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风云:扎职为王》正文 163:算账(初四快乐)
没用的时间统统过得很快,1979年4月底5月初交替之时,卫国和袭人都从养和医馆出院。三年一度的水房坐馆选举,也拉开了帷幕。o记,香江仔反黑组,西九龙反黑组,东九龙反黑组,新界反黑组,全...A仔喉结上下滚动,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股铁锈味——是咬破了口腔内壁。他想抬手抹汗,却发现手腕被牛皮绳捆在沙发扶手上,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里,泛起青白印痕。他猛地吸气,鼻腔里钻进混合着雪松、琥珀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味,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像极了美凤家老宅二楼那间常年锁着的储物室,她曾开玩笑说,那是她祖母存香水的地方,连樟脑丸都熏不散那股子陈年脂粉气。他转动眼珠,视线扫过房间:落地窗外是沉沉夜色,玻璃映出自己狼狈倒影——领带歪斜,金劳力士表带松垮地垂在腕骨上,墨镜不知所踪,西装左襟沾了一小片暗红,不是血,是玫瑰汁液干涸后的褐斑。白玫瑰早没了,只剩汗巾口袋里几根刺,扎得皮肤发痒。“醒了?”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蜜梨就坐在三米外一张维多利亚式单人沙发里,腿交叠,长袍下摆垂落如水,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开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微型黑白照片——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眉眼清冷,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戒指。A仔没应声,只盯着那枚怀表。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警校档案室翻旧案卷时。1953年油麻地码头命案,凶手用怀表当定时器引爆了货仓,表壳内侧刻着“S.m.”两个字母。当年案子悬了十七年,直到去年才由重案组重启,调出的证物清单里,就有这样一枚无针怀表。“你在找这个?”蜜梨忽然起身,指尖一弹,怀表轻巧飞出,在空中划出银弧。A仔下意识偏头,怀表擦着他耳际掠过,“啪”一声撞在墙上,表盖弹开,照片朝上,旗袍女人的眼睛正对着他。他浑身一僵。“宋生教我的第一课,”蜜梨绕过茶几走近,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嗒、嗒、嗒,像倒计时,“永远别让猎物看清枪口的方向。”她蹲下来,与A仔平视,淡蓝色瞳孔里映出他汗湿的额角。“你查保安科那两支军火,查到第三层,就该停手。可你没停。你翻了郭国豪三年前的海外差旅记录,查了他太太每月十五号固定去中环汇丰银行保险库的事,还调了美凤名下那间湾仔物业的产权变更文件——签名人笔迹,和你老豆三十年前在警队离职申请书上的一模一样。”A仔太阳穴突突跳动,喉咙发紧。他确实查过那些,但动作极隐秘,连郭国豪办公室的碎纸机都换了三次刀片,用的是刑侦科最旧的磁粉显影法复原残页。这女人怎么知道?“你老豆不是死于心脏病。”蜜梨伸手,指尖几乎触到A仔颈侧脉搏,“是被人用肾上腺素过量注射,伪装成心梗。时间,1987年12月23号,平安夜。地点,圣德肋撒医院太平间隔壁的清洁工休息室。监控坏了四分十七秒——正好够一个穿蓝制服的人推着运尸车进去,再出来。”A仔猛地闭眼。那个日期他刻在骨头里。当天他翘了中五考试,蹲在医院后巷抽完半包烟,等老豆下班一起吃叉烧饭。他看见老豆穿着深蓝制服走进后门,再也没出来。护士说“突发”,医生说“抢救无效”,葬礼上郭国豪拍着他肩膀说“节哀”,而美凤递来手帕时,帕角绣着一枝未绽的白玉兰——和此刻蜜梨袖口暗纹一模一样。“美凤知道。”A仔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她一直在查。”“她查到一半,就被宋生按住了手。”蜜梨直起身,从长袍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纸片,轻轻放在A仔胸口,“看清楚,这是你老豆最后签的字。”A仔低头。是张收据,抬头印着“永盛押当行”,金额栏写着“港币壹拾贰万元整”,当品栏空白,右下角龙飞凤舞签着“陈国栋”三个字。他手指骤然绷紧——老豆的签名向来工整,这笔迹却潦草狂放,末笔还带着神经质的抖动。“他当的不是金表,是你的出生证明。”蜜梨声音平静,“1968年你出生那天,他把你抱去旺角仁爱堂,换了一张假身份纸。真A仔,在出生七十二小时后,死于新生儿窒息。你,是宋生从汕头潮阳抱来的弃婴,脐带还连着胎盘的时候,就进了永盛押当行的冰柜。”A仔眼前发黑。他想起美凤有次醉酒,指着电视里潮剧《苏六娘》唱段笑说:“阿仔,你讲古讲得比阿姐还好听,可惜不是我们陈家血脉。”当时他以为是玩笑,现在才懂,那是她压在心底十年的叹息。“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咬住后槽牙,血腥味更浓,“灯神不接真相单。”蜜梨笑了。她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窗帘缝隙。楼下街道空荡,唯有路灯拉长孤影。她举起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因为宋生要你活着。”她回头,淡蓝瞳孔里没有温度,“他需要一个‘陈国栋之子’站在光里,替他挡子弹。郭国豪是盾,你是矛——可惜你太急,把矛尖对准了自己人。”A仔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破碎。“所以今晚这场戏……”“是试炼。”蜜梨打断他,“宋生给你三个钟头,不是为救你,是测你值不值得养。你选了八星酒吧,没去石澳书寓,说明你懂规矩;你买白玫瑰而非红玫瑰,说明你记得老道说的‘白为丧,红为劫’;你进电梯让别人先走,说明你没丢掉差佬的本能——尊重秩序,哪怕秩序正碾碎你。”她踱回沙发旁,弯腰,指尖拂过A仔西装领口那道细小褶皱。“但你漏了一件事。”“A仔”三个字,是美凤给他的名字。陈国栋从没叫过他小名,只唤“阿仔”。而郭国豪每次点他名字,总在“仔”字上拖长音,像在念一句咒语。蜜梨直起身,从长袍暗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后,响起郭国豪的声音,疲惫而清晰:“……美凤,药我收到了。告诉宋生,孩子我看着养大,但心不能给他。陈国栋的骨血,得埋在新界青山坟场,墓碑朝东——那是他老家的方向。”录音戛然而止。A仔瞳孔骤缩。青山坟场东区,全是无主荒冢。他十岁时跟着郭国豪去扫墓,老人总在一块无字碑前站很久,碑前香炉里,插着三支白蜡烛,烛泪凝成琥珀色的泪滴。“你老豆的坟,”蜜梨轻声道,“就在那块碑底下。宋生挖空了墓穴,填满防潮沥青,把真正棺木沉进了吐露港海底。他留那块空碑,是等你长大后,亲手掘开它——看看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窗外忽有风过,掀起窗帘一角。A仔瞥见对面大厦玻璃幕墙映出自己扭曲倒影,而在倒影身后,蜜梨的身影边缘竟微微泛着冷光,像隔着一层水波晃动的旧胶片。他猛地扭头,蜜梨已不在原地。沙发扶手上,静静躺着一朵新鲜红玫瑰,花瓣上水珠晶莹,仿佛刚从枝头摘下。花茎底部,缠着一圈暗红丝线,线头打着死结——和他昨夜在保安科证物袋里见过的,捆绑军火箱的同款尼龙线。A仔盯着那朵花,呼吸渐渐平缓。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任汗珠顺着指缝滴落。汗巾口袋里的玫瑰刺,终于扎破皮肤,渗出血珠,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条微小的、赤色的河。原来所有伏笔都在此处交汇:老道为何笃定灯神会接单?因他早知A仔是宋生布下的棋子;郭国豪三年前海外差旅目的地为何是洛杉矶?只为取回宋生寄存的婴儿脚印拓片;美凤每月十五号去汇丰保险库,取的不是存单,是封存二十年的产科病历复印件——上面写着“产妇陈美凤,分娩过程顺利,娩出男婴一名,体重3.2公斤,脐带绕颈一周”。而他自己,此刻腕上金劳力士的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跳动。表盘玻璃反光里,映出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千万个碎影。每个碎影中,都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A仔忽然抬手,将那朵红玫瑰拈起。花瓣柔软,刺却锐利。他低头,用牙齿咬断茎部,将断口抵在自己左手虎口处,用力一压。血涌出来,温热,黏稠,迅速染红玫瑰茎秆。他盯着那抹蔓延的红,忽然想起美凤教他写的第一个毛笔字——不是“陈”,不是“仔”,而是“香”。她说:“香江的香,上半是禾,下半是日,禾苗向阳而生,你也要这样活。”血珠滚落,在玫瑰花瓣上绽开更深的红。A仔松开手,任花朵坠向地毯。他抬起血手,缓缓扯松领带,解开西装最上面两粒纽扣。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疤——那是十五岁那年,他为护住美凤被混混玻璃瓶划伤的。疤痕早已淡成银线,此刻却被新血浸透,重新变得狰狞。门外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叮”一声轻响,短促,冰冷,像手术刀划开皮肤。A仔闭上眼。梦里美凤的警告在耳边回荡:“他会丢掉大命的。”他睁开眼,目光落向沙发旁小圆桌。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青瓷杯,杯中液体澄澈,浮着两片干枯的茉莉花。杯底沉着一枚银元,花纹模糊,却是1968年港英政府发行的“维多利亚女王登基百年纪念版”。A仔伸手,指尖即将触到杯沿时,房门把手无声转动。他没回头,只将染血的右手按在青瓷杯上,掌心热度透过薄胎,蒸腾起细微水汽。茉莉花在热气里缓缓舒展,像一场迟到了三十五年的初绽。门外脚步声停驻。皮鞋尖抵着门槛,阴影漫过地毯,停在A仔血迹未干的鞋尖前。“陈督察,”一个低沉男声响起,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松弛笑意,“听说你最近睡得不太好?”A仔终于转头。门框阴影里站着个男人,灰西装,银丝眼镜,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和怀表照片里旗袍女人手上那枚,分毫不差。男人对他颔首,目光扫过沙发扶手上那圈牛皮绳,又落在A仔染血的右手,最后停在青瓷杯底那枚银元上。“这杯茶,”男人微笑,“是你老豆当年,亲手泡给我喝的第一杯。”A仔没说话。他只是将左手缓缓抬高,让血珠顺着指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尽数坠入青瓷杯中。茶水渐染成淡粉,茉莉花在血色里浮沉,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莲。门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动蜜梨遗落的长袍一角。布料滑过地板,发出窸窣轻响,宛如一声悠长叹息。而A仔腕上金劳力士的秒针,依旧不紧不慢地跳着,咔、咔、咔,像一颗心脏,在黑暗里固执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