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极天崖,云海翻涌如沸,千丈绝壁之上悬着一道铁索桥,锈迹斑斑,随风轻晃。桥下是万丈深渊,传闻中有古妖残魂游荡,吞食过往修士神识。寻常人莫说踏足,光是望一眼便心神震荡,神志溃散。
然而此刻,那道身影却缓步而行,脚踏铁索,步步生莲。
每一步落下,虚空便泛起一圈涟漪,仿佛他走的不是桥,而是时间本身的一根细线。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镜,倒映着整座剑阁的轮廓??九重楼台、七十二峰、三千剑碑,皆在瞳中流转不息。
此人正是凌霄。
十年隐匿,十年蛰伏,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吕阳一掌拍入冥府的残魂。如今的他,借【遍历红尘法】重塑道基,以心斋为炉,炼己身为鼎,将自身存在从因果长河中一点点剥离出来。他不再属于“现在”,也不再完全依附于“过去”或“未来”。他是游离于三者之间的第四种存在??伪史之隙中的真实。
他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伏妖真人。
据他所知,这位伏妖真人本是守关者一脉最后传人,因门派覆灭而遁入剑阁,靠镇压妖魂换取庇护与修行资源。其体内血脉虽稀薄,却仍存一丝【守关印记】,能感应到伪史源头的波动。只要将其引入其中,哪怕只是一瞬,也能借此锚定坐标,为后续布局打开缺口。
“可惜……”凌霄低声自语,声音如风过松林,“你我皆棋子,只是不知执棋之人,究竟是吕阳,还是初圣。”
话音未落,铁索桥尽头,一道灰袍身影缓缓转身。
那人脸上覆着青铜面具,腰间挂着九枚铃铛,每一枚都封印着一头远古妖灵。他站在崖边,望着凌霄,良久不语。
“你不该来。”伏妖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此地已被【彼岸】标记,若非我以九妖遮掩气机,你早被初圣察觉。”
凌霄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我才选你。你是唯一一个,既不愿归顺吕阳,又不屑投靠初圣的人。你恨他们,如同我恨他们一样。”
“恨?”伏妖真人冷笑,“我早已无恨。我只是活着,像这些妖一样,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可你还记得守关者的誓言。”凌霄目光微凝,“‘门不开,我不退;血不尽,我不死。’你忘了?”
伏妖真人身体一震,九枚铃铛齐齐作响,似有妖魂嘶吼欲出。
“住口!”他低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守关者已灭,门已闭,还有什么可守?”
“门没闭。”凌霄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残破玉符,其上刻着半道门户虚影,“它只是被人藏了起来??藏在伪史深处。而我知道怎么找到它。”
伏妖真人盯着那玉符,呼吸渐重。
那是……守关令!
传说中唯有历代守关者才能持有的信物,能开启通往【真界之门】的路径。可这枚玉符残缺不全,显然曾遭重创。
“你从哪得来的?”他问。
“十年前,我在冥府深处挖出一座坟。”凌霄淡淡道,“墓主无名,但棺中有一块骨片,写着四个字??‘吾守终焉’。我顺着那缕残魂追溯,找到了它。”
伏妖真人沉默许久,忽然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随我入伪史。”凌霄直视其目,“不是为了成全谁的野心,也不是为了推翻谁的统治。我要的是‘真相’??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我们为何被困在这轮回般的命运里的真相。而你,是唯一能帮我确认那扇门是否还存在的钥匙。”
“若我说不呢?”
“那你将继续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镇压妖魂,直到某一天,吕阳或初圣想起你还有点用处,把你抓去当祭品。”凌霄语气平静,“或者更糟??被世尊当成修复因果的材料,抹去存在。”
风骤停。
铁索桥轻轻一颤。
伏妖真人终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已盲,右眼却亮得惊人。
“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若那扇门真的存在……”他一字一顿,“由我来开。”
凌霄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
“成交。”
??
伪史之门,并非实体。
它存在于所有被遗忘的历史交汇点,藏身于每一次被篡改的命运裂痕之中。想要进入,需满足三个条件:一是持有守关印记者引路;二是拥有超越常规因果的媒介;三是至少一名道主级战力在外牵制【彼岸】的目光。
前两者已有,第三则交给了别人。
就在凌霄与伏妖真人踏入剑阁禁地的同时,玄垣方向,妙乐小真君再度出手。
她立于云端,白衣胜雪,手中执一盏琉璃灯,灯火摇曳,照出一片虚幻星空。灯焰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文字流动??那是【百世书】的投影!
“世尊,抱歉了。”妙乐轻声道,“这一次,我不再为你修正因果。”
言罢,她猛然吹熄灯火。
刹那间,整个伪史源头剧烈震荡!
原本平稳运行的因果链条出现断层,数以千计的“已定命格”瞬间崩解,化作乱流涌入虚瞑。这一变故立刻引起【彼岸】警觉,初圣当即催动时光之力,欲要修补漏洞。
可就在这短暂的空档??
“就是现在!”
凌霄双手结印,将【遍历红尘法】运转至极限。伏妖真人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守关令上。玉符爆发出刺目金光,竟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缝!
裂缝之后,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
没有天地,没有日月,只有无穷无尽的碑林矗立其间。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一段被抹除的历史,有的写着“某年某月,祖龙降世”,有的写着“某朝某帝,逆伐彼岸”,更有甚者,铭刻着“吕阳陨落于某某之战”。
这里,便是伪史的核心??【残章境】。
“走!”凌霄低喝,拉着伏妖真人纵身跃入。
两人刚消失,裂缝便迅速闭合。下一瞬,初圣的身影出现在原地,目光冰冷扫视四周。
“又是你……”他喃喃,“凌霄,你以为躲进伪史就能逃出生天?”
但他并未追击。
因为他也看到了那片碑林中的一块新碑??上面赫然写着:
**“初圣,弑师夺位,窃取道主之果。”**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
残章境内,时间无序,空间错乱。
凌霄和伏妖真人在碑林间穿行,每踏一步,脑海中便会涌入大量破碎记忆。有些属于他们自己,有些则来自早已湮灭的存在。
“快看那边!”伏妖真人突然指向远处。
只见一座巨大门户虚影悬浮半空,通体漆黑,门环为双蛇缠绕,门楣上刻着八个古字:
**“真界之门,非时所拘。”**
“是真的……”伏妖真人声音颤抖,“门还在!它真的没毁!”
凌霄却没有欣喜,反而眉头紧锁。
因为他发现,那扇门虽然存在,却被九道锁链贯穿,牢牢钉死在虚空之中。每一道锁链都散发着熟悉的气息??那是【道主法则】的力量!
更令人震惊的是,锁链末端,竟连着九个名字:
**吕阳、初圣、苍昊、剑君、万法、世尊、道天、玄德、……以及他自己??凌霄!**
“什么意思?”伏妖真人惊问。
凌霄缓缓闭眼,片刻后睁开,眼中寒芒暴涨。
“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是守门人。”
“也是囚徒。”
原来如此!
所谓的“道主之争”,不过是这场宏大骗局的一部分。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争夺权柄,而是维持这扇门的封闭状态。每一位道主,都被某种古老契约绑定,成为镇压真界回归的锁链之一。
而一旦有人试图开启此门,其余八人便会本能反抗,甚至不惜自相残杀。
“所以吕阳一次次冲击伪史,不是为了造反……”凌霄低语,“是为了唤醒我们。”
“唤醒?”
“对。他早就发现了真相,所以他不要胜利,他要混乱??只有当所有因果崩塌,规则失效,我们才有可能挣脱束缚。”
伏妖真人听得心神剧震:“那你呢?你又图什么?”
凌霄望向那扇门,久久不语。
然后,他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丹丸内仿佛蕴藏着一轮微缩太阳。
“这是我用十年光阴,以心斋为炉,以元神为柴,炼成的【破妄金丹】。”他说,“服下它,便可短暂斩断与道主契约的联系,获得真正的自由意志。”
“但代价是……魂飞魄散的风险极高。”
“值得。”伏妖真人毫不犹豫接过,“若连尝试都不敢,何谈守关?”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吞下金丹。
刹那间,异变陡生!
他们的身影开始模糊,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蒸发。与此同时,外界,九大道主齐齐心悸,纷纷停下手中事务,抬头望向虚空。
吕阳在冥府睁眼,嘴角扬起。
初圣停下了修补伪史的动作,神色凝重。
而仙枢江南之地,那位一直默默行走的修真者,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际。
“开始了。”他轻声道。
残章境内,凌霄与伏妖真人强忍剧痛,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每走一步,身上便多一道裂痕,鲜血渗出,却在半空化作符文,融入门扉。
当他们终于触及门环时,整片残章境轰然震动!
九道锁链剧烈颤抖,发出哀鸣般的嗡响。属于凌霄的那一根,率先崩断!
“咔嚓??”
清脆一声,碎作齑粉。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不可能!”初圣怒吼,强行催动时光倒流,试图逆转这一幕。
可迟了。
随着最后一根锁链断裂,真界之门缓缓开启了一线。
一抹无法形容的光辉从中溢出,照亮了整个残章境。
而在那光芒之中,传来一道古老的声音:
**“归来者,持印者,破契者……欢迎回到真实。”**
凌霄笑了,笑中带血。
他知道,这一线之开,未必意味着胜利。
但至少,他们终于看见了光。
外面的世界仍在角力,吕阳仍在布局,初圣仍在掌控,万法仍在观望,世尊仍在编织因果。
可从这一刻起??
游戏,不再是他们说了算。
因为有人,已经伸手触碰了规则之外的东西。
有人,开始怀疑“天命”。
有人,真正觉醒。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现在,才刚刚发芽!’
凌霄心中默念,迈步向前,踏入那一线光明之中。
身后,碑林崩塌,伪史重构。
前方,未知浩瀚,万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