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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难王子,打钱》正文 第二十五章 绝境

    奥姆杜尔城中南部,一处被临时清空,灯火通明的仓库广场,滚烫的蒸汽正在从天而起,形成一幅“大漠孤烟直”的壮观画面。而这些蒸汽的源头,来自于一台正在全力运转中的巨型蒸汽锅炉。广场中央,原本...安娜推开街角那扇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木门时,巷子里正飘着一股铁锈混着陈年霉菌的味道。她没穿斗篷,只裹了件洗得发灰的粗麻外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污渍——不是泥土,也不是木屑,而是一种干涸后呈暗紫近黑、用肥皂搓三遍也褪不去的黏腻残痕。她走得极慢,却一步未停。每经过一个蓝旗军哨卡,她都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趾的旧皮鞋,仿佛鞋尖上凝着什么必须专注盯住的东西。士兵们例行盘查,目光扫过她的脸、她的手、她空荡荡的腰间——没有包裹,没有水壶,没有通行证。按新令,这已足够扣押。可当一名年轻士兵抬手欲拦,他身旁的老兵却忽然咳嗽一声,侧身让开半步,目光低垂,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看安娜一眼。安娜知道为什么。就在昨夜,市政厅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油灯把告示照得惨白:即日起,所有经筛查点跪拜莫尔嘉雕像时,若出现瞳孔骤缩、指尖抽搐、或无意识重复同一音节者,即刻隔离;其直系亲属,无论检测结果如何,须于四十八小时内迁出原住址,由教会安排统一暂居点。公告下方,用朱砂圈出三个名字。其中第二个,是卡尔·冯·哈特曼。木匠,渔网巷十七号,已婚,育有一子。安娜没去看第三个名字——那是她自己的。她没哭。眼泪早在丈夫攥着凿子站在壁炉前喃喃“墙在呼吸”时就流干了。她只是把那张没画到一半的摇椅图纸折好,塞进灶膛,看着橘红火舌舔舐纸角,卷曲,焦黑,化作一捧轻灰。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睫毛上,像一小片死掉的蝶翼。此刻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两侧墙壁高得遮住了天光,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在脚下蔓延成湿滑的绿毯。空气沉滞,连风都像被捂住了嘴。她数着脚步:七步,左转;十二步,右转;再走九步,停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砖墙前。墙不高,三米左右,顶部插着几片碎玻璃,但玻璃边缘钝了,像是被人悄悄磨过。安娜蹲下身,掀开墙根处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是个浅坑,坑底静静躺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小小的海螺纹——奥姆杜尔港老船坞工坊的标记。她把它攥进掌心,金属冰凉,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让她恍惚记起卡尔第一次带她来这儿的情形:他笑着把钥匙塞进她手心,说“以后咱家的船模,都放你那儿锁着”,那时他掌心有厚茧,热乎乎的,汗津津的,像块刚出炉的面包。她将钥匙插进墙内一处几乎与砖色融为一体的凹槽,轻轻一旋。咔哒。砖墙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幽深向下的石阶。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咸腥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腐烂海藻晒干后又被雨水泡胀的甜腻气息。安娜没犹豫,一步踏了进去。石阶很陡,向下延伸约二十级后豁然开阔。这里曾是旧港的地下蓄水池,废弃百年,穹顶布满蛛网,几盏应急用的磷火灯还亮着,幽蓝微光映着池壁上斑驳的潮痕。但最刺目的,是池底中央——那里本该是干涸的泥地,如今却铺满了东西。不是尸体。是一层层叠叠、相互交缠的渔网。上千张渔网,全是从港口各处收缴来的旧网,网眼细密,浸透海水又反复晾晒,纤维硬如钢丝。它们被编织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起伏的球体,直径近五米,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盐霜,可盐霜之下,分明有东西在动。细微的、持续的、如同无数幼虫在皮下齐齐爬行的鼓动。安娜走近,屏住呼吸。她看见网眼缝隙里露出几截苍白的手指,指甲乌青,微微蜷曲;看见一段染血的亚麻布袖口,上面绣着半朵褪色的鸢尾花——那是她去年亲手给卡尔缝的;看见一只沾满泥垢的童鞋,鞋带系得歪斜,鞋舌翻在外面,正是她儿子埃利安上周弄丢的那一只。她没叫出声。她只是慢慢跪下去,膝盖压在冰冷湿滑的苔藓上,伸手,隔着渔网,轻轻碰了碰那只鞋。就在这时,球体中央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像蛋壳裂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细密如雨打芭蕉,迅速连成一片。渔网表面的盐霜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膜状组织。膜下,无数眼睛睁开——不是人类的眼睛,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同心圆状的暗金纹路,缓缓旋转,无声凝视着她。安娜猛地往后一仰,后脑撞在石壁上,一阵钝痛。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那盐霜堵住了,只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她想逃,双腿却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因为那些眼睛,她认得。三天前,卡尔在厨房切苹果时,刀锋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来,他盯着那滴血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忽然咧开嘴,笑得极温柔:“你看,它多亮啊,像小星星掉进水里了。”那天晚上,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用剃刀刮掉右耳后一小片皮肤,刮得见血,却一直笑着,说“痒,太痒了,得挖干净”。那些眼睛,就是从他耳后刮开的伤口里,一点点浮出来的。“莫菲筠……”安娜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你把他……还给我。”球体停止了鼓动。所有眼睛齐刷刷转向她。然后,最靠近她的一处网眼,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那是卡尔的手。它停在半空,微微颤抖,掌心向上,像在邀请,又像在乞求。安娜盯着那只手,盯着那颗痣,盯着痣旁边一道新鲜的、正渗出血丝的细小划痕。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与那只手悬停在咫尺之间,却始终没有触碰。“埃利安呢?”她问,声音沙哑,“我的儿子……他在哪儿?”球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来自卡尔的手。而是来自球体底部,那一片尚未被渔网完全覆盖的阴影里。阴影蠕动了一下。一只小小的、沾着泥巴的脚丫,从黑暗中探了出来。脚踝纤细,脚背上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位置、形状,和卡尔手背上那颗,一模一样。安娜的呼吸停滞了。她想扑过去,想掀开那层该死的网,想抱住那个脚丫,想喊埃利安的名字——可她的身体依旧僵硬,只有眼眶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苔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靴子踏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稳定,带着金属护膝摩擦的轻微铿锵。磷火灯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剪影挡住,那人停在台阶尽头,俯视着跪在池底的安娜,以及她面前那只悬停的、苍白的手。狂砍一条街没戴头盔,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他左手拎着一盏新换的银质提灯,灯罩镂空,里面燃烧的不是油,而是一小簇幽蓝色的、无声跳跃的圣焰。火焰映亮他下半张脸,也映亮他右手中紧握的那把剑——剑身并非钢铁,而是一段凝固的、不断流淌着液态星光的银白色结晶,剑尖垂下,一滴银光正缓缓凝聚、拉长、将坠未坠。他没说话。只是将提灯缓缓放下,放在石阶边缘。幽蓝圣焰的光晕瞬间扩散,像一层薄薄的水膜,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漫过整个蓄水池。光所及之处,渔网表面的盐霜“嗤嗤”作响,腾起一缕缕灰白烟雾。那些睁开的眼睛开始剧烈收缩、扭曲,暗金纹路迅速黯淡、剥落,化作飞灰。球体内部传来压抑的、如同千万条蛇被同时碾碎的窸窣声。卡尔的手猛地一颤,五指痉挛般张开,又死死攥紧,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安娜却没看那手。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目光直直刺向狂砍一条街的眼睛:“审判官大人……我儿子,是不是也在里面?”狂砍一条街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抬起持剑的右手,将剑尖,轻轻点在卡尔那只悬停的手掌中心。没有刺入。只是点着。银白结晶与苍白皮肤接触的刹那,整只手猛地一震,皮肤下骤然亮起无数蛛网般的暗红脉络,疯狂搏动,仿佛要挣脱束缚。可下一瞬,圣焰光芒大盛,那红光如退潮般急速倒流,尽数被剑尖吸入。卡尔的手剧烈抽搐,指甲深深抠进渔网纤维,指腹崩裂,渗出血珠——可那血,竟然是清澈透明的,像融化的水晶。“他在。”狂砍一条街开口,声音低沉,却奇异地压过了池底所有的异响,“但不是‘你’的儿子。”安娜瞳孔骤缩。“莫菲筠的聚合体,正在以你丈夫为‘核心’,重构它的第一具真正意义上的‘人形躯壳’。你儿子的意识,连同其他三十四个被选中的孩童,被当作‘活体模具’,嵌入这具躯壳的骨骼与神经节点。他们提供成长所需的活性,也提供……‘人性’的锚点,防止新躯壳因纯粹深渊意志而当场崩溃。”他顿了顿,剑尖微微下压,那透明血液开始沸腾,蒸腾出细小的银色气泡。“你刚才看到的脚丫,是埃利安左脚。他的右脚,在那边。”他剑尖微偏,指向球体另一侧,“而他的心脏……”狂砍一条街的目光,缓缓移向卡尔那只手的胸膛位置。“正跳动在你丈夫的肋骨之下。”安娜没哭。她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动作平静得可怕。然后,她走向狂砍一条街,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杀了他。”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杀了卡尔。现在。”狂砍一条街没动。“你不敢?”安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还是说,你怕毁了这具‘完美躯壳’,怕失去剿灭莫菲筠最后的机会?”“不。”狂砍一条街摇头,剑尖依旧稳稳点在卡尔手心,“我怕的是,杀了他,埃利安的心脏也会停止跳动。而你的儿子,是唯一一个尚未被彻底同化的‘模具’。他的恐惧,他的思念,他昨晚在隔离点偷偷藏进袜子里的半块蜂蜜蛋糕……这些‘杂质’,正卡在聚合体的逻辑闭环里,成了唯一的缝隙。”他抬起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属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鸽蛋大小的、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琥珀色晶体。“这是‘静默之心’,最后一枚。取自七百年前被封印的旧神祭司遗骸。它能暂时冻结目标区域内一切深渊活性,包括寄生、融合、意识侵蚀……但时效只有十二分钟。之后,所有被冻结的污染,将以百倍强度反噬。”他将盒子递向安娜。“十二分钟内,你必须找到埃利安的意识锚点——不是身体,是‘他记得自己是谁’的那个瞬间。然后,用这个,击碎它。”安娜没接盒子。她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拿盒子,而是轻轻抚过狂砍一条街持剑的右手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地下阴湿的寒气,可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狂砍一条街腕骨内侧,一道早已愈合多年的旧疤,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与卡尔手背同源的暗金光泽。两人同时一怔。狂砍一条街眸色骤深。安娜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如此……你早就被‘咬’过,对不对?在渔网巷,在你亲手砍下第一个匪首头颅的时候。你靠意志压住了它,用王室火漆印镇住了它……可它一直活着,就在你骨头里,等着你下令烧城的那一刻,趁你心神最松懈的时候,钻出来。”她收回手,终于接过那个金属盒。盒身冰凉,可她掌心却开始发烫。“所以你不敢自己动手。”她轻声道,“因为你怕,怕那十二分钟的静默之后,反噬的不只是埃利安……还有你。”狂砍一条街依旧沉默。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安娜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向那团巨大的、正在圣焰中痛苦震颤的渔网之球。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当她走到球体前,停下。她没看那只手,没看那只脚丫,甚至没看球体深处那片令人心悸的阴影。她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张开嘴,唱起一支歌。一支极其古老、语调怪异的摇篮曲。歌词不是巴格尼亚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大陆方言,音节拗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韵律。这是卡尔的母亲教给他的,他教给安娜,安娜又在每个夜晚,轻轻哼给埃利安听。第一个音符出口时,球体内部的躁动,诡异地停了一瞬。第二个音符落下,卡尔那只悬停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第三个音符……埃利安那只探出的脚丫,脚趾蜷缩,又缓缓舒展。安娜继续唱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蓄水池里,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狂砍一条街站在石阶上,银白结晶剑尖垂落,圣焰幽蓝。他望着安娜的背影,望着她单薄却决绝的肩线,望着她鬓角一缕被汗水粘住的碎发。他腕骨内侧的暗金光泽,悄然熄灭。而池底,那枚被他藏了七年、从未示人的、刻着小小海螺纹的黄铜钥匙,正静静躺在苔藓上,表面,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光,正顺着钥匙柄的纹路,缓缓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