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青云:从退役功臣到权力之巅》正文 第1396章 京城来人
贺时年感觉自己死了,又仿佛还活着。他感觉周遭异常的冰冷和安静。冰冷得让他冷到骨头里面,安静得仿佛没有任何的声响。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又梦见一个长相酷似妈妈的女人。再次梦见那个身穿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拿一本笔记本的男人。与前几次的梦境相比,这个酷似妈妈的女人似乎苍老了许多。她的神色憔悴、惨白、忧郁……甚至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抑郁感。这个梦很长,但所有梦境的片段都很凌乱。在梦中,他穿了很......田幂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贺时年家楼下的单元门就被人轻轻叩响。他透过猫眼一瞧,门外站着的竟是田幂本人,穿一身浅灰色修身风衣,肩上斜挎着一只墨绿色帆布包,发梢微湿,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你不是说加班到明早?”贺时年拉开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田幂把包往玄关鞋柜上一搁,抬手抹了把额头,笑得有点喘:“刚开完最后一个会,材料交完我就溜了。反正明天回宁海,今晚不睡这儿,难道睡办公室?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地板上层层叠叠的纸箱、礼盒、茶叶罐和整条整条码得齐整的软中华,“我估摸着,您这屋子快成州委礼品中转站了。”贺时年没反驳,只让出半步,请她进屋。田幂换了双拖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蹲下身,掀开一个印着“黔贵云雾茶”字样的铁罐盖子,拈起一片蜷曲如雀舌的干茶,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端轻嗅:“一级毛峰,今年春采头茬,不掺陈料。”她抬眼看他,“谁送的?”“勒武县教育局的老张,以前在东开区中学当过副校长,后来调去局里管基建。”贺时年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说孩子今年高考,报了西陵师大,托我帮着照应照应。”田幂把盖子咔哒一声扣回去,声音不高不低:“照应?怕是想让您照应他儿子进校团委,或者留校当辅导员吧。”她站起身,环顾一圈,忽然问,“这些,您打算怎么处理?”贺时年没立刻答。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望向楼下。暮色已沉,路灯次第亮起,对面住宅楼窗口映出各家各户晃动的人影——有人在摆月饼,有人在晾衣服,有人正把孩子抱起来,指着天上初升的一弯淡月。烟火人间,安稳得近乎奢侈。可这安稳底下,埋着多少暗流?阳原县的血还没擦净,勒武县的地皮又烧起了火苗;乌浩宇死了,但他的口供、他的账本、他手机里最后一条未发送的语音,至今杳无音信;而姚田茂那日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听他汇报完乌浩宇之死,只微微颔首,右手食指在桌面极轻地敲了三下——那节奏,竟与当年方有泰在县委常委会上否决一项民生拨款时,一模一样。“你说得对。”贺时年转过身,声音沉了下来,“不能留。”田幂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纸,撕下来,又从包里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我来列个单子。”她笔尖沙沙响,“烟酒类,全部登记编号,按送礼单位、职务、时间、品类、数量、市场估值,分项录入。茶叶、补品、土特产,单独归类,注明产地批次。所有外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厂家代码、物流单号,能查的都查一遍。”贺时年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勒武县东开区信访办,那个被下岗工人围堵在玻璃隔断里、手抖着翻文件却坚持不肯签批条的年轻女干部。那时她才二十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钉。“幂幂,”他叫她的小名,声音放得很缓,“你不怕?”田幂笔尖一顿,没抬头,只把“黔贵云雾茶”那一行后面加了个括号,填上“疑似代购渠道:省城金鼎茶庄(工商注册法人:李国栋,曾为旧锡帮外围企业财务总监)”,才抬眸一笑:“怕什么?怕查出来东西不干净?还是怕查出来人不干净?”她合上笔记本,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我这儿有党徽,也有良心。您把我从东开区带出来,不是让我学着装聋作哑的。”贺时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某种久违的、近乎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重新撞了一下。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两人同时转头。贺时年皱眉——这个时间点,不该再有人来。他示意田幂稍等,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鲁青苒。她没穿白天那件鹅黄色针织衫,换了一条墨蓝色阔腿裤,上身是件素白衬衫,领口松垮系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左手拎着个保温桶,右手攥着一张折叠的A4纸,发梢还在滴水,显然是刚淋过雨。“贺哥哥,”她把保温桶往前一递,“我爸让我送来的。八宝粥,加了山药和莲子,说是你胃不好,中秋前吃点温补的。”贺时年伸手接过,触手微烫。他侧身让开:“快进来,别站在门口。”鲁青苒却没动,反而把那张A4纸展开,递到他眼前:“还有这个。我爸让我亲手交给你,说必须今天晚上十点前,你得看。”贺时年接过来,展开。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段手写的打印体文字,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勒武县东开区食品加工厂地块转让协议补充说明】> 甲方:勒武县国有资产经营公司> 乙方:黔贵省宏远实业集团有限公司> 补充条款第三条:乙方须于2023年9月30日前,向甲方指定账户支付土地补偿金尾款人民币贰仟捌佰万元整(¥28,000,000.00)。该款项专项用于支付东开区轴承厂下岗职工安置费及历史欠薪,不得挪作他用。> 注:此补充条款已于2023年8月17日由双方代表签署,但未提交县财政局备案,亦未公示于县政府门户网站。贺时年瞳孔骤然一缩。宏远实业?他记得清楚——这家公司注册地在黔贵省毕节市,法人代表叫周振邦,而此人,正是乌浩宇当年在西平县搞砂石场时的“技术顾问”。乌浩宇死后第三天,周振邦就在黔贵省某高速服务区被一辆失控货车撞飞二十米,当场死亡。警方定性为交通事故,尸检报告里写着“颈椎断裂,多处粉碎性骨折”,可没人解释为什么他随身携带的U盘里,存着三十七份东华州各县市土地交易流水截图,其中二十三份标注了“已打点”、“关系已疏通”、“姚系暂未介入”。“你爸……”贺时年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鲁青苒望着他,雨水顺着她额前碎发滑进衣领,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今早。孔秋同志亲自送来的。我爸说,孔秋没敢进屋,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把文件夹塞给我,转身就走了。”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贺哥哥,我爸还说——这份补充条款的签字页,其实有两份。一份在孔秋手里,另一份,现在在姚书记的保险柜里。”贺时年呼吸一滞。田幂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目光掠过纸面,倏然眯起眼:“签字页有两份?那说明……”“说明甲方根本不是县国资公司。”鲁青苒替她接下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笑意,“是姚书记以个人名义,替勒武县垫付的信用背书。只要宏远实业敢违约,姚书记就能以‘损害个人政治信誉’为由,直接启动省委组织部特别核查程序——这比纪委立案还快,比公安传唤还狠。”贺时年久久没动。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阳台铁栏,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他忽然明白鲁雄飞为何要选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把这张纸递过来。不是告状,不是施压,而是一记无声的叩门——叩开他心里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你已经走得太远,远到忘了自己是从哪块砖缝里冒出来的;可总得有人提醒你,脚下踩着的,从来不是真空,而是无数双沉默的手,托举着你往上攀爬。“青苒,”他把纸折好,仔细收进西装内袋,“替我谢谢你爸。”鲁青苒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背对着他:“贺哥哥,我爸还说……”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雷,不是非得等它炸。有时候,轻轻一推,它自己就滚下山了。而推的人,未必站在山顶。”门关上了。贺时年站在玄关,久久未动。田幂默默走过来,拿起保温桶盖子闻了闻,又揭开饭盒盖,里面是热腾腾的八宝粥,米粒软糯,枣泥香甜,莲子粉白,山药片泛着玉润光泽。“鲁书记这是把刀柄,递到您手上了。”她低声说。贺时年终于抬脚,走进客厅,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枚铜质印章——那是他离开勒武县时,东开区老工人集体送的,印面刻着“东开人心”四个小篆。他把它放在掌心,摩挲良久,铜凉,心热。“不。”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他递过来的,是一枚火种。”田幂抬眼看他。“阳原县的火,烧的是乌百高父子。”贺时年把印章轻轻按在那张A4纸上,墨迹未干的“补充说明”四个字,被朱砂印痕温柔覆盖,“勒武县的火,得烧穿一层皮——烧掉那些以为换届就是改朝换代、以为换汤不换药就能蒙混过关的人的侥幸。”他转身走向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栏只打了四个字:**东开火种**。田幂没问内容,只走到他身后,将保温桶里的八宝粥小心盛进两个白瓷碗里,又从厨房拿出一碟蜜渍桂花,一碟琥珀核桃,轻轻摆在桌角。窗外,雨势渐歇。远处城区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而近处楼宇之间,不知谁家提前挂起的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红光浮动,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燃未燃的心跳。贺时年敲下第一行字:【拟议事项:关于勒武县东开区食品加工厂地块补偿金兑付情况的紧急核查建议(内部参阅稿)】他停顿三秒,删掉“紧急”二字,改为:【拟议事项:关于勒武县东开区食品加工厂地块补偿金兑付情况的常态化监督机制建设建议(内部参阅稿)】田幂端来一碗粥,放在他手边。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屏幕上那行字的轮廓。贺时年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勒武县那座看似平静的火山,岩浆已然涌至地表之下三尺。而他不再只是旁观者,也不再仅仅是记录者。他是那个,在引信上,轻轻划亮火柴的人。同一时刻,州委大院深处,姚田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龙福润呈报的乌浩宇案结案报告;一份是纳永江汇总的联防演习表彰大会后续舆情简报;第三份,是一张边缘磨损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勒武县东开区老厂房,锈迹斑斑的龙门吊下,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笑着挥手,最前面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怀里抱着一摞《机械原理》教材,笑容灿烂得刺眼。姚田茂用指腹缓缓抚过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铅笔字:【东开区技校七九届全体留念 · 贺时年摄】他放下照片,端起茶杯,杯中茶叶舒展沉浮,如千军万马,静待号令。窗外,中秋前夜的风,正悄然卷起满城桂子,簌簌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