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无忌怎样了,还活着吗?”
“回?陛下,杜统制战马被宋军悍将砍翻,扭伤了大腿,被亲卫拖着去了后军,性命却是无忧的。”
张术听着军使的禀报,长舒一口气之余也不由得气急败坏:“杜大郎这厮果真是不长脸,明明是露脸的事情他漏了一鼻子灰,真真是气杀我也!”
刘淮依旧保持着从容姿态,一边拿着单筒望远镜张望,一边摆手说道:“不怪杜大郎,他率弱势兵马出战,本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宋军聚集,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出乎所料了。
而且杜大郎也不是指挥失误败下阵来,而是被宋军悍将突袭,终究是怪不得他。”
张术刚刚的斥责本来就是为了在御前替杜无忌遮掩,此时听到刘淮亲自给他开脱,当场就揭过这个话题:“陛下,如今该如何是好?”
刘淮摇头:“我今日只是在给你压阵,具体战术都已经在历次军议中商量明白,若你还不成,我才会来亲自主持。
好好干,我看好你。”
张术感到压力巨大,却在深吸一口气后举起一面黄色旗帜,用力一挥。
事先约定好的军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营寨大门外响起了鸣金之声。
出营作战的两千汉军听到军令后立即向大营撤去。
张成见状大喜,只觉得此战已经胜了五成,衔尾追杀,试图直接攻入汉军营垒。
不过出战的两千汉军虽然撤退,但又有千余生力军赶来并在营寨内侧列阵,阻挡宋军入营,双方干脆就在营寨大门处列阵厮杀。
刘淮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之余,对身侧毕再遇说道:“毕大郎,这几日为何这般沉默?”
毕再遇叹了口气:“当日巢县大战,父亲就是带着六安军与鄂州大军合军一处的,我们父子二人都在陈都统麾下听令,斩杀金国万户完颜阿邻之时,就是陈都统将麾下精锐校刀手派出来,与我并肩而战的。其中甚至有数人是
为了保护我而死的………………………………”
毕再遇再次叹气,却是看向了刘淮:“大郎君,你说人间世事怎么总是两难呢?”
刘淮依旧是举着望远镜,却已经转向了西南方,看那里烟尘升腾,似乎有大军抵达,口中却不停:“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毕大郎,岳元帅与虞相公先后殒命之后,宋国就无救了。汉家天下终究是要一统的,哪里再有南北朝的道理?既然宋国不成,那也就别怪我举正朔南征了。”
这番大道理毕再遇早就已经知晓了,此时再听一遍也只能胡乱点头,脸上却依旧满是黯然之态。
刘淮见状终于放下望远镜,侧头思量片刻后对毕再遇说道:“毕大郎,且打起精神来,若你真的想少死人,一战定乾坤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南北隔河拉拉扯扯百年,那才真的是伤亡无数,民生凋敝。就以眼前之时来说,如果能顺势将宋军击溃,让我取得战略优势也就罢了;若是果真是打成僵持局面,为了替辛五郎拉扯局面,说不得这里就要下重手。如今用
心作战,反而对所有人都好。”
毕再遇欲言又止。
刘淮则仿佛是没看到,继续说道:“至于陈敏这等宋国忠臣我自有前途安排,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宋国之中文武百官,凡是被我擒拿的自然是要论个是非,能者为上,有罪则斩。可若是之后也不投过来,我也绝不为难,这
你自然可以放心。”
毕再遇精神稍稍振奋:“大郎君,此言当真?”
刘淮嗤笑一声:“我什么时候扯过淡?如今当了皇帝,也算是金口玉言,焦舍人都记在小本本上了,你还不放心?”
毕再遇立即探头去看焦景颜手中文书。
而焦景颜则是梗着脖子转身躲避:“毕大郎,起居注哪里是能随便看的?你莫要为难我。”
毕再遇顿时气急。
刘淮见哄好了自家殿前指挥使,微微摇头后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宋军身上。
就在两人说话间,战况已经发生了新的变化。
陈敏的大旗向前移动,更多宋军前来攻打汉军营寨南侧自不用多说。
另一边,宋军的援军也终于抵达了战场,然而出乎意料的则是,那个素以勇悍闻名于襄樊的知光化军许存却没有亲自作为前锋。
冲在最前方的赫然是王建那五千兵马。
这是宋军又发扬以邻为壑的传统了吗?
与此同时,王建的将旗虽然依旧在引领军队前进,但王建本人却已经来到了陈敏都统大旗之下。
王建见到陈敏皱眉,没有废话立即解释道:“不是许黑龙逼迫我做先锋的,而是我自请之下,他不得不同意。”
陈敏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王建直接打断:“我之所以要当援军先锋,就是为了听都统一个准话,如今战局如何?援军又应该往哪里进攻?”
“你既然到了这里,军情自然是一目了然。”陈敏指了指在营寨大门处鏖战的宋军:“汉军出战,被我军打了回去,马上就能攻入营盘。”
“马上是多久?”王建却是皱眉以对:“若是攻破,谁为后继?都统亲自去吗?”
陈敏点头,刚要说话,却只见汉军大营中升腾起一颗流星,在空中炸开之后,明艳的蓝光画出道道似垂柳般的光焰。
文学素养颇高的陈敏见到这一幕,心中莫名升腾起辛弃疾在数年之前当众吟诵的千古绝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当然,陈敏不会以为这是那名北地天子觉得大局已定,提前放烟花庆祝。
这也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在发出某种信号。
是在给谁发?又是什么军令?
这个答案陈敏很快就知道了。
不过一刻钟后,战场的东南方向烟尘骤起,隐隐有雷声传来,似有千军万马奔驰。
陈敏心中咯噔一下,迅速意识到,那支由辛弃疾亲自率领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了战场上。
“你与许存去西侧进攻汉军大营,你本部却要速速分派一多半兵马过来。”陈敏当即下令,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如果汉军骑兵要来冲阵,则汉军大营也必然会有反应。我的本部会陷入两面夹击之态,你得派人来帮我。”
王建登时点头,随后一拱手就拨马离去了。
许存也不愧是宿将军令没有传达到他手中之时,他就通过各方军情判断出了战场局势,随后抛弃所有辎重,向着汉军营寨西侧扑去。
如今汉军骑兵既然已经从东南方抵达,那鄂州大军必然会陷入两面夹击的被动局面,许存能做的也只有趁着陈敏吸引汉军主力时,直接杀入汉军大营之中,从内部将汉军搅乱。
与此同时,鄂州大军也开始调度。
杜彦所部兵马一分为二,一部继续向汉军营垒猛攻,另一部则是转向列阵,向着东南方向迎去。
陈敏所率的本部则是继续前压,希望以连绵不绝的攻势,先汉军反攻一步攻入汉军营垒之中。
此战仿佛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可就在所有人都在奋力抢时间之时,数量高达两千的汉军甲骑却没有直扑宋军侧翼,而是在宋军阵前晃了一圈之后,直接从战场东侧进入了汉军营垒,似乎只是武装游行一般。
陈敏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更多的还是莫名其妙。
不过待他回过神来观察战场局势的时候却猛然发现,鄂州大军主力已经猬集在了汉军大营南侧,总数高达两万五千人的战兵纵横交错,阵型密集的堆在了一起。
尤其在王建所部半数兵马赶到之后,为了能迅速展开阵型,不得不从杜彦陈敏两部兵马结合部中穿过,却没想到刚刚从行军队列转成方阵,汉军骑兵就已经全都入营了。
陈敏见到这副场面微微有些迟疑,犹豫是不是应该将一部分兵马调到西面,与许存互相配合攻营。
但他转念一想,将军队来回调动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士卒犹疑,耗费体力,还不如就地列阵开战。
想到此处,陈敏咬牙下令:“全军列阵,除了杜彦分出的两千兵马依旧护着侧翼,其余全军进攻,汉军已经疲乏,今日就掀了贼军大营!”
陈敏并不仅仅是通过命令来催动进攻,同时带着自家都统大旗向前压去。
汉军虽然有大炮,但大铁球放开了轰,又能轰死几人?更何况如今宋军前锋已经攻入了汉军营垒,只要双方开始混战,难道汉军大炮还能对着自己兵马轰?
就在陈敏打着如意算盘的同时,许存也见到了推着大炮打运动战的史文俊。
史文俊曾经驻扎的茨湖就在光化军境内,因此两人也算是相熟,见面只是打了个招呼,史文俊就指着汉军营垒西侧大门说道:“俺刚刚绕着汉军大营转了好几圈了,炮弹也打出去许多,只发现了这处破绽。”
许存虽然是悍将,却不是傻子:“你莫要诓我,那飞虎子好大名头,怎么会在营寨大门处留破绽?”
史文俊也是面露不解之色,却是言语坚定:“俺刚刚去一处高地爬树看了,所言一点虚假都没有,大门之后就是一条宽约五十步的大道,可以直通营垒最中央......”
“飞虎子一定就在彼处,对不对!”许存马上反应过来,在马上拎着长枪大吼出声:“只要杀了他,国家之厄就能解了,对不对?”
史文俊吓了一跳,只觉得许存这火爆脾气属实一点都没改,一时间只能连连应声:“正是如此。”
“那好,阿俊,你替我轰开这个大门,我立即率军攻进去,大胜之后,功劳分你一半!”
许存将丈八长枪扛在肩上,昂然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