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谷镇外三十里,寒风如刀。
夏鸿抱着夏禹?与夏禹圣,领着曹乾阳和陈仓三人破空而行。四人速度极快,身后留下一道淡青色的气痕,在暮色中缓缓消散。夏禹?不过六岁,被父亲抱在怀里仍睁大眼睛望着远方那座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怯怯:“爹……东谷……还活着吗?”
夏鸿低头看了眼儿子,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答案??早在北朔覆灭的消息传开前,东谷便已失守。
但此刻不能说。
陈仓走在侧后方,目光扫过前方父子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夏鸿在隐瞒什么,可也明白,有些真相,必须由亲眼所见来击碎,才最具震慑力。
“快到了。”夏鸿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东谷虽小,却是我大夏南麓根基所在。十七年前,我们从土坡起家,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营地,就建在这里。”
话音落下时,四人已越过最后一道山脊。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脚步一顿。
东谷镇,依旧矗立。
城墙未塌,箭楼犹存,甚至连城门都未曾焚毁。
可整座城池,死寂如墓。
没有炊烟,没有喧哗,连最寻常的犬吠鸡鸣也听不到半声。唯有几缕灰白雾气自城中袅袅升起,在低空盘旋不去,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瘴气……”曹乾阳眉头骤紧,“这不对劲,四曲血廊的瘴气明明只蔓延至北朔以北,怎会出现在此?”
陈仓眯起眼,神识悄然铺展而出,片刻后脸色一变:“不止是瘴气……城中有死气缠绕,灵气近乎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过一样。”
夏鸿沉默着,抱着两个孩子缓缓落地。他一步踏出,脚下积雪无声裂开,仿佛连大地都在畏惧即将揭晓的真相。
三人紧随其后。
城门洞开,门栓断裂,像是被人从内部强行推开。门边倒着两具尸体,身着大夏军服,胸口插着冰锥,面容凝固在极度惊恐之中,双眼暴突,嘴角撕裂,似临死前看到了无法理解之物。
“显阳级。”陈仓蹲下查看,指尖轻触尸体脖颈,“死于一刻钟内,寒毒入髓,瞬间冻结五脏六腑……这不是普通寒兽能做到的。”
夏鸿没有回应,只是抱着孩子径直走入城中。
街道空无一人。
商铺关门闭户,摊位上的货物积了厚厚一层雪,显然已有数日无人打理。路中央有一辆翻倒的粮车,麻袋破裂,粟米洒了一地,却被一层诡异的黑霜覆盖,触之即化为粉末。
越往城中心走,死寂越深。
直至抵达原东谷领主府前的广场。
那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人”。
身形高瘦,通体泛着青铜色泽,关节处有细微齿轮咬合的痕迹,双目空洞,却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它手持一杆三丈长的青铜戟,静静伫立在广场中央,仿佛已在此站了百年。
“傀儡……?”曹乾阳脱口而出。
“不。”陈仓声音低沉,“这是……活化的傀儡。它体内有灵脉流动,不是死物,而是被某种力量唤醒的‘尸械’。”
话音未落,那青铜傀儡忽然转头,空洞的眼眶精准锁定夏鸿一行人。
“嗡??”
一声低鸣自其胸腔传出,紧接着,整具躯体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双脚离地,竟缓缓悬浮起来。青铜戟斜指天空,戟尖凝聚出一点幽蓝火焰。
“敌……袭……”沙哑的声音从傀儡口中传出,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锈铁刮擦石板,“杀……杀……杀……”
“退!”陈仓厉喝,一把拽住曹乾阳向后暴退。
夏鸿却未动,反而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傀儡。
“你是谁造的?”他沉声问。
傀儡没有回答,而是猛然挥戟,一道弧形蓝焰横斩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冻结成冰晶,地面炸裂出数十米长的沟壑!
夏鸿抬手一挡,金身战体瞬间展开,百米巨人虚影浮现,硬生生扛下这一击。轰然巨响中,他脚下的青石尽数粉碎,整个人倒滑十余步,双臂结上薄霜。
“好强的力量……至少三百钧以上!”陈仓震惊,“这具傀儡的实力,远超普通兽皇!”
“不是兽皇。”夏鸿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冰冷,“是人皇级傀儡。而且……我认得这工艺。”
他缓缓抬头,望向领主府方向:“这是……大夏旧制‘九幽卫’的制式傀儡。只有皇室直属工坊才能打造,每一尊都需耗费一名劫身境强者的精魄作为核心。”
“你说什么?!”曹乾阳失声,“九幽卫?那是三百年前就在内乱中覆灭的禁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夏鸿没有解释,而是抱着孩子一步步向前走去。
那傀儡再度举戟,蓝焰吞吐,杀意滔天。
“你若再进一步,格杀勿论。”傀儡发出机械般的声音。
“你认不出我?”夏鸿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我是夏鸿,大夏正统继承者,现任南麓领主。你本应守护东谷子民,如今却残杀我军将士,究竟受何人操控?”
傀儡动作微微一滞。
蓝焰闪烁不定。
“识……别……中……”它僵硬地转动头部,“血……脉……验……证……完……毕……主……人……”
话音落下,它手中的青铜戟缓缓垂下,身躯降落回地,重新站定。
“九幽卫第七序列,代号‘玄甲’,奉皇室密令驻守东谷,等待真主归来。检测到宿主血脉纯度97.8%,符合继承标准,解除敌对状态。”
全场寂静。
陈仓和曹乾阳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撼。
唯有夏鸿,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具古老傀儡,良久才道:“告诉我,东谷发生了什么?”
玄甲机械地转头,指向领主府深处:“入侵者……来自地下。他们挖开了祖陵封印,唤醒了不该存在的东西。我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被迫启动‘守墓模式’,清除所有进入者……包括未能及时撤离的大夏子民。”
“祖陵?!”夏鸿瞳孔猛缩,“你说祖陵被挖开了?!”
“是。”玄甲点头,“三日前,一支身穿黑袍的队伍破开封印,携带着血色符文进入。他们自称‘血祀教’,欲唤醒沉睡于地底的‘初代寒主’。”
“血障原……终于动手了。”陈仓喃喃道,“他们不是只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他们是想借战争掩盖行踪,趁机复活真正的恐怖存在!”
夏鸿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初代寒主”意味着什么。
那是传说中第一位掌控寒渊之力的存在,早在千年前就被封印于东谷地底,因其力量太过邪异,连当时的兽皇都无法彻底消灭,只能以九幽卫九大傀儡联手布阵,将其镇压。
如今,封印被破。
“有多少人逃了出来?”夏鸿问。
“零。”玄甲回答,“除我之外,全数死亡或转化。转化者已被我清除。”
“转化?”曹乾阳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被血色符文侵蚀之人,会逐渐失去神智,肉体异化,最终成为侍奉寒主的‘寒奴’。他们不怕痛,不死不休,唯有彻底焚毁才能终结。”
夏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东谷,完了。
七万百姓,尽数罹难。
而这,仅仅是开始。
“我们必须立刻上报所有藩镇。”陈仓沉声道,“一旦初代寒主复苏,整个南麓都将陷入永夜寒冬,届时别说争霸,连生存都成问题!”
“上报?”夏鸿睁开眼,冷笑一声,“你觉得楚龙腾和蔡千山会信?他们会认为这是我们编造的谎言,用来拖延他们进攻的步伐。”
“那你打算怎么办?独自对抗血祀教?”曹乾阳皱眉。
“不。”夏鸿摇头,“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
他转身看向玄甲:“你能带我们下到祖陵深处吗?”
“可以。但我警告你,封印已破,寒主意识正在苏醒,任何靠近者都有可能被污染。”
“那就更该去了。”夏鸿抱紧两个孩子,目光决然,“我要拍下证据,用‘留影玉简’记录一切。然后……我会把它送到每一个藩镇手中。”
陈仓还想劝阻,却被夏鸿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正因为危险,才必须我去。我是大夏继承人,也是唯一能唤醒九幽卫的人。若连我都退缩,谁还能挡住这场浩劫?”
他说完,又低头看着夏禹?和夏禹圣:“你们留在地面,等我回来。”
“爹……”夏禹?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在眼眶打转,“不要去……我怕……”
夏鸿蹲下身,轻轻擦去儿子眼角的泪:“别怕。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父亲。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他站起身,对陈仓和曹乾阳道:“你们护好孩子,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立即引爆东谷地脉中的‘断龙钉’,彻底封闭祖陵入口。”
“你疯了?!”曹乾阳怒道,“那可是大夏最后的底蕴之一!一旦引爆,整座东谷都会塌陷!”
“那就塌陷。”夏鸿淡淡道,“总比让寒主重现人间好。”
说罢,他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领主府后院。
玄甲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消失在一口古老的石井之下。
风,更大了。
雪,更冷了。
曹乾阳望着那口黑漆漆的井口,久久无言。
陈仓站在一旁,低声问道:“你说……他真能活着回来吗?”
曹乾阳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大夏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小势力了。夏鸿要走的路,注定是染血的王途。”
井下,深不见底。
夏鸿跟着玄甲一路下行,四周岩壁刻满古老符文,散发着微弱的蓝光。越往下,温度越低,呼吸间已可见霜。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出现在眼前。
殿中央,是一座高达百丈的冰棺,棺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形轮廓,周身缠绕着无数血色锁链。那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怨念与寒毒凝聚而成,不断蠕动,如同活蛇。
而在冰棺周围,跪伏着数十具尸体。
他们身穿黑袍,双手高举,掌心向上,各自捧着一块血玉。玉中流淌着猩红液体,正通过某种仪式缓缓注入冰棺。
“血祀祭典……正在进行。”玄甲低声道,“再有半个时辰,寒主意识将完全复苏。”
夏鸿眼神一凛,立刻取出一枚玉简,催动灵力启动留影功能。
就在这一刻??
“咔。”
一声轻响。
其中一块血玉突然碎裂。
紧接着,所有黑袍人都猛地抬起头,齐刷刷望向夏鸿所在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全是血红色的。
“外来者……”为首之人嘶声道,“你……不该来……”
话音未落,夏鸿已暴起出手!
金身战体瞬间展开,一拳轰出,直接将最近的一名黑袍人砸成肉泥!但那尸体并未倒下,反而迅速结冰,化作一尊冰雕,继而炸裂,飞溅的冰屑竟在空中重组,变成一头小型寒狼,扑向夏鸿咽喉!
“小心!”玄甲大喝,青铜戟横扫而出,将寒狼劈成两半。
“这些家伙死了也能再战!”夏鸿怒吼,接连施展重拳,将逼近的敌人一一击溃,可每一次击杀,都会催生出新的寒奴!
“没用的!”玄甲警告,“除非摧毁核心血玉,否则他们会无穷无尽!”
夏鸿目光扫过冰棺四周,锁定那十几块仍在发光的血玉。
他咬牙,猛然冲向最近的一块!
然而就在他触及血玉的刹那??
“嗡!!!”
一股恐怖的精神冲击直接轰入脑海!
无数画面疯狂涌入:
??千年前,初代寒主立于雪山之巅,挥手间万里冰封,生灵涂炭;
??九幽卫九大傀儡联手围攻,耗尽数十年才将其封印;
??封印前夕,寒主冷笑:“吾将归来,以汝之骨,筑吾之路!”
“滚出去!!!”夏鸿怒吼,强行挣脱幻象,一拳砸碎血玉!
“啪!”
血玉爆裂,猩红液体喷洒而出,瞬间冻结成黑冰。
与此同时,整座宫殿剧烈震动!
冰棺上的血色锁链开始崩断!
“你……杀了我……的祭品……”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回荡,“但……无妨……吾……已……醒来……”
夏鸿抬头,只见冰棺缓缓开启。
一只苍白的手,从中伸出。
指甲乌黑,皮肤皲裂,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玄甲!”夏鸿大吼,“撤!立刻引爆留影玉简!把画面传出去!”
“遵命,主人!”玄甲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而夏鸿,则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只手。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了了。
但他必须拖住它。
哪怕一秒,也要为外界争取时间。
他缓缓抬起双臂,金身战体再次凝聚,全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
“来吧。”他咧嘴一笑,鲜血从嘴角溢出,“让我看看……所谓的‘初代寒主’,到底有多强!”
那只手,终于,完全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