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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荡1979!》正文 第611章 老牛吃嫩草

    三人坐下细聊,龚樰把儿子从魏明怀里接了过来,大娃哇的一声就哭了,刚刚爸爸抱着还好好的呢。“你们慢慢聊,我先哄哄大娃。”龚樰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大胖小子,丝毫不见即将离婚的纠结,这一天其实她等很久...魏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热气氤氲里他眼神微沉,像一泓被石子扰过的静水。他没急着说,只把杯子搁在红木桌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仿佛在给即将出口的话定调。“不是闹离婚,是真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包间里那方凝滞的空气里,“龚雪提的,前天在派出所门口,户口本刚盖完章,她就问‘什么时候办’。”徐客手里的烟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了一截在裤子上,他竟没觉察。李连节正剥橘子,指甲掐进果肉的力道重得几乎撕裂瓣膜;程大东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耳垂上那颗痣——那是他每次紧张时必触的习惯动作。只有朱霖没动,只是把刚倒满的酒杯往魏明面前推了推,杯底压着一张折痕分明的纸,是张医院的产检单复印件,日期是三天前,B超图下方写着“宫内早孕,胎心搏动良好”。“所以……”徐客终于开口,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你俩现在是分居?”“没分居,但分床。”魏明接过酒杯,仰头干尽,喉结滚动时带着点生硬的滞涩,“龚雪搬去南锣鼓巷后院的小厢房住了,我睡正房。白天一起带孩子,买菜做饭,见人照样喊‘魏老师龚老师’,连居委会老太太都夸我们模范夫妻——可夜里关上门,她连我碰她衣角都要往后缩半步。”李连节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魏明:“明哥,你实话讲,是不是香港那趟……”“不是。”魏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香港的事,我和龚雪早有默契。阿莹那边,她知道,也默许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未散的疑云,“真正让雪姐下定决心的,是《耻》。”包间里骤然安静。窗外西单大街的车流声、同春园二楼隐约传来的堂倌吆喝、隔壁包间觥筹交错的笑语,全被这四个字削得干干净净。朱霖伸手按住魏明搁在桌上的左手腕,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耻》里黄耀祖砸杰奎琳画展那段,雪姐读到第三遍时,在厨房剁排骨,一刀下去,把案板劈出三道裂纹。”魏明喉结又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空杯推回朱霖面前。朱霖立刻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她跟我说,”魏明声音哑了,“黄耀祖恨的不是老婆,是那个名字——黄耀祖。可她恨的不是我,是‘魏明’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徐客皱眉:“什么东西?”“是‘作家魏明’,是‘国庆登楼的魏明’,是‘跟龚雪并称南北的魏明’……”魏明苦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更是‘魏奥的父亲’。她说,从孩子出生那天起,她就再不是龚雪了,只是‘魏奥的母亲’。连她自己照镜子,都快认不出镜子里那个总在替别人活的女人。”程大东忽然插话:“可……她不也演戏?不也上台?”“对啊,”魏明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可她演的是别人写的剧本,上的是别人搭的台。而我的剧本,她连改一个标点的资格都没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昨天下午,她抱着魏奥在院里晒太阳,我听见她哼一支歌,调子很熟,是我大学时给她写的——那时候她还叫龚雪,不是‘龚老师’,更不是‘魏奥他妈’。可她只哼了两句就停了,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头,说:‘以后别唱这个了,太旧。’”李连节把剩下半瓣橘子塞进嘴里,酸涩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嚼得很慢:“那……你真打算离?”“离。”魏明答得干脆,却又补了一句,“但不是现在。”他目光转向朱霖,后者会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不是离婚协议,而是份泛黄的旧档案袋,封皮印着“燕京电影学院附属实验剧团·1972级演员档案”。朱霖解开系绳,抽出最上面一张黑白照片:十七岁的龚雪扎着两条粗辫子,站在后台布景前,手里攥着本翻卷边的《契诃夫戏剧集》,笑容亮得能灼伤胶片。“这是雪姐自己让我找出来的。”朱霖把照片推到魏明手边,“她说,如果非得有个理由让民政局和街道不拦着,就得是个他们没法驳回的理由。”徐客凑近看:“什么意思?”“意思是,”魏明手指抚过照片上龚雪飞扬的眉梢,声音沉静下来,“她要证明自己不是‘放弃婚姻’,而是‘重返起点’。”朱霖接上:“她准备报考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研究生。今年招生简章刚发,十月十五号报名,十一月二十号初试。她让我帮她整理三十年来的表演笔记、导演手记,还有她这些年私下拍的几十盘教学录像带——全是给北大学生排《雷雨》《茶馆》《日出》的现场实录。”李连节怔住:“她……早就在准备了?”“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魏明轻轻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龚雪娟秀的钢笔字:“致未来的导演龚雪:别怕从零开始,你本来就有翅膀。”包间门被轻轻叩响三声。服务员探进半个身子:“魏老师,楼下有位女士,说姓韩,带了个小姑娘,说您约好了的。”魏明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分。他起身时顺手把照片塞回档案袋,对朱霖道:“雪姐那边,先拖到她考完研。等她拿到准考证那天,我陪她去领离婚证。”走出同春园时暮色已浓。西单霓虹次第亮起,把一行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魏明没坐车,沿着长安街往东走,朱霖默默跟在他身侧。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脚面,魏明忽然停下,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你知道吗?”他把叶子举到路灯下,“龚雪小时候最怕打雷。有年夏天暴雨,她躲在我家煤球堆后面哭,我举着脸盆给她接漏雨,她攥着我裤腿不撒手,说‘魏明你别走,你走了我就真成孤儿了’。”朱霖没应声,只把围巾解下来,绕过魏明颈项,替他系紧。围巾上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后来呢?”“后来我抱着她爬上我家平房顶。”魏明望着远处天安门广场上渐次亮起的华灯,声音轻得像自语,“她第一次看见整个燕京的灯火,说像撒了一地的金豆子。我说,那以后我天天带你来看。她说好,拉钩,骗人是小狗。”他摊开手掌,那片银杏叶静静躺在掌心,叶柄微微颤动。“可现在,”魏明合拢手指,叶脉硌着掌纹生疼,“她不要金豆子了,她要自己种麦子。”朱霖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掌心相贴处传来彼此沉稳的心跳。两人就这样站在长安街的人行道上,身后是喧嚣鼎沸的西单,前方是灯火辉煌的广场,而中间这一小段路,寂静得能听见秋虫在梧桐根部最后的振翅。第二天清晨,魏明照例五点半起床。他放轻脚步穿过院子,推开后厢房虚掩的门。龚雪已醒了,正坐在窗边小凳上给魏奥换尿布。晨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格子窗斜切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了层金边。她没回头,只把叠好的小衣服递过来:“今天降温,给他穿厚点。”魏明接过,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手背。他蹲下身,从尿布包里取出爽身粉,拧开盖子时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魏奥咯咯笑着,小脚丫蹬着他肩膀。龚雪忽然开口:“韩月茹昨儿跟我说,林庆新翻译的《耻》,北大学生说比原著还狠。”魏明正给魏奥扑粉的手顿了顿:“哦?”“他们说,”龚雪用棉签蘸了点润肤霜,轻轻涂在孩子脖颈褶皱处,“林庆新把黄耀祖砸画展那段,译成了‘他把所有画框砸成锯齿状,每一片玻璃碴都反射着同一个扭曲的美国’。”魏明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这小子……倒真读懂了。”“他还说,”龚雪终于侧过脸,晨光里她眼睛清亮如初雪覆盖的湖面,“黄耀祖不是疯了,是终于醒了。可醒来的代价,是把自己烧成灰烬。”魏明直起身,把魏奥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孩子的小手揪着他头发,咿咿呀呀地笑。他望着龚雪,忽然问:“雪姐,如果当年我们没去香港……”“没有如果。”龚雪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中戏导演系的报名表。我填好了,你签字吧。”魏明没接,只把魏奥往上托了托,孩子的小手正好搭在他额头上,温热柔软。“你确定?”“确定。”龚雪把信封塞进他怀里,“就像你确定要拍《古今大战秦俑情》一样确定。”魏明低头看着信封上龚雪工整的字迹,忽然想起昨夜那片银杏叶。他慢慢撕开信封一角,抽出表格,在“报考人配偶意见”栏提笔,却迟迟未落墨。龚雪也不催,只转身去灶间烧水,铝壶嘴很快冒出细白水汽。笔尖悬停良久,魏明最终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全力支持。**墨迹未干,他抬眼望向灶间。龚雪正踮脚取橱柜顶层的茶叶罐,腰线在旧毛衣下绷出一道柔韧的弧度。魏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那晚的酒气呛住,又像被二十年前煤球堆后攥着他裤腿的那只小手攥住了心脏。他把签好字的表格轻轻放在窗台上,俯身吻了吻魏奥汗津津的额角,然后走出厢房,反手带上了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而克制的叹息。院子里,初升的太阳正把南锣鼓巷青灰的屋瓦染成暖金色。魏明站在石榴树下,掏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烟。火苗窜起时,他看见树影里有只麻雀正啄食坠地的石榴籽,鲜红汁液沾在它喙上,像一粒凝固的血珠。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仿佛又看见十七岁的龚雪举着那本卷边的《契诃夫》,站在后台布景前,朝他用力挥手——那手势,和昨夜她把报名表塞进他怀里的动作,竟如此相似。魏明弹了弹烟灰,烟灰簌簌飘落,混进泥土里,再也寻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