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微微收缩，纪言的手触碰在嘴角的两边。
分开的嘴角血肉，完全生长在一起，找不到一点缝隙……
“啊，报应来了。”
真言诡那下巴的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味道：“你忘记我一开始对你说的吗？”
“三句话里，必须掺杂一句谎言。”
“这么快就忘了？”
“这就是惩罚？”纪言感觉得到，不单单是自己嘴巴缝合，声音也多了几分嘶哑。
“嗬嗬，不说谎的孩子，可是要缝嘴巴的！”
纪言放下手，皱眉问道：“如果嘴巴完全缝合，会怎么样？”
血雨停了，但空气里仍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街道像被巨兽啃噬过一般，坑洼中积着暗红液体，映不出月光，只倒映出扭曲的影子??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人，在水洼里抽搐，皮肤下鼓动着异物爬行的痕迹。纪言靠在孔奕肩上，脚步虚浮，断臂处用布条草草捆扎，血早已浸透三层衣料。他的意识在溃散边缘来回摇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深渊中打捞残片。
“你还撑得住？”孔奕低声问，声音紧绷如弦。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纪言笑了笑，嘴角裂开一道血口，“毕竟……我刚亲手烧了哥哥的骨灰坛。”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空白??**母亲葬礼那天的天气**。
记不清了。
是晴？是雨？
他努力回想，却发现那段记忆如同被剪刀裁去，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黑色棺木、纸钱飞舞、人群低语。可人脸呢？一个都想不起来。
就连林九临死前的表情，也开始模糊。
这不对劲。
不是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也不是精神崩溃的前兆。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剥离??**存在本身正在被修改**。
“你少说点话。”孔奕察觉到他身体一僵，“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触发规则’。你刚才那三句……未必安全。”
“哪三句？”纪言眯眼。
“不想活了、可以交出钥匙、信任我。”孔奕缓缓道，“你说你钻了空子，让守门人误以为必须有一句为真。可如果……【诡道】根本不按常理判别真假呢？”
纪言心头一震。
他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但在那一刻，他别无选择。他需要拖延时间，需要制造混乱，才能反杀守门人。而语言，是他唯一还能掌控的武器。
可现在……
“你在怀疑我说的话？”纪言盯着他，“包括‘烧了骨灰坛’？”
孔奕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微沉。
他知道纪言不会轻易暴露破绽。但如果连“自己是否说了谎”都无法确定，那这个人本身就已成了行走的雷区。
两人沉默前行，穿过一片倒塌的高架桥废墟。远处，北郊殡仪馆的轮廓在夜雾中浮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待祭品。
突然，许芯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前面有动静，不止一人。”
孔奕停下脚步，将纪言轻轻放下，贴墙隐蔽。他取出一枚漆黑晶片嵌入耳道，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热感视野??三条人形轮廓正蹲伏在殡仪馆入口附近，身上缠绕着诡异的灰雾，手中握着与林九同款的黑色匕首。
“又是‘伪生体’？”纪言低声道。
“不。”孔奕摇头，“他们是玩家。”
“活的？”
“曾经是。”孔奕冷笑，“现在多半已经被‘寄生’了。你看他们后颈的波动频率??和V死前最后十秒一模一样。”
纪言瞳孔微缩。
V，全名未知，曾是排名前三的S级玩家，觉醒天赋为【言灵篡改】，能通过修改他人说出的语言来扭曲现实。但他最终败给了自己的能力??他说出了一句无法自证真假的命题：“我此刻所说的一切均为谎言”，随即大脑过载，七窍流血而亡，尸体却至今未腐，据说仍被关押在城东研究所地下七层，作为“活体数据库”持续输出错误逻辑。
而现在，这三个玩家的状态，正是V临死前的翻版。
“他们来找钥匙？”纪言问。
“或者……来找你。”孔奕转头看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被选中去杀林九？为什么任务提示来自一具干尸？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指向‘真相’？”
纪言没说话。
他已经猜到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任务。
这是**一场筛选**。
只有能识破“三句话规则”的本质、能在谎言与真实之间游走而不崩解的人，才有资格接触“真实之门”。
而他刚刚，用三句两假一真的方式骗过了守门人，等于向【诡道】证明了自己的“污染度达标”。
所以他现在不仅是猎手，也是猎物。
“我们得快点进去。”纪言咬牙站起，“他们还没发现我们，但一旦开始搜寻，整个建筑都会变成陷阱。”
孔奕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进去，”纪言冷笑，“我是去开门。”
“然后呢？”
“然后等你杀了我。”纪言直视他，“记得吗？录音里的第三句话??我要去殡仪馆地下三层，那里有另一扇门。那是真的。但我没说的是……那扇门需要‘至亲之人的背叛’才能开启。而在这个世界上，还能被称为‘亲人’的，只剩下你了。”
孔奕脸色骤变。
“你疯了？！”
“我没疯。”纪言声音平静，“我只是看清了规则的终点。不是夺取钥匙，不是揭开真相，而是??**以谎言为薪，焚烧自我，点燃通往核心的路**。而最后一把火，必须由你来点。”
他顿了顿，轻声说：
“你心里也有三句话不敢说，对吧？那就用它们来杀我。只要你在我死前说出一句真话，钥匙就会完成最终激活。”
空气凝固了。
远处，那三名玩家缓缓起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望向这边。
孔奕死死盯着纪言，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良久，他终于开口：“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不该告诉我这些。”
“因为一旦你知道了计划，你就不再是‘纯粹的背叛者’。”纪言笑了，“你会犹豫，会挣扎，会试图拯救我。而这，恰恰会让那一刀变得不够‘真实’。”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怀疑你？故意让我质疑你说的每一句话？”
“是。”纪言点头，“只有当你彻底不确定我是否清醒时，你杀我的那一刻，才有可能是真的。”
孔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
“你真是个怪物。”他说。
“我们都已经是了。”纪言抬头看向殡仪馆顶端那座钟楼，指针停在3:47，从未走动过，“走吧，时间不多了。血雨只是开始，真正的‘清洗’还在后面。”
***
殡仪馆内部阴冷潮湿，墙壁贴满泛黄的讣告，许多名字已被划掉，只剩下一串串墨迹淋漓的叉。走廊尽头是一排焚化炉，铁门半开，里面残留着焦黑的骨骸，有些形状不像人类。
地下通道入口藏在停尸房下方，需推开一口空棺材才能进入。台阶陡峭，向下延伸近百米，两侧石壁刻满古老符文，与钥匙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三人缓步下行，脚步声在密闭空间中回荡，宛如有人跟在身后轻语。
“你真的烧了骨灰坛？”许芯忽然问。
“嗯。”纪言答。
“在哪？”
“城南老屋后院，桃树底下。”他顿了顿，“你要验证？”
许芯没再说话。
但她心中已记下这句话。
**第一句：他烧了骨灰坛。**
若是假话，意味着林九的遗骸仍在世间，甚至可能已被调包成某种容器。
若是真话，则说明纪言已斩断情感锚点，成为“无根之人”??最适合承载【诡道】意志的存在。
而她自己，也必须小心言语。
因为她知道，从踏入这条通道起，**每一句话都在规则监控之下**。
四十分钟后，抵达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地心渗出的幽绿色荧光映照出一座圆形大厅。中央矗立着一扇青铜巨门，高约十米，表面布满凹槽，恰好与钥匙的形状吻合。
门缝处，仍有墨汁般的液体滴落，落地即燃，化作文字：
> **“欢迎回家，第7号实验体。”**
纪言走上前，伸手触碰那行字。
指尖传来刺痛，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入，紧接着，一段影像强行灌入脑海??
画面中，一间纯白实验室，数十个玻璃舱并列排列，每个舱内都漂浮着一个赤裸的人体。编号从1到9。
他在第七个舱中，双眼紧闭，脐带连接着上方机械母体。
身穿白袍的研究员们低声交谈：
> “第7号情感剥离进度已达98.6%，预计明日可进行‘人格覆写’。”
> “可惜了，原本是最接近成功的个体。”
> “没关系，失败也是数据的一部分。只要‘钥匙仪式’完成，新的宿主会继承他的记忆碎片，继续推进进程。”
影像戛然而止。
纪言踉跄后退，满脸骇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我不是玩家。我是**实验品**。”
“什么？”许芯震惊。
“我们所有人……都是‘重启轮回’中的变量。”纪言苦笑，“每一次世界重置，都会选出九个‘种子个体’投入游戏，观察他们在极端规则下的行为演化。而我……是第七次投放。”
孔奕眉头紧锁：“所以‘觉醒Bug级天赋’根本不是偶然？”
“是预设。”纪言点头，“就像林九是根据我的记忆生成的‘环境诱饵’，你也可能是系统安排的‘辅助观测者’。甚至……你救我，也可能只是程序设定的行为路径。”
孔奕沉默。
他知道这并非不可能。
三年前他第一次进入“冢生场”时，就看到过类似的档案室，墙上挂着九张照片，每张下面写着一句话：
> 1号：因恐惧失控，吞噬队友。
> 2号：因爱背叛规则，被门吞噬。
> 3号：因怀疑自我，精神崩解。
> ……
> 6号：因执念太深，化为伪生体永困循环。
> **7号：待激活。**
而现在，7号终于“活”了。
“那你为什么要反抗？”许芯问，“既然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因为最后一幕……”纪言盯着巨门，“我看到母体胸口刻着一行小字??‘若7号说出三句全假之言，并由至亲终结生命，则判定为‘突破阈值’，允许接入核心’。”
“所以你计划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这个条件？”
“是。”纪言看向孔奕，“你愿意帮我吗？”
孔奕久久不语。
最终，他抽出匕首，刀刃漆黑如夜。
“你说，要我说一句真话？”他问。
“在我死前。”纪言点头，“最好是……那三句你从未敢说的话之一。”
孔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有泪光。
“好。”他低声说，“我答应你。”
纪言笑了，笑得释然。
他脱下外套，露出胸前一道陈年疤痕??那是十年前，林九为救他挡下刀锋时留下的印记。如今，它将再次成为见证。
“动手吧。”他说。
孔奕举刀，手臂微微颤抖。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心脏的刹那??
许芯突然冲出：“等等！”
“别打扰他！”孔奕怒吼。
“你忘了规则吗？！”许芯尖叫，“**每三句话，必须有一句是谎！** 他刚才说‘你愿意帮我吗’，然后你说‘是’，接着他说‘动手吧’！这是三句对话！其中一句必须是假！”
两人同时一怔。
纪言的笑容凝固了。
他说那句“动手吧”，是真心希望孔奕动手。
孔奕说“我答应你”，也是真的决定成全他。
那么……
**假的，只能是“你愿意帮我吗”？**
可纪言确实需要帮助！
除非……
“不……”纪言猛然醒悟，“不是那句有问题。”
“是许芯刚才说的这三句！”
所有人呼吸一滞。
许芯的话：
1. “你忘了规则吗？！”
2. “每三句话，必须有一句是谎！”
3. “他刚才说‘你愿意帮我吗’……”
这是三句完整的陈述。
而她说这些的目的，是为了阻止杀人仪式。
但如果……**其中一句是谎**？
第一句？她显然记得规则。
第二句？规则确实如此。
第三句？她准确复述了对话内容。
全为真？不可能！
除非……
“‘每三句话’的计数，从未重置！”纪言嘶声道，“它一直在累积！从城北那扇门开始，到现在，每一个与‘真相相关者’的对话，都被计入同一条逻辑链！”
孔奕脸色发白：“也就是说……我们早就超限了。”
“不止。”纪言环顾四周，“也许……**整个世界，都是一句话。**”
话音落下，青铜巨门轰然开启。
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亿万生灵同时低语，又像是宇宙初开时的第一声啼哭。
门内，无尽黑暗。
唯有一道声音响起，温柔而熟悉：
> “弟弟，你终于来了。”
>
> 是林九的声音。
>
> 可这次，是真的。
纪言浑身剧震。
因为他终于明白??
**林九从来就没有死过。**
真正死去的，是“纪言”。
十年前那晚，被拖走的是他，被做成干尸的是他，埋进乱坟岗的也是他。
而活下来的，是林九。
为了完成任务，系统将他的记忆植入另一个克隆体，命名为“纪言”，并赋予其“复仇者”身份，引导他一步步走向真相。
所以他才会对林九怀有执念。
所以他才会听到干尸说“去杀林九”。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让“假纪言”亲手打破规则，献祭自身，唤醒真正的7号实验体??
**林九。**
“欢迎回来。”门内那人轻声道，“我的容器。”
纪言跪倒在地，泪水滑落。
他想反驳，想否认，想怒吼“我不是假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最初的名字是什么。**
孔奕站在原地，匕首垂落。
他知道，仪式完成了。
不是他杀了纪言。
而是**真相杀死了“纪言”这个人**。
许芯后退一步，颤声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孔奕望着那扇门，轻声说：
“新一轮测试，开始了。”
墨汁般的手缓缓伸出，握住青铜钥匙，将其插入门心。
整座地下空间开始震动，符文逐一亮起，如同苏醒的神经网络。
而在遥远的虚空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游戏，从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