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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青云:从退役功臣到权力之巅》正文 第1386章 看望故人

    国庆前的这一周,姚田茂基本上每天都在开会。开会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年底的两会,明年年初的换届。此次的换届,有几个人需要提到。第一个自然是旧锡市的市委书记唐孝林。唐孝林已经干了两任市委书记,不可能再继续连任。他的下一步,要么就是升上去解决副厅级实缺。要么退居二线,去政协人大这种部门。第二个是童仁的父亲童品春。童品川照样干了两任州交通局局长。同样不可能连任。至于第三人,则是黎曙光,也就是......温朝波眯了眯眼,指尖在青瓷茶盏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他没接贺时年的话,反而把茶盖掀开,用茶匙拨了拨浮在水面的碧螺春芽尖,动作慢得近乎凝滞。贺时年不动声色地垂眸看着袅袅升腾的水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姿态他太熟了,是温朝波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足以让他下定决心、撕开表层伪装的信号。茶楼二楼隔间里只有一盏黄铜壁灯亮着,光线斜斜切过温朝波半边脸,将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拉得又深又硬。他终于抬眼,目光沉得像压了块砚台:“秘书长,阳原县班子,不能只稳,得清。”贺时年没应声,只将烟灰轻轻弹进紫砂烟缸,灰烬簌簌落成一小堆雪。温朝波往前倾了倾身子,袖口蹭过紫檀木桌沿,带起细微的磨擦声:“姚书记在阳原搞扫黑除恶,打的是黑,可黑底下的白,才是最要命的。县委组织部长林振邦,表面是唐孝林提拔的‘老实人’,上个月却亲自带着阳原县土地储备中心的人,把西岭废弃矿坑那三百亩地,以零评估价划给了陆运杰名下的‘东华鼎盛置业’——连招标公告都没挂,直接走的内部会签。”贺时年指尖一顿。温朝波没停,声音压得更低:“更巧的是,林振邦的独子,上个月刚在省城买了套三千八百万的江景大平层,付款方不是林家,是东华鼎盛置业账上走的‘顾问服务费’。而这家‘顾问公司’,注册地址就在陆运杰办公室隔壁,法人是个五十八岁的聋哑老太太,身份证复印件我让人调出来了,她三年前就因阿尔茨海默症住进了养老院。”贺时年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雾气后,瞳孔缩得极细:“林振邦……知道陆运杰是谁?”“他不知道陆运杰不是姚书记女婿。”温朝波冷笑一声,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推到贺时年手边,“但他知道,只要打着这个旗号,阳原县所有审批流程,连公章都不用盖全——他签字,分管副县长画圈,最后直接送姚书记案头‘阅示’。姚书记最近忙联防演习、盯西平县案子,哪有空细看一个县土地划拨的附件明细?林振邦赌的就是这个‘阅示’二字的分量。”贺时年拿起那张纸,只扫了一眼,指腹便用力按在纸角,将纸面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纸上印着东华鼎盛置业与阳原县自然资源局签署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协议》扫描件,落款日期是上月十七日,而协议末尾本该由双方负责人亲笔签名的位置,姚田茂的名字赫然印在甲方栏下方,字迹工整清晰,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电脑字体感——根本不是手写签名,而是PS上去的扫描图章。“伪造签章?”贺时年嗓音发紧。“不。”温朝波摇头,从另一侧口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点开相册,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二十年前,姚田茂还是市委组织部青年干部科科长时,在阳原县调研,正蹲在田埂上和老农说话。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极小的“彩”字。“姚书记夫人早逝,女儿姚彩出生后,这枚戒指就一直戴在他手上,直到去年三月。”温朝波顿了顿,“去年三月,姚书记去省城开会,当晚陆运杰以‘送文件’为由登门拜访,待了四十七分钟。次日,姚书记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而陆运杰当天下午,就在安蒙市工商登记中心,用同一枚素银戒指作为抵押物,为东华鼎盛置业办理了注册资本变更——工商档案里留着清晰的抵押登记照,戒指内侧那个‘彩’字,拍得一清二楚。”贺时年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陪姚田茂去烈士陵园祭扫,回程路上车子抛锚,姚田茂下车查看时,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再没拿出来过。当时他只当是天冷,现在才明白,那只手是在遮掩空荡荡的指根。“他拿走了姚书记的信物,不是为了冒充女婿。”贺时年声音沙哑,“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姚书记默许了他。”“对。”温朝波点头,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伪造协议,“所以林振邦敢签字,银行敢放贷,甚至省住建厅下派的督查组,看到协议上那个PS签名,也只当是姚书记授意的特事特办。没人敢质疑——质疑一个‘默许’,比质疑一个‘明令’风险更大。因为前者查无实据,后者尚可追责。”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窗棂轻颤。贺时年盯着那枚戒指的照片,仿佛看见陆运杰站在姚田茂书房里,如何将那枚刻着“彩”字的素银戒,从姚田茂指上缓缓褪下。动作或许很轻,像摘下一枚枯叶;可那枯叶底下,早已被蛀空的树干,正无声裂开第一道缝隙。“温书记,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贺时年终于抬眼。温朝波没立刻回答。他端起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因为去年九月,我岳父在阳原县承包的河道清淤工程,被陆运杰的施工队强行截断作业面。我岳父去理论,对方掏出手机,当场给林振邦打电话,喊的是‘林叔’。林振邦在电话里说:‘小陆的事,就是姚书记的事。你让老温别闹,回头给他补个‘优质供应商’牌子。’”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咔”一声脆响:“秘书长,我岳父昨天突发心梗,抢救了六个小时。医生说,情绪剧烈波动是诱因。而我在ICU外站了整整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烂摊子,捂着捂着就捂成了棺材板;有些黑锅,背着背着就背成了绞索。姚书记是干净的,可干净人最容易被脏水泼死。因为泼水的人,根本不怕弄脏自己。”贺时年沉默良久,忽然问:“五人小组会议,谁提议的?”“纳秘书长。”温朝波答得干脆,“但真正推动议程加速的,是省委组织部新来的副部长齐永昌。此人上周三飞抵东华州,当天晚上就约见了薛见然。第二天,薛见然旗下地产公司向省财政厅申报的‘旧城改造专项补贴’,金额从原本的两亿七千万,突然追加到四亿三千万——理由是‘响应姚书记西部开发战略,需加大安置房建设力度’。”贺时年眼神骤然锐利:“薛见然和黄广圣,都在陆运杰的股东名单上。齐永昌替他们跑腿?”“跑腿?”温朝波嗤笑一声,从手机里调出另一张截图——是省财政厅内网审批流界面,申请人一栏赫然写着“东华鼎盛置业有限公司”,而审批意见栏里,齐永昌的电子签名鲜红刺目,批注仅七个字:“特事特办,容缺受理。”贺时年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终于看清了这张网的经纬:陆运杰是线头,薛见然与黄广圣是织网的梭子,齐永昌是执剪的手,而林振邦们,则是网眼上挂着的、随时准备坠落的饵。“他们要的不是钱。”贺时年一字一句道,“是要姚书记的命。”温朝波没否认,只将桌上那份伪造协议翻过来,背面竟密密麻麻贴着十几张微型便签,每张都标注着不同楼盘的预售许可证编号、抵押登记号、银行放贷流水号。最后一张便签上,用红笔圈出三个数字:112。“这是东华鼎盛置业第112笔贷款申请,今天上午十点,已提交至省银保监局备案。”温朝波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贷款主体,是尚未取得施工许可证的‘云顶国际’二期地块。抵押物,是尚未封顶的一期烂尾楼。而负责终审的银保监局处长,上周刚收下陆运杰赠送的两幅宋代花鸟画——经鉴定,真迹。”贺时年闭了闭眼。112这个数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太阳穴。石达海说的“爆雷边缘”,原来早已不是预言,而是倒计时的滴答声。“你手里,还有多少证据?”他问。温朝波没说话,只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上。上面是一段视频:昏暗的地下车库,陆运杰穿着驼色羊绒大衣,正将一只黑色保险箱塞进奔驰S600后备箱。镜头晃动,但保险箱侧面隐约可见一行蚀刻小字——“东华鼎盛·应急储备金专户”。视频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昨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在转移资产。”贺时年喉咙发干。“不全是。”温朝波点开视频下一帧,画面切换至另一角度——陆运杰弯腰时,大衣后摆掀开,露出腰间别着的卫星电话。而车顶监控探头清晰拍到,他上车前曾抬头,目光精准投向东南方向三十米外一栋写字楼的某扇亮灯窗户。那栋楼,是东华州委信访局旧址改造的“阳光政务中心”。贺时年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他在监视……姚书记办公室?”“不是监视。”温朝波摇头,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放大那扇窗——窗帘缝隙里,露出半截青灰色窗框,框沿上钉着一枚崭新的不锈钢合页。而信访局大楼所有窗户,用的都是老式黄铜合页。“那是姚书记临时办公点。”贺时年声音发颤,“上个月因装修噪音,姚书记把秘书处搬到了阳光政务中心B座1703室。那间房……昨天刚换的窗框。”温朝波终于吐出最后三个字:“他认得路。”空气凝滞如铅。窗外风声骤急,卷起檐角铜铃一阵乱响。贺时年忽然想起石达海那句“他很高调,又很轻浮”,此刻才真正读懂——那根本不是轻浮,是故意的。用狂躁掩盖精密,用高调混淆视听,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蠢货,从而忽略他早已摸清姚田茂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处落脚的方位、每一道防线的裂缝。手机屏幕幽光映在贺时年脸上,照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温朝波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温书记,五人小组会议,什么时候开?”“明天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温朝波任由他攥着,目光沉静如古井,“但秘书长,我必须提醒你——会议议程第三项,是审议《关于暂缓启动阳原县西部新城规划的请示》。牵头起草这份请示的,是林振邦。”贺时年松开手,慢慢坐直身体。他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远处东华山的轮廓,山脊线模糊成一道灰黑的刃。而山脚下,东华鼎盛置业正在施工的“云顶国际”工地塔吊臂,还固执地挑着最后一缕夕光,像一柄悬在姚田茂头顶的铡刀。“温书记。”贺时年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如果明天会上,有人拿出证据,证明林振邦与陆运杰存在利益输送,且陆运杰所持‘姚书记女婿’身份纯属伪造——你,敢不敢当场举证?”温朝波迎着他目光,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秘书长,我岳父还在ICU。我举证,不是为了姚书记,是为了让我自己,还能堂堂正正走进阳原县人民医院的大门。”贺时年点了点头,起身时顺手将桌上那份伪造协议揉成一团,塞进烟缸。火苗“噗”地窜起,舔舐着姚田茂那个PS签名,墨迹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忽又顿住:“陆运杰的卫星电话,信号源定位在哪?”温朝波没抬头,只将手机推至桌沿:“你自己看。”贺时年低头,屏幕上的地图坐标赫然指向——东华州委大院,北门警卫室值班岗亭。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初冬特有的凛冽。楼下停车场,石达海的黑色奥迪Q7还停在原位,车灯未熄,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贺时年没有走向那辆车,而是转身踏上消防通道台阶。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荡,一级,两级,三级……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棋子已经无法收回。石达海押上的不仅是身家性命,更是整个东华商界对姚田茂的最后一丝信任;温朝波交出的也不止是证据,而是把自己、把岳父、把整个阳原官场的退路,全都堵死在了姚田茂这条船上。而他自己呢?贺时年停在十五楼平台,推开防火门。寒风灌入领口,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其中最亮的那一簇,正来自市委大院深处。那里有姚田茂伏案的灯光,有林振邦签发的假协议,有陆运杰埋设的引信,也有温朝波藏在袖口里的匕首。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姚书记”三个字静静躺在首位。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有些真相,必须等到它被钉在耻辱柱上那一刻,才能从幕后走向台前。提前告知,只会让姚田茂亲手扼杀掉最后一张王牌——那个至今仍潜伏在陆运杰身边、代号“青蚨”的线人。贺时年收起手机,转身下楼。夜风掀起他黑色大衣下摆,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他忽然记起参军入伍那天,老班长把一枚子弹壳塞进他掌心,说:“小子,子弹上膛容易,扣扳机难。难的不是力气,是知道该打谁。”此刻,那枚子弹壳还压在他钱包夹层里,冰凉坚硬。他快步穿过停车场,经过石达海车旁时,车窗缓缓降下。石达海叼着半截烟,烟头明灭:“班长,想好了?”贺时年没看他,只将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是温朝波给他的东华鼎盛置业全部股东穿透式结构图。他展开一角,月光下,陆运杰名字旁边,用红笔圈出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工商档案里的名字:齐永昌。“蛮子。”贺时年声音低沉,却像淬火的钢,“把西部那几块地,全换成现钞。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账户余额。”石达海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烟灰簌簌落在方向盘上:“得嘞!我就等你这句话!”贺时年没再回应,径直走向街角。出租车顶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轨,载着他驶向市委大院方向。车窗外,霓虹次第亮起,映在玻璃上,幻化成无数个重叠晃动的影子。每个影子里,都有姚田茂伏案的侧影,有陆运杰举杯大笑的脸,有温朝波递来证据时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石达海烟头明明灭灭的微光。而所有影子的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那里正悄然酝酿着一场风暴,一场足以撕裂旧锡帮百年根基、也将彻底重塑东华州权力版图的惊雷。它不会在明天会议上炸响,但必定会在某个无人预料的凌晨,以最猝不及防的姿态,劈开所有伪饰的云层。贺时年闭上眼,耳畔是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战鼓,也像倒计时。距离爆雷,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