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贺时年手中的文件夹上，他正低头翻阅着昨晚起草的《六项建议》打印稿，纸张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卷起。车内空调开得适中，却压不住他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而是紧张。
姚田茂坐在副驾，一路沉默，只偶尔点头回应贺时年的汇报。车子穿过东华州主干道“云衢大道”，两侧高楼渐密，州委大院那座灰蓝色穹顶建筑已隐约可见。
“今天这个书记专题会，不能软。”姚田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有些人以为赵又君皱个眉头，我就会改主意？他们太小看我姚田茂了。”
贺时年合上文件：“书记，我已经通知州委办提前半小时开启视频会议系统，各县市区委书记可通过远程接入参会。咱们要把阵势拉足。”
“好。”姚田茂嘴角微扬，“既然有人想闹，那就让他们当着全州一把手的面闹。我倒要看看，谁敢在会上公然反对省委决策？”
车子稳稳停进地下车库专属车位。两人刚下车，葛菁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时年，北川县委书记郑志良、临江县委书记孙启明今早六点四十同时提交请假条，理由是‘突发胃病’，但监控显示他们五点十五就进了州政府招待所，疑似彻夜密谋。”
贺时年眼神一冷：“请假条批了吗？”
“还没送至书记案头。”
“立刻压下。”贺时年语速平稳，“没有您的批准，任何县市主要领导不得擅自离岗。尤其是这种节骨眼上。”
挂断电话，他对姚田茂简要汇报。姚田茂冷笑一声：“装病？那就让他们真病几天好了。告诉纪委，成立临时督查组，以疫情防控应急检查名义突击走访两家医院，查他们到底在哪个病房‘养病’。”
贺时年迅速记下指示，同时拨通林晓舟电话布置任务。他知道，这一招看似针对病情，实则是政治震慑??你不是要躲吗？我偏要把你从被窝里揪出来。
八点整，书记专题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气氛凝重如铁。赵又君姗姗来迟，进门时面带微笑，与左右寒暄，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例会。但他落座的位置，恰好将姚田茂与叶南星之间的视线通道切断。
姚田茂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通报一个重大消息：经省委研究决定，由省国资委牵头推进的‘国家云存储大数据运营中心项目’，正式进入选址落地阶段。东华州作为全省三个候选地之一，已获得常务副省长普泓熙同志明确支持，极有可能成为最终落地区域。”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不少人互相对视，眼中惊疑不定。赵又君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轻轻敲了敲桌面：“老姚啊，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先上政府常务会通个气？毕竟这涉及财政配套、用地指标、电力扩容，都是政府口子的事嘛。”
“项目尚未正式发文确认，目前仍处于内部酝酿期。”姚田茂语气平静，“但我作为州委书记，有责任第一时间向全州主要领导干部通报重要动向，确保思想统一、步调一致。”
“可你刚才说‘极有可能’，那就是还没定？”赵又君眯起眼，“既未定案，便做全局部署，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万一最后花落别处，岂不是让同志们白忙一场？”
这话听着合理，实则暗藏机锋??若按此逻辑，今后所有潜在重大项目都不得提前准备，等于彻底架空党委对发展工作的主导权。
贺时年静静观察着场内反应。他看见叶南星端坐不动，目光始终落在姚田茂身上；而几位偏远县的书记则频频看向赵又君，似在等待某种信号。
“赵州长说得有道理。”姚田茂不疾不徐，“所以我今天只通报，不决策。但有一条我可以明确：一旦项目确定落地东华州，我们将立即启动‘一号工程’机制，由我亲自挂帅领导小组组长，统筹全州资源保障推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具体落点，目前仍在综合评估中。但我可以告诉大家，选址标准有三条：一是基础设施承载能力强，二是产业协同基础好，三是领导班子执行力过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锋芒毕露。谁都听得出来，“领导班子执行力”五个字，分明就是在影射某些人整日串联、请假避会的行径。
会议结束前，姚田茂宣布：“下周发改委专家组将抵达调研，各相关单位务必做好接待准备。特别是安蒙市、高新区、临江新区，要提前准备好汇报材料和现场点位。”
散会后，贺时年留在会议室整理纪要。不到十分钟，林晓舟匆匆进来：“赵州长刚召集发改、财政、国土三局局长闭门谈话，全程不让秘书进入。”
贺时年点头，心中已有预判。赵又君这是要绕开党委系统，私下操控审批链条。
他回到办公室，立即联系省发改委熟人，核实专家组确切名单及行程安排。对方透露：“原定三人组，现在临时增加一名副厅级专家，姓秦，是普泓熙的老部下，擅长‘风险评估’。”
贺时年心头一紧。这位“秦专家”赫然是秦松垣的堂兄，素以“找问题”著称，曾三次否决地方重点项目，被称为“毙项目专业户”。此次突然加入，绝非偶然。
他立刻将信息加密发送给姚田茂，并附言：“恐有变数，建议提前接触秦专家，了解其关注重点。”
傍晚时分，姚田茂回电：“已托人约饭，你陪我去。”
地点定在城西一家隐蔽的日料店，名叫“樱隐”。无招牌、无菜单，靠预约制营业，是本地高层干部惯用的私密场所。
当晚七点，一辆黑色奥迪低调驶入后巷。秦专家早已等候，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神情淡漠。
饭局开始得很安静。姚田茂不谈项目，只聊旧事，提及九十年代曾在同一系统工作过的几位老领导，慢慢拉近距离。贺时年则在一旁细心布菜、斟酒，适时递上热毛巾。
直到一道松茸炖盅端上桌，秦专家才缓缓开口：“姚书记，我不是来为难谁的。但我必须说实话，这次调研，上面很重视程序正义。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可能推翻整个选址方案。”
姚田茂点头：“理解。我们一定依法依规办事。”
“比如土地性质变更。”秦专家直视他，“你们拟选地块中有23亩属于基本农田，哪怕调整，也要走国务院审批流程。时间上来得及吗？”
“那是备用选址。”姚田茂从容道，“主推地块全部为工业储备用地，产权清晰，无任何法律瑕疵。”
“还有环保。”秦专家继续问，“数据中心耗电量巨大，你们的电网承载能力做过压力测试吗？去年夏季限电事件，可是上了省委简报的。”
“我们已与省电力公司签订战略协议，新建两条专线，预计明年二季度投运。”贺时年接过话，“此外，项目采用液冷技术，PUE值控制在1.2以下，远低于国家标准。”
秦专家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临别时，他低声说：“明天我会单独见赵又君。他约我很久了。”
姚田茂一笑：“你应该见。他是州长，职责所在。”
待人走后，贺时年轻声问：“他会偏向哪边？”
“不知道。”姚田茂点燃一支烟，“但我知道一点??他不怕得罪人，只怕背锅。只要我们程序干净、材料扎实，他就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回程车上，贺时年打开录音笔回听今晚对话。他特别留意到秦专家提到“上面很重视程序正义”时的语气停顿??那不是提醒，是警告。
他立即起草了一份《关于云存储项目合规性自查报告》提纲，涵盖土地、环评、能评、社稳、资金配套五大模块，要求各职能部门在48小时内提交原始凭证扫描件，汇总成电子档案库，随时备查。
凌晨两点，他又接到叶南星来电：“北川、临江两县开始动员企业主联名写信，声称项目应‘均衡布局’，否则将影响全州团结。部分媒体记者已介入采访。”
贺时年冷静回应：“请您暂勿回应。建议明日召开企业家座谈会，由您亲自宣讲项目带动效应，并宣布将在各县设立数据服务分中心，共享就业与税收红利。”
“你考虑得很细。”叶南星语气缓和，“难怪姚书记重用你。”
次日上午九点，州政府官网发布消息：《东华州召开数字经济高质量发展座谈会》，配图中，叶南星正在讲话，身后横幅写着“共建共享，协同发展”。
与此同时，贺时年安排州委宣传部通过政务公众号推送一篇深度文章：《一个数据中心，如何撬动十三个县的未来？》，用详实数据说明项目建成后，每年可为全州带来超百亿产值、五万个就业岗位，各县均可承接外包服务、物流配送、技能培训等衍生业务。
舆论风向悄然转变。
中午，专家组如期抵达。接机仪式上，赵又君亲自到场，笑容满面地握住秦专家的手：“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而姚田茂仅派贺时年代表迎接。他自己则出现在安蒙市数据中心规划现场，接受央视地方频道专访，镜头前掷地有声：“我们要打造的是国家级数字枢纽，不是某个县城的自留地！”
当天下午，专家组首次内部评议会上，秦专家发言：“东华州准备工作充分，尤其主推选址条件优越。但需注意两点：一是避免引发区域不平衡矛盾，二是防范个别干部借机谋私利。”
这两条，明为批评，实为保全??既给了赵又君面子，又未否定项目本身。
贺时年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小字：“危机暂缓，战斗未歇。”
晚上十点，他独自坐在办公室，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州委大楼。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儿啊，听说你最近压力很大？别太拼，妈不在乎你当多大官，只愿你平平安安。”
他鼻子一酸，良久才回复：“妈，我没事。我在做一件值得做的事。”
关掉手机，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他退役前在部队写的日记首页，写着一句话：“忠诚不是口号，是在每一次选择中坚守初心。”
如今，他正站在新的战场，面对更复杂的敌人??权力的诱惑、人性的贪婪、规则的模糊地带。
但他知道，只要姚田茂还在前行，他就必须紧跟其后，像一把藏于鞘中的刀，静待出锋时刻。
三天后，专家组完成初步调研，形成倾向性意见：推荐安蒙市为首选落地区域。
消息传出，赵又君终于出手。他在政府常务会上提出：“项目建设需州财政出资20亿元设立专项基金，目前账面余额不足，建议暂缓决议。”
姚田茂当场驳回：“该项目属省级战略，资金由省里统筹安排，无需州级兜底。你的提议，不符合事实。”
两人首次公开交锋，火药味弥漫整个会议室。
会后，贺时年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小心身边人，有人向赵又君提供了你昨晚与秦专家吃饭的照片。”
他猛地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悄然转身离去??是州委办负责影像管理的小李。
贺时年握紧手机，眼神渐冷。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