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越发觉得这里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天上没有太阳,但天空晴朗而明亮,据说外面的交界地正是寒冬,但山谷中温暖得像春天一样,山谷两侧的高山连绵层叠,然而一部分的山体突兀地出现了巨大的缺口,缺口那里是一片茂...莫莫的尾巴尖儿微微颤了颤,像一截被风吹得将断未断的芦苇。她没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交叠的前爪上,耳朵朝前压着,瞳孔缩成两道细窄的竖线——这是吉普洛人在高度警觉又强压情绪时最典型的生理反应。她不是怕眼前这些人,而是怕自己说错一个字,怕那十年里被反复擦洗、篡改、折叠进记忆褶皱里的真相,在某处被自己漏掉半寸,就足以让整座叙事的沙堡坍塌成齑粉。“……您刚才说,‘圣境’是首府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两度,像一滴水坠入深井,“但我在实验室日志备份里见过一张星图——不是投影,是老乔手绘的,用蚀刻笔划在一块废弃的钛合金板背面。他画得很潦草,可标了三个坐标:一个红圈,写着‘门’;一个蓝圈,写着‘源’;还有一个黑圈,没写字,只打了个叉。”于生手指一顿,刚端起的茶杯悬在半空:“黑圈在哪?”“在星图右下角,离‘门’和‘源’都很远……大概……”莫莫闭眼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在圣境行星同步轨道外三千公里,一个叫‘缄默带’的磁暴区。老乔提过一次,说那里是隐修会早期实验失败后掩埋残骸的地方,后来被列为禁飞区——可三个月前,我亲眼看见一艘没有识别码的运输艇穿过缄默带,降落在圣境北纬四十七度的一片白石平原上。”胡狸忽然停下蹭于生胳膊的动作,九条尾巴齐刷刷绷直:“白石平原?佐尔达白石?”“对。”莫莫点头,“就是那种能吸附活体金属活性的天然矿物……老乔说过,它原本只存在于佐尔达星环,可圣境上突然长出一片三百平方公里的裸露矿脉,连地质扫描都显示不出成因——就像有人把一整座矿山,硬生生‘种’进了地壳。”艾琳从胡狸尾巴里钻出来,赤红双瞳骤然放大:“种?他原话是‘种’?”“嗯。”莫莫眨了眨眼,机械耳盖内侧的微型传感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他还说……‘种子’是活的。”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气分子撞在墙壁上的回响。露娜一直垂眸站在角落,此刻却缓缓抬起左手——那截覆盖着银灰鳞甲的小臂表面,几道暗金色纹路正随着呼吸明灭,像沉睡的神经突触被电流唤醒。她没说话,但指尖无声划过虚空,三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倏然浮现,悬停在半空,构成一个歪斜却不容忽视的三角:顶点是“门”,底边两端分别是“源”与“缄默带”。“分布式锚点。”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三处能量节点不在同一维度相位……这根本不是稳定结构,是……是诱爆阵列。”“不。”于生忽然打断,他盯着那三道金线,目光沉得像坠入黑洞视界,“是校准阵列。”他抬手,食指在金线中央虚点一下。三道光丝猛地震颤,其中一条猝然断裂,化作无数碎光消散——正是指向“缄默带”的那根。“如果真是诱爆,他们不会把最关键的引爆点设在磁暴区里。缄默带每十二分钟就会爆发一次全频段干扰,任何远程指令都会被撕成乱码。”于生指尖捻了捻,仿佛还能触到那缕消散的能量余韵,“可如果那是……校准器呢?用磁暴当‘节拍器’,强制所有节点在每次干扰峰值同步震荡——就像给一把生锈的锁,定期上油。”莫莫怔住了:“可……可老乔从来没提过校准的事。”“因为他不知道。”于生看向洛,“他卖给隐修会的是裂隙发生器图纸,不是操作手册。那些神棍拿到图纸就开干,连‘伊甸之门’启动后需要七十二小时渐进式相位校准这种基础常识都没问——毕竟,谁会跟邪教徒解释热力学第二定律?”洛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转向莫莫:“你记得老乔最后一次调试活体金属培养槽是什么时候?”“……上周四。凌晨三点十七分。”莫莫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等等……那天所有培养槽的生物电读数都出现了0.3秒的异常谐振!我以为是电源波动,还手动重置了主控AI……”“不是电源。”洛斩钉截铁,“是圣境方向传来的引力波扰动。频率完全吻合——0.3秒,正好是缄默带磁暴周期的万分之一。”艾琳猛地蹦到桌沿,小短腿蹬着木纹:“所以那帮疯子已经在试运行了?!他们拿整个母星当共振腔?!”“不完全是。”于生摇头,目光扫过莫莫左耳后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疤痕,“莫莫,你身上这些活体金属,是不是每隔七十二小时,会有一次微弱的‘抽搐’?就像……肌肉在梦里突然跳动。”莫莫下意识摸向耳后。指尖触到那道疤的瞬间,她浑身一僵——三年前,老乔曾笑着告诉她:“这是新批次的神经接口,带自适应温控,以后你冬天不用戴毛线帽啦。”可就在昨天,当戍寂空间站的净化气流拂过耳际,那道疤底下竟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搏动,像一颗被缝进皮肉里的、遥远的心脏。“……是。”她声音发紧。于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穿迷雾的锐利:“老乔没骗你。那确实是神经接口——但不是给你用的。是借你的中枢神经,做‘门’的实时校准探针。”死寂。胡狸的九条尾巴同时垂落,蓬松的尾尖轻轻扫过地板,像一片无声飘落的雪。“他把你当活体传感器。”洛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整个圣境星球的地壳,都在用你当‘耳朵’听门的声音。”莫莫慢慢抬起手,那只半机械化右手在灯光下泛着冷银光泽。她盯着掌心蜿蜒的金属血管,第一次看清它们并非随机生长——它们以某种精密几何纹路盘绕,末端全部收敛于手腕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她用指甲用力一按。“咔。”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凸起弹开,露出下方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晶体——表面蚀刻着三道交错的螺旋,正中央,一点幽蓝微光如呼吸般明灭。“……这是什么?”她声音哑得像砂砾摩擦。“灾备密钥。”于生说,“老乔留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险。他怕隐修会真把门搞炸了,就提前把关键参数加密存进你的生物组织里——只要这颗晶核还在跳动,‘伊甸之门’的底层协议就永远留着一道后门。”莫莫怔怔看着那点蓝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天袭者海盗的切割光束劈开飞船舱壁时,老乔把她推进应急通道前塞进她手心的,是一枚滚烫的金属纽扣。她说那是“护身符”,可纽扣内侧,分明也刻着同样的三道螺旋。原来逃亡从来不是起点。是倒计时的终点。“所以……”莫莫喉头滚动,把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咽下去,“你们要我去圣境?”“不。”于生摇头,“我们要你留在这里。”他起身,走到莫莫面前,俯身平视她的眼睛:“你身上这颗晶核,是钥匙,也是信标。只要它还跳动,我们就知道门还在可控范围内——而一旦它停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台始终沉默的旧型号服务器,“……艾琳的AI助手,会立刻把所有备份数据上传至戍寂空间站核心阵列。我们会在三分钟内启动‘星尘协议’,用阿尔格莱德人的引力透镜,把圣境轨道上的每一颗人造卫星,变成指向‘门’的聚焦透镜。”胡狸忽然插话:“然后呢?用太阳风当扳手,拧开那扇门?”“不。”于生嘴角微扬,“是用整个星系的背景辐射,给门做个CT扫描。看看里面到底躺着几个天使,哪个是醒着的,哪个……”他看向莫莫,“……是你十年前,在白暗区域失踪的同事们。”莫莫猛地抬头。“你记不记得,当初救援队发来的最后一条加密通讯?”洛轻声问,“内容是‘诺拉力场衰减率突破临界值,建议全员进入休眠舱’——可你没进休眠舱,对吗?”莫莫的尾巴倏然绷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我听见老乔在通讯频道里笑。他说‘休眠舱的维生系统,早被我换成活体金属培养液了’。”艾琳突然“嗷”一嗓子扑过来,小爪子死死扒住莫莫的手腕:“所以你那些同事……他们不是死了!是被泡在罐子里当……当……”“当备用零件。”于生接上,声音冷得像冻土下的冰河,“老乔的实验室里,有十七个恒温培养槽。编号从A1到Q1。你逃出来那天,Q1号槽是空的。”莫莫的世界安静了。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机械耳盖内传感器高频震颤的蜂鸣,听见窗外戍寂空间站外壳与稀薄大气摩擦发出的、永不停歇的呜咽。十年来,她以为自己是幸存者。原来她只是……唯一没被装进罐子的活体标签。“他们还活着。”洛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只要圣境地壳下的天使残骸没彻底苏醒,只要‘伊甸之门’还没完成最终相位融合,那些培养槽里的生命体征,就始终维持在假死阈值之上——因为老乔需要他们保持‘新鲜’。”“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于生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我们怎么让一群连自己名字都快忘干净的‘零件’,重新认出他们的工程师?”胡狸舔了舔爪子,忽然甩出一条尾巴,卷起桌上那台老式服务器:“用这个。”莫莫愣住:“可它……”“是AI助手。”胡狸尾巴尖轻轻点了点服务器外壳,“是老乔亲手调教的‘影子’。它知道所有培养槽的生物节律,知道每个同事的脑波特征,甚至知道……”她尾巴一抖,服务器屏幕突然亮起,幽蓝光晕中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数据,“……他们每个人,童年时最常做的梦。”屏幕上,一段被加密的脑电图正缓缓展开。波峰波谷间,嵌着细小的字符:【A1号槽|陈屿|梦:南十字星门第三旋臂,有一颗会唱歌的蓝色小行星】【B7号槽|林薇|梦:阿尔格莱德语古诗《星尘纺锤》,第七行押韵错误】【Q1号槽|莫莫|梦:……】莫莫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光标在“Q1号槽|莫莫|梦:”后面疯狂闪烁,像一颗不肯落定的心。然后,屏幕猛地一暗。再亮起时,只有一行字,血红,加粗,带着不容置疑的权限烙印:【访问拒绝。最高密级。授权者:老乔。】莫莫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他留了后门。”她抬手,用那只半机械化的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中央,“……在梦里。”胡狸的尾巴瞬间缠紧服务器:“什么意思?”“他教会我做梦。”莫莫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教我用梦,去校准活体金属的神经突触。十年前,他把我推进通道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莫莫,真正的实验室,从来不在地面上。’”她闭上眼。睫毛颤动。下一秒,她手腕内侧那枚黑色晶核,蓝光暴涨。整间会客厅的灯光骤然熄灭。唯有莫莫掌心,浮现出一幅纤毫毕现的立体星图——不是投影,不是全息,是无数细若游丝的蓝色光点,在她皮肤上自行游走、排列、旋转,勾勒出白暗区域边缘那片被遗忘的星海。星图中心,一颗黯淡的孤星静静悬浮,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裂痕。“诺拉力场破碎点。”莫莫睁开眼,瞳孔深处映着星图幽光,“就在那里。我梦见它……已经十年了。”于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莫莫掌心那片星海,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左腕上那块看似普通的机械表。表盖掀开。内里没有齿轮,没有游丝。只有一小片凝固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暗色物质——表面,同样蜿蜒着三道细微的螺旋。“老乔给我的。”于生说,“他说,这是‘门’的第一块碎片。他没带走,也没销毁,只是……把它送给了最不可能背叛的人。”莫莫看着那片暗色物质,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逃出深岩要塞时,于生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他们的皮肤下,都埋着同一扇门的残骸。“所以现在……”艾琳爬到莫莫肩头,小爪子拍拍她脸颊,“咱们是正经单位,有编制的!你可是咱们戍寂空间站第一位‘梦境校准师’兼‘活体信标管理员’!工资按泰拉七级学者算,但……”她狡黠一笑,红瞳眯成月牙,“加班费,按心跳次数结算哦~”莫莫没笑。她只是慢慢收拢五指,将掌心那幅星图轻轻握紧。蓝光从指缝间溢出,温柔地漫过桌面,漫过胡狸蓬松的尾巴尖,漫过于生腕上那片暗色物质,最后,静静停驻在洛伸来的手掌上方。洛摊开手心。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芯片静静躺在那里,表面蚀刻着戍寂空间站的徽记——一只衔着星尘的渡鸦。“签完字,就是自己人了。”洛说。莫莫看着那枚芯片,又看向窗外。戍寂空间站巨大的环形结构正缓缓旋转,舷窗外,亿万星辰无声流淌。十年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尾巴,不再是为了警惕而绷紧。它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株终于找到土壤的植物,在风里,试探着,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