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汉军为下一步的扩张而谋划时，江北的晋军也在进行新一轮的调兵遣将。早在刘羡攻下夷陵之际，王敦便第一时间将军情传递给寿春，王衍得知之后，顿感大事不妙。他自知中原局势已无可挽回，东南的半壁江山才...江州城东渡口的雨，下得愈发稠密了。檐角悬垂的水珠连成一线，滴在青石阶上，碎成更细的雾气，裹着江风扑进楼船七层议事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众人面容明暗不定。何攀端坐主位，左手按膝，右手轻叩案几，节奏不疾不徐，似在数那雨滴落下的时辰。刘羡立于窗畔，未着蓑衣，只披一件素色锦袍，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柄乌木鞘短剑——剑柄无饰，唯刻“汉节”二字，深陷木理，是少年时来忠亲手所雕。他没有立刻回答何攀之问。目光掠过厅中诸将：李矩肃立如松，眉宇间压着三分沉郁，似已算尽白帝城箭楼射程；杨难敌盘腿坐于胡床，赤足踩着一张虎皮，右手指尖正无意识摩挲左腕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涪陵与晋军斥候搏杀留下的；张光则低头啜茶，茶汤微凉，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自己倒映在盏中的影子，仿佛那影子里还站着当年被罗尚斩于绵竹的兄长。刘羡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如裂帛穿雨：“诸君可知，白帝城守将是谁？”满座静了一瞬。诸葛延率先拱手：“回殿下，乃晋廷新授巴东太守、振武将军周抚。”“周抚？”刘羡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周访之弟，周处之子。”此言一出，厅中气息骤然凝滞。周处诛蛟斩虎、死节于西陵，其子周访平定杜弢、威震荆湘，皆为当世名将。而周抚虽声名稍逊，却非庸碌之辈——去年秋，他率五百精卒夜渡朐忍，焚晋军粮船三十七艘，令罗尚在巴西郡内困守半月，不得寸进。“他守白帝，确为棘手。”刘羡转身，指尖拂过窗棂上凝结的水汽，画下一痕细线，“可诸君是否想过，周抚为何不在建康，不在襄阳，偏在此处？”何攀抬眼：“殿下之意……”“周抚本在建康任左卫将军，奉诏入蜀，原为督运江东粮秣接济罗尚。”刘羡缓步踱至厅心，足下木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但他行至江陵，忽接朝命，改道白帝。为何？因有人向司马睿密奏——‘蜀中刘羡，志不在川，而在荆扬’。”厅内呼吸声陡然加重。“密奏者，是王导。”刘羡吐出这三字，平静得如同说起街市买菜的价钱，“王丞相怕了。他怕刘羡先取荆州，断其江东根基；更怕刘羡假道伐虢，借击罗尚之名，顺流直下，兵临建康。故而，他调周抚镇白帝，又密令罗尚收缩防线，弃守朐忍、鱼复两县，尽数退入白帝、江关二城，以铁索横江，凭险固守——这不是防备，这是邀战。”李矩终于开口，声如铁石：“殿下既知其意，何不趁其仓促布防未稳，连夜强攻？”“强攻？”刘羡摇头，“白帝城高五丈，墙厚三仞，外有女墙箭垛，内设弩台八座，藏劲弩三百具。周抚又征发民夫三千，在江岸垒起土堡十座，每堡配投石机两架。若我军以艨艟硬冲，未近城下，舟毁人亡者必逾千数。此非破敌，乃送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不破城。”满座愕然。杨难敌猛地抬头：“不破？那如何东进？”“谁说东进，必经白帝？”刘羡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图，铺于长案之上。图上墨线纵横，山势蜿蜒，赫然是三峡两岸地形——但与寻常舆图不同，此图在瞿塘峡北岸，密密标注着数十个红点，旁注小字：“栈道残基”、“古盐道”、“羚羊径”、“鬼见愁”。“三十年前，来公屯兵忠烈县时，曾遣三百羌卒，沿北岸山脊探路。”刘羡指尖点向图中一处深谷，“此处名唤‘哑泉谷’，谷底有暗河潜流，终年雾重，猿鸟绝迹。但谷壁之上，存有秦时巴人开凿的盐道遗迹，宽仅容一人侧身，却蜿蜒百里，直通云阳。”张光失声：“云阳？那已过白帝百里，属巴东郡腹地！”“正是。”刘羡指尖移向云阳西南，“云阳以西三十里，有地名曰‘龙脊滩’。滩下水势回旋，暗礁密布，舟船不敢近。可滩西半里，有古渡口‘青牛浦’，滩东五里，有乱石岗‘卧虎岭’。若以皮船载敢死之士百人，乘雾夜渡，自青牛浦登岸，绕至卧虎岭后，掘开山涧引水灌入岭下旧矿道——”“矿道？”郭方皱眉。“秦时采铁遗存。”刘羡语速渐快，“矿道直通岭后谷地，谷中草木丰茂，可藏兵三千。待我主力艨艟舰队大张旗鼓，佯攻白帝三日，周抚必倾力守城。此时，卧虎岭伏兵突起，焚其囤积于云阳的粮秣、火油、箭簇，再分兵夺占龙脊滩上下游浅滩，以滚木礌石截断白帝与江关之间驿道——”何攀眼中精光暴射：“白帝孤悬，江关失援，周抚必派兵回援！”“不错。”刘羡颔首，“而我水师主力，便埋伏于龙脊滩下游十里‘回龙湾’。待晋军船队仓皇返航，湾口狭窄，舟楫相挤，我以走舸突击，楼船居中放火，艨艟四面围杀——此战非攻城，乃截其咽喉。”厅内一时寂然，唯余雨打船板之声，如鼓点般敲在人心上。良久，索綝抚掌大笑：“妙！真乃神来之笔！周抚纵有万般防备，也料不到殿下竟从山骨里钻出一支奇兵！”“奇兵之奇，不在险，而在常。”刘羡收起地图，语气沉静，“哑泉谷栈道，三十年无人踏足，故而荒芜；青牛浦渡口，二十年未有商旅往来，故而湮没；卧虎岭矿道，因秦末战乱塌方，故而遗忘。世人只记得白帝雄关，却忘了山河本无常形——它只是被遗忘，而非不存在。”他环视众人，目光如淬火之刃：“此计之要，在三字：隐、忍、准。隐者，皮船渡雾，无声无息；忍者，伏兵需在谷中藏匿七日，不得生火，不得喧哗，食干粮饮溪水；准者，掘开矿道引水时机，须分秒不差，早一刻则水势不足，晚一刻则晋军已过。”话音未落，帐帘忽被掀开，一名传令兵浑身湿透跪地，双手高举一匣：“禀殿下！垫江急报！”何攀亲自接过，启匣取出一封泥封竹简，就着烛火验过火漆印信，递予刘羡。刘羡拆开，目光扫过简上文字，面色微变，随即竟浮起一丝笑意。“何事？”何攀追问。刘羡将竹简递还，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暖意：“垫江水师营送来两物——其一，是谯慎明亲笔所书《江防十策》，昨日午时送达；其二，是谯慎明本人，今晨已抵垫江，随船同来。”满座哗然。李矩霍然起身：“谯登？他……他愿出山了？”“他未言愿，亦未言不愿。”刘羡将竹简置于案上，指尖轻叩，“只说‘策献于国，人听于命’。今晨已换戎装，佩剑立于垫江码头，静候军令。”何攀长叹一声，竟眼眶微润：“三十年了……他还在等一个能让他拔剑的理由。”刘羡缓缓起身，走到厅门，推开半扇窗。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泻下，恰好照亮甲板上一柄斜插于木缝间的断戟——戟尖锈迹斑斑，却仍倔强地指向东方。“理由从来都在。”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钟，“大汉未复，山河未一，这便是天下所有男儿，最正当的理由。”当夜，楼船七层灯火通明。刘羡召诸将密议至寅时，地图上红点被朱砂重新圈注，每处隘口、每条小径、每座伏兵位置，皆以蝇头小楷密密标注。杨难敌主动请缨，率羌骑千人，充作哑泉谷开路先锋；张光则领虎卫营中精锐三百，潜入卧虎岭矿道勘测水脉；毛宝带水鬼二十人，专司龙脊滩水下探查暗礁——此人原为巴郡渔户，幼时曾随父潜入夔门漩涡捕巨鲶，闭气可逾两刻。最末，刘羡独留李矩。“李将军。”他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推至案前，“此物，来公病中亲授于我。嘱我待东征启程之日，交予你。”李矩双手微颤，打开木匣。内中无金玉，唯有一枚铜牌，边缘磨得温润发亮，正面阴刻“忠烈”二字，背面则是一行小篆：“铁骨未销，汉魂不灭”。“来公说，忠烈县汉军，自建兴元年起，凡战殁者，名籍皆录于此牌背面。”刘羡声音低沉，“如今牌背已满，再无余隙。他让我转告你——此牌不必再刻新名。因自今日起，忠烈县之魂，已化入六万汉军血脉之中。你我所率之师，人人皆是忠烈之后。”李矩双膝一沉，重重跪倒，额头触地，肩背剧烈起伏，却无半点声响。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微青。江风卷起未干的旌旗，猎猎作响，恍若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次日清晨，江州城南渡口。皮船已整装待发。百艘轻艇如游鱼浮于水面，艇身覆以青灰油布，舱内静默无声。杨难敌立于首艇船头，赤裸上身，只着一条皮裙，胸前刀疤交错如地图，手中拎着一柄未开锋的青铜钺——那是他祖父，当年随诸葛亮南征时所得战利品。刘羡立于旗舰“翻羽”楼船顶层，目送皮船逐次离岸。忽然，他看见人群中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阿蝶。少年将军一身玄甲，甲叶尚未完全合拢，露出里面素白中衣。他未持长枪，腰间却悬着两柄短戟——戟刃雪亮，刃脊上刻着细密云纹，正是来忠昔日所用制式。此刻他正踮脚张望，似在寻觅什么。刘羡招手。阿蝶小跑登船，单膝跪地，铠甲铿然有声：“殿下！”“你随杨将军去。”刘羡解下腰间一枚青铜虎符，放入少年掌心，“此符可调卧虎岭伏兵。记住，第一要务不是活命。若遇险，即刻焚符撤退，毋须请示。”阿蝶紧紧攥住虎符，指节发白，却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殿下，若……若真能烧了晋军粮仓，算不算军功？”刘羡一怔，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江边白鹭数只：“算！自然算！此功记你头上，待班师回朝，我亲为你加冠！”阿蝶咧嘴一笑，转身跃下楼船，动作矫健如豹。他跳上皮船时，刘羡分明看见，少年腰间那枚虎符，在朝阳下闪出一点刺目的金芒。日头渐高，江雾尽散。刘羡负手立于船头，身后是“翻羽”巨舰，身前是浩荡长江。两岸青山如黛，江水奔涌如练。忽有侍从捧来一物——竟是昨夜那柄斜插于甲板的断戟。不知何时，断口已被匠人以秘法接续，戟尖重新开刃，寒光凛冽。刘羡伸手握住戟杆。冰凉，坚硬，血脉深处却似有灼热奔涌。他将断戟高高举起，戟尖直指东方。江面上，千帆竞发。艨艟破浪，楼船巍峨，走舸如梭，皮船隐没于粼粼波光之下。号角声起，并非悲壮，而是清越悠长，如凤鸣九霄。这一刻，成都平原的炊烟、岷江两岸的橘香、少城巷陌的笑语、来忠榻前的药香……所有属于巴蜀的记忆，都沉入心底最深的河床，成为托举这艘巨舰破浪东去的无形力量。刘羡知道，此去再无归途。可他也知道，当某一日，某个孩子在长安城南的曲江池畔折柳，某个老农在洛阳邙山的麦田里弯腰，某个书生在建康乌衣巷口吟诵“大风起兮云飞扬”——那时，他们脚下踏着的土地，呼吸着的空气，耳畔飘过的歌谣，都将流淌着巴蜀的血脉，回响着成都的月光。这才是真正的还于旧都。这才是真正的定鼎中原。风裂征府旗，边唱采薇。江山悲喋血，故园久有扉。愿尽兵戈影，成此太平穗。荷锄刈荆棘，秋野牧人归。诗声未落，旗舰“翻羽”已驶出江州港湾。船尾拖曳的水痕，在朝阳下蜿蜒如一道未干的墨迹，向着东方，向着未知的烽火与黎明，坚定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