，你可知，张骞当年，也是持节使臣？”董和怔住。赵基将竹简轻轻放回夏信手中，转身踱回案前，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传令。”他声音平静无波，“着龙城小学博士，即刻誊录《张骞行记》全文，抄送中领军、中护军、四都护府，并加按语：‘昔张骞凿空，开丝路万邦；今我虎贲，清道万里，岂止于西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董和惨白的脸，最终落向窗外——雪霁初晴，阳光刺破云层，正照在检阅广场中央那面猎猎招展的玄色大纛上。纛旗中央，一只赤纹猛虎跃然欲出，爪下踩着的，既非山林，亦非疆域，而是一道蜿蜒如龙的、崭新的驿路。“另谕：董从事董和，即日起兼领‘清道使’，秩比二千石，佩虎符半，节杖一，可节制入汉中所有义从及地方吏员。赐帛百匹，钱十万，即刻赴西门校场，与韩述、魏兴会合。”董和再度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声。赵基没有看他。他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风干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肉质粗韧，咸香霸道，带着西北朔风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在琅琊郡替人抄写契约的少年，寒冬腊月，呵气成霜，冻疮裂开的手指攥着毛笔，抄到深夜。隔壁酒肆飘来烤羊肉的香气，混着劣酒的辛辣，钻进他鼻子里，让他胃里一阵翻搅。那时他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坐在晋阳太师公府的东直房里，用一碗风干肉抓饭，决定千里之外一座城池的命运。而更想不到的是，真正改变命运的，从来不是那些宏大的诏令、辉煌的捷报、或是堆满案头的万言奏疏。而是某天清晨，一只母鸡站在张家院墙头，朝着东方，引颈长鸣。那声音不大，却足以撕开一片混沌的天幕。赵基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抹嘴。“夏信。”“在！”“去把鸡舍搭好。十八座，一座都不能少。”“喏！”“还有——”赵基望着窗外那轮初升的太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告诉城西张宅的人，那只母鸡，别杀了。留着。”夏信一愣，随即重重抱拳：“唯！”屋外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越、执拗，仿佛一声穿越两千年的鸡鸣，正穿透时光的冻土，撞向这个刚刚苏醒的、庞大而粗粝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