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春暖花开，丹水两岸绿意盎然一派生机。刘备头戴竹笠粗布短衣，裤腿挽起，小腿上是一层干了泛白的泥浆层。他行走在岸边水田的地埂上，展目望着各处忙碌的吏士、百姓。其实就目前元气大...正月二十四日的细雪落在晋阳城头，如盐粒般簌簌而下，却压不住城内新起的夯土高墙与未干的朱漆门楣。赵基入主太平都亭那日，八百虎贲旧部持戟列于长街两侧，甲胄未披，唯着玄色深衣、赤帻束发，腰悬短剑，静默如松。他们不呼万岁，亦不颂功德，只在赵基车驾经过时，齐齐以手按剑柄，俯首三寸——那是虎步军初建时定下的礼，谓之“剑礼”，非敬权位，敬同袍血火，敬未熄之志。董和是在第三日清晨被引至太师公府东阁的。他未穿朝服，只着素青曲裾，袖口磨得微泛灰白，腰间佩一枚半旧的玉珏，是刘璋亲赐，刻有“忠信可托”四字。他未带随从，仅携一匣文书、两卷竹简、三枚 stamped 金印——其一为益州牧印，其二为汉中郡守印，其三为张鲁天师道“祭酒司命”私印，皆由刘璋亲授，盖因张鲁虽奉刘璋为监国皇嗣，实则政令自出，须以三重印信方能通达其核心信众。阁内无熏香，唯炭盆中烧着几块青冈木，火势不大，却稳，映得壁上挂的《并州山川图》轮廓分明。图上，雁门、云中、五原皆以朱砂圈点，汉中则用靛蓝勾勒，巴郡一线则以铅粉虚线贯穿，似未落定，又似已伏杀机。张猛就坐于图前案后，未着冠，发髻以黑帛束紧，身上是件洗得发软的褐绸直裾，膝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豹皮毯——那是辽东之战后，鲜卑降将万安亲手所献，皮毛厚实，爪尖犹存，却无一丝腥气。“董君远来，雪中履冰，辛苦。”张猛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沉实，如石坠井。董和垂首，未拜，只拱手：“不敢言苦。唯见晋阳坊巷清肃，吏卒严整，民户门牌如林，炊烟有序，方知所谓‘虎贲’，不在甲兵之利，而在骨肉之韧。”张猛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董和腰间玉珏，忽道：“刘使君遣君来，可是为商路？”董和心头一跳。他原以为要绕数圈方能切入正题，未料张猛开门见山，直刺腹心。他略顿，答：“商路是其一。更欲问：若益州与殷岚战起，晋阳何以自处？”“不战。”张猛答得极简，指尖轻叩案面，“殷岚打的是刘璋，不是我赵氏。我赵氏打的是北狄、西羌、辽东诸胡，是替天子戍边，不是替刘璋守灶。”董和眉峰微蹙：“可汉中屯兵已逾三万，巴郡调粮船队日日离港，张郃所部沿武关道南压，已抵上雒——此非战势，何谓战势？”“张郃压的是刘备。”张猛忽然抬眼，眸光如刃，“刘使君怕的不是张郃，是怕刘备吞了上庸，再顺汉水而下，直叩南郑城门。刘使君真正想问的，是赵氏能否保汉中不失，保张鲁信众不散，保天师道治下三十万户，依旧认刘璋为监国，而非……另立新主。”董和喉结一动，未语。张猛却已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雪势稍歇，檐角悬着冰棱，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他伸手折下一截，握于掌中，片刻，冰化水，顺指缝滴落于青砖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董君可知，为何我赵氏不设丞相府，反设太师公府？”他背对董和，声音低沉，“因丞相者，辅政之臣；太师者，教化之尊。赵昱公遗训：‘政成于法，德成于教。’我赵氏不争名分，只争根基。晋阳人口，三年增六万，其中四万七千，是自凉、并、幽、司四州流徙而来。他们来时，或携残兵，或负孤寡，或捧故土一捧黄土。我未授田，先授学；未给粮，先给籍；未封爵，先授字——识字者，方可为吏；有籍者，方许耕垦；得爵者，才配执戟。此非恩惠，是契约。”他转身，目光如铁铸：“刘使君若欲晋阳为援，须先明此契。汉中可通商，但货必经晋阳中转，税归幕府三分；信众可迁徙，但须由晋阳户曹验籍、工曹勘宅、农曹授田；若殷岚战起，赵氏可遣偏师驻汉中北境，助张鲁守阳平关，然兵不过五千，将不出虎贲旧部，粮秣自筹，不取益州一粟一钱——此为底线。”董和沉默良久，终于抬眼：“若刘使君允诺，晋阳可否……助益州，剪除刘备？”张猛笑了。那笑极淡，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暖意。“剪除？”他缓步回座，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推至董和面前，“此乃辽东之战后，辽西乌桓降部三百二十七户，愿内附晋阳之请愿书。每户按丁口授田四十亩，女口减半，幼童免役，十五岁始习弓马、识字、算术。十年之后，此三百二十七户，可出甲士四百，屯田卒八百，识字吏三十人。董君，刘备麾下，可有如此户籍？可有如此学塾？可有如此十年之约？”董和低头，展开竹简。墨迹清晰，笔锋刚劲，末尾按着三百二十七个朱砂指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却无一模糊。他忽然想起临河小街那个抢糖的青年——牙齿蹦飞，泥污满面，可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劲，竟与眼前这三百二十七枚指印，隐隐重叠。“刘使君只道赵氏善战。”张猛声音渐冷，“却不知赵氏最擅者，非破城拔寨，而是……埋根。”他顿了顿，目光如钉：“董君回去可告刘使君：赵氏不争一城一地，但争十年之后，谁家子弟识得《孝经》，谁家妇人会算租赋，谁家老翁能背《秦律》条文。若益州愿开郡学，广纳寒门，以军爵换耕读，以战功授田宅，赵氏愿为师、为匠、为农师、为吏佐，倾力相助。否则……”他指尖轻叩案面，一声，两声，三声。“否则，赵氏只守晋阳，守四州，守虎贲旧部之妻儿老小。余者，皆为外事。”董和久久未言。窗外风起，卷起几片残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他忽然想起刘艾托他带来的一句话——刘艾避难襄阳前，曾与赵温密谈三日，临别时抚其背曰：“赵氏不取天下，然天下终将仰其鼻息。彼所求者，非玺绶，乃规矩。”规矩。董和终于起身，深深一揖：“董和代刘使君，谢太师教诲。此番回去，必陈于帐前，一字不漏。”张猛亦起身，却未还礼，只道：“董君且慢。我有一物，烦请代呈刘使君。”他击掌三声，门扉轻启，一名黑衣少年捧木匣入内。匣长尺余，黑漆描金，无锁，仅以丝绳系扣。少年置于案上，退至门边，垂首不语。张猛亲自解绳，掀开匣盖。内里无珠玉，无金帛，唯有一方砚台，一方松烟墨，一卷素纸，一支狼毫。砚台是端溪老坑，墨锭上印“晋阳官造”四字，素纸雪白匀薄，狼毫笔杆刻着“虎贲·韩述”字样。“此乃韩述所制。”张猛道，“昔年辽东雪夜，他率二十骑破乌桓王帐，归来时冻掉三根手指，却仍坚持亲手制此笔。刘使君若见，当知赵氏将士，非只知杀人，亦知写字。”董和双手捧匣，指尖触到砚底微刻二字——“守正”。他心中巨震，几乎不能呼吸。守正。非守赵氏之正，非守晋阳之正，是守汉家之正，守天下法度之正。此二字若传入长安，必惹朝野震动；若入益州，足令刘璋彻夜难眠。张猛却已转身，重立于《并州山川图》前，背影如山。“董君路上小心。”他声音平静，“武关道不通，我已令张郃部假道上郡，绕行北地，护送君至陈仓。沿途有我虎贲旧部接应，食宿皆备。然有两事需告：其一，临河小街所售芝麻糖，我已命工曹记档，列为‘晋阳特供’，此后凡贩运出境者，须缴三成税；其二……”他略停，似笑非笑：“那个抢糖的青年，我留了。查其籍贯，乃上党泫氏人，父为县卒，死于去年匈奴劫掠。他逃至张鲁，无籍无职，饿极而抢。我已授其‘匠籍’，入工曹为学徒，学造弩机。三年之后，若考校合格，可授‘公士’，授田二十亩，配妻一人——董君，此非施恩，是还债。他父死于胡寇，我赵氏欠他一条活路。”董和喉头哽咽，终未再言，只捧匣，深深再拜，退出东阁。门外雪已停，天光破云，照得青砖如镜。他走过长廊，忽见廊柱之下，蹲着一个少年，正是那日抢糖之人。少年左颊青肿未消，正用一块粗布，一遍遍擦手中新领的铜尺——尺上刻着“晋阳工曹·永昌元年制”字样。他见董和经过，本能缩肩，却未躲，只抬起眼，目光澄澈，无畏无惧。董和脚步微顿，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块芝麻糖，放在少年脚边。少年怔住。董和未语，只朝他点头，而后继续前行。走出太平都亭大门时，董和抬头，见门额之上，新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四字：“虎贲有根”。风过，旗猎，雪光映匾，金芒刺目。他登上马车，车轮碾过薄雪，吱呀作响。车行十里，忽见前方道旁，立着一座新筑的土台，台高三尺，上竖一碑，碑文未刻，唯留空白。台下聚着数十人，有老有少，皆着粗布衣，却人人腰挺如松，手持竹简，正随一位儒衫中年人齐声诵读：“……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夫治国者，非恃甲兵之坚，城池之固，实赖户口之实，赋役之均，庠序之兴，教化之行……”诵声朗朗，穿透雪野，直入云霄。董和撩开车帘，久久凝望。他忽然明白，张猛所谓“埋根”，并非种树，而是凿井——凿一口深井，引地下活水，无声浸润四方沃土。待十年之后，井水漫溢，自成江河，无人能塞，亦无人能断。车行愈远，诵声愈渺，却在他耳中愈发清晰，如钟如磬，如鼓如雷。他闭目，将韩述所制之笔握得更紧些。笔杆微凉，刻痕硌手，却仿佛带着体温。那一夜，董和宿于离石驿。驿丞奉上热汤，汤中浮着几片干枣，是晋阳特产，甜而不腻。他饮尽汤水，取出素纸，就着油灯，提笔欲写回禀刘璋之书。笔尖悬于纸面，迟迟未落。灯花爆裂，溅起一点微光。他忽然搁笔，唤驿丞：“敢问，此枣产自何地？”“回使君，离石北山坳，晋阳农曹去年所辟新园，专种饲马枣，余者方供人食。”“饲马枣？”“是。枣肉厚，核小，马食之耐饥，人食之补气。农曹令：凡新垦之地，首植饲马枣，次种粟麦，三年之后，方准伐枣为薪。”董和怔然。原来连枣树，都是按规矩种的。他重新提笔，落墨如刀：“……赵氏不争天下，然其所争者，更为根本。彼已凿井十年，水脉已通，泉眼遍布四州。今观其政，如见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刘使君若欲与之共谋大业，非以兵甲相较，当以教化为刃，以户籍为纲，以十年为期，与之争根——根深，则叶茂；根固，则干强；根若不存，纵有万仞高台，亦为沙上之塔……”写至此，他搁笔，吹干墨迹，将竹简仔细卷好，封入铜筒。窗外，北斗七星清亮如洗，横亘天际。晋阳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