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士卒的想法有时候与高阶军官是有差距的。
大多数时候是底层士卒心中充满愤懑,而高阶军官还在盲目自大,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最终全军覆没之时依旧在茫然:我那百战精兵如何就这般容易溃散了?
而汉军则是另一种极端。
此时高阶军官们心中都有些焦急,这是面对可能会失控的大局所产生的惶恐。而基层官兵则是大多没有许多远见的,对于通盘战略的感知有些迟钝。
在汉军士卒看来,我大汉天下无敌啊!
当日辛大都督能以千余骑覆灭数万两淮大军,我今日两千甲骑,吞灭一伙乌合之众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如果仅仅一人这么想,那就是狂妄自大。
可是全军上下俱是齐心协力,相信自己能得胜,人人争先时,那就可以被唤作军心可用了。
如此军心士气,再辅以严格的训练,齐整的军械,大军就足以创造一些奇迹了。
对于宋军来说,最为不幸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不是这样的军队,而他们要面对这样的军队。
扬州守军前锋千余人几乎立即就被飞虎军碾碎,四散奔逃。
陈如晦知道这支由青壮、土兵、弓手、溃兵捏合而成的守军并不是精锐,却也没想到会到一触即溃的程度。
这让陈如晦心中一沉,却也只能在一条宽约三四步的沟渠旁整顿兵马,将少量的甲士派遣到最前方列阵,准备迎接汉军的冲击。
不过那面指引着飞虎军进攻方向的管字大旗只是在沟渠那一边向东张望了一下,就引军退去了。
陈如晦心中诧异,却听到运河下游有鼓声与角声传来,他连忙登上一处高地遥遥眺望。
一支由百余艘舰船组成的水军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而一艘小船更是沿着扬州城周边的水网快速向着他的帅旗所在之地靠近。
不过片刻,小船就停在了沟渠之旁,出乎陈如晦预料的是,船中并不是军使,而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建康知府赵雄。
“赵太守,你如何亲身来此?!”
陈如晦连忙上前握着赵雄双手说道:“此乃是武人厮杀之地,赵太守不擅兵事,当回到城中稍待。”
赵雄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情从容,却在靠近陈如晦耳边时才低声说道:“江南援军不会来了,官家下了金字牌,将杨沂中与江东大军唤了回去。你这里要早做准备。如今来的只有真州军百余艘船,万余人。”
陈如晦双手一颤,表情只是扭曲了一瞬,就恢复正常:“那你还来作甚?”
赵雄呵呵一笑,神态有说不出的坦然:“自然是依照当日诺言,与诸位同生共死的。”
陈如晦登时无言以对,却只能在微微叹气之后板着脸说道:“那就还请赵太守回城中与杨大使一起,替我镇守后路吧。”
说罢,陈如晦也不管赵雄反对,直接对亲卫下令:“来人!护送赵太守!”
将赵雄送走后,陈如晦再三叹气,随后就开始一边布置麾下的杂牌军,一边观察起局势来。
在扬州这片战场上,平原被纵横的河道沟渠分割成一块块,如同棋盘一般。
而这些小河沟渠数量众多的同时,河面也不是十分宽,大部分小河两岸之间也只有五六步距离。
而且冬日乃是枯水期,其中大部分小河都已经干涸。
这种河道阻拦汉军行进肯定是不现实的,最多也就是迟滞罢了。
但与此同时,汉军也没有这个人力物力来截断所有河道。
莫忘了,汉军以骑兵为利,宋军仗舟师为能,这也就导致了汉军可以控制棋盘上的空格,而宋军则可以沿着如同黑线般纵横交错的河道往来传递消息。
不过片刻,陈如晦就得知了叶冲、黄毅、史怀恭、周石等人的动向,并且立即理解了飞虎军为何不趁势攻来了。
“你们回去告诉自家大将,汉军乃是投鼠忌器。”陈如晦算是标准的引喻失义,但这些军使也没什么文化,因此只是认真听着:“汉军人少,却想要护住大营,咱们的应对办法就很简单了,全军皆是敌进我退,只要将汉军大营
掀了,此战就胜了一半了!”
几名军使重复了几遍,确定军令没错之后,立即上船离去了。
陈如晦强行令自己怦怦直跳的内心平缓一些,仔细观察起了战局。
由于汉军没有截断商道,因此扬州城内的讯息渠道一直都没有截断,陈如晦早就得知了汉军大营中的兵马不会超过万人。
而宋军此番参战的兵马人数已经超过了五万,即便全都是新组建的兵马,其中大多数都只能算是青壮,却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而且由于高邮湖的存在,汉军一直没有彻底打通大运河通道,大炮之类的重型武器即便能运过来,也只有少数罢了。
只要不碰到成建制的火器部队,陈如晦自认为不至于被一举击溃。
而汉军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面对四面八方围攻而来的宋军,即便不能算是惊慌失措,也可以算是转向保守,刚刚大显神威的甲骑迅速回身,似乎想要保护大营。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日头高悬之时,自北边而来的叶冲率先对汉军大营发动了进攻,近千士卒从小船上登岸,在占据了距离汉军大营三里的一处堤坝后,立即就地列阵,居高临下观察局势。
随后则是周石所部,他们却并没有直接登陆,而是试图沿着大运河行军,似乎是想要寻找有利地形。
从扬州城东边赶赴战场的黄毅则是在艰难通过水道绕过扬州城后,第一个与陈如晦汇合在了一起。
但这名泰州知州却有说不出的畏惧与狼狈。
这难免让陈如晦感到有些奇怪。
自从两淮大军大败之后,淮南巨震,但凡没有把脑子塞到脚后跟之人都能意识到,汉军一旦腾出手来,必然会细细享用淮南这块肥肉。
到时候无非就是战守逃降死五事罢了。
不是没人想要降,但是宋国毕竟恩养士大夫百年,在投降风潮还没有开始之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拉下脸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的。
当然,死生乃大事,也不是那么好决断的。
因此许多正经官员都逃到了江南。
有门路的平调,而没有门路的也只能弃官而走。赵构干的破事成了最好的挡箭牌,君不贤,臣不走他国,难道弃官归隐都不成吗?
但反过来说,此时还能在两淮或战或守之人是真的有种,基本上都有死于国事的心理准备了。
黄毅自然也是如此。
而既然已经有了以死报国的准备,又何必有畏惧姿态?难道还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吗?
“陈知军,城东来了许多汉军轻骑,为首的打着白马旗号,似乎是那支好大名头的白马军!”
黄毅慌张说道:“他们乃是绕城而来的,古盐河两侧都有许多,你早做准备。”
陈如晦脑中轰鸣,仿佛意识到什么,只不过刻在骨子里的军事本能还是促使他焦急询问:“到底有多少兵马?”
黄毅当即焦急剁脚:“我一个文人,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只是看着烟尘四起,滚滚而来,几百上千骑还是有的。
陈如晦张了张嘴,刚要言语,只听到北方传来雷声,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他还以为这是汉军大炮发威了,不过在转头望去时,却只见由叶冲占据的堤坝上接连不断地升腾起烟花来。
这必然是在传达某些讯息。
不然呢?还能是因为叶冲心情激荡,或者老婆生孩子而放烟花庆祝不成?
只不过各部皆是各自为战,因此陈如晦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叶冲是在传达什么要命讯息。
不过他也不需要知道了。
作为一名宿将,陈如晦望着周围那些乌合之众,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汉军是有破绽的,难道宋军就没有吗?
宋军最大的破绽不是还在河里飘着的其余兵马,而是出城浪战的扬州守军!
宋军要攻敌必救,而汉军同样知道这个道理!
汉军就是要将扬州守军在扬州城上下所有人与各路援军的面前,直接蹉踏了!
刚刚汉军甲骑撤回去,根本就不是畏惧大营,而是要缩回去,将兵马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再奋力打出来。
挨了这一拳是真的要出人命的!
“汉军甲骑来了!他们要来冲这里了!”
陈如晦声音依旧有些尖叫的意味,而一旁的黄毅由于赶路而生出的汗水还没有擦干,就被这番判断惊出了一身冷汗,被寒风一吹,顿时感到头昏脑涨起来。
不过黄毅还是意识到自家麾下还有一支人数近万的兵马,立即捂着头下令:“速速撤军!”
陈如晦却拔剑说道:“不能撤!来不及了!”
随着天边的雷声越来越响,并且渐渐压过烟花之声,连成一片如层层叠嶂般压来,陈如晦对着麾下这些乌合之众下令:“全军结阵,准备迎敌!”
鼓声隆隆作响。
由于宋军原本就是沿着一条小河列出防御阵型,因此倒也省却了变阵步骤。
不过随着如雷马蹄声越来越近,陈如晦却惊讶发现,身后竟然同样传来了鼓声。
黄毅只是一回头,就当场惊愕出声:“杨大使!杨大使率军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