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汉启明三年的九月中旬，在江汉地区，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新的一次大战又开始了。杀死了苟晞之后，汉军占领江安城，开始安抚民众，重修城池。在此期间，荆州水师终于姗姗来迟，出现在江面之上。这支水...夜风拂过孔雀池的湖面，碎银似的月光在涟漪间跳荡，几尾锦鲤倏忽摆尾，搅散一池清寒。卢志立于曲桥尽头，袍角微扬，却未转身。他听见身后木屐轻叩石阶的声音渐近，是崔氏端着两盏温热的莲子羹来了。她将青瓷碗轻轻搁在朱漆小案上，又默默退至廊柱阴影里，只余下灯影摇曳，映得她鬓边一支素银簪泛着幽微冷光。刘羡并未去动那碗羹，只望着卢志背影，忽然道：“子道，你可记得去年冬日，我与你在武担宫西苑煮茶论政？那时你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急则焦，太缓则生。今日这碗莲子羹，倒是应了那话——温而不烫，凉而不滞，恰在中间。”卢志终于缓缓回身，接过一碗，指尖触到瓷壁温润，颔首道：“殿下所言极是。新政亦如斯，不可骤进，亦不可迟滞。今岁考课，首重‘考勤’一科，便是要先正其本。然臣所忧者，并非郡县官吏怠惰，而是州郡之间，粮赋转运之稽滞。”他啜了一口羹，喉结微动，目光却已越过庭院，投向远处武担宫高耸的飞檐：“巴郡仓廪积粟百万斛，江州水师每月耗粮三万石，阆中屯田新垦五千顷，可支军粮两月有余。然自成都至江州，陆路险峻，栈道盘折，若遇阴雨，牛马难行；水路虽通，然嘉陵江段多滩，逆流而上，一日不过三十里。此前李矩曾报，自巴郡发运五十船米至江州，旬日方抵，中途沉没一艘，余者皆湿霉三成。”刘羡静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沿一道细纹，那是工匠雕琢《孝经》章句时留下的刻痕。他忽而一笑：“所以你前日奏请增设‘督漕中郎将’一职，专理水陆粮运，又命何攀在江州以东三百里处，择地筑‘临江仓’，分储三月之粮？”“正是。”卢志放下空碗，声音沉稳如磐石，“临江仓非为囤积，实为中转。水师战船自成都顺流而下，直抵临江仓卸货；再由当地征发民夫，分载短途驳船，沿支流迂回入江州港。如此，既避嘉陵滩险，又减长途损耗。臣已令户曹尚书赵瞻亲赴临江，督工百日，务必在五月前成仓三座、栈桥五处、驳船二百艘。”刘羡点头，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一卷《益州水道图》，指尖点在涪水与长江交汇处：“临江仓选址甚妙。此处上接绵竹、德阳之粟，下控江州、巴东之运，左连巴西盐井，右扼南中铜矿。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卢志，“子道，你可想过，若王敦遣细作潜入，焚仓劫粮，当如何防备？”卢志毫不迟疑：“臣已密令杨难敌之弟杨坚，率五百羌骑，化装商旅，沿涪水两岸布哨。每十里设烽燧，夜燃狼烟，昼举赤旗；仓内另驻牙门将尉二人，各领精卒二百，轮值巡守。仓廪之外，遍植荆棘，掘陷马坑三重，弓弩手伏于箭楼，夜不卸甲。且仓中存粮，分贮十窖，每窖设伪门三道，真门唯仓丞与臣所授密符可启。”刘羡长长吐出一口气，笑意终于达至眼底：“好一个‘真门唯密符可启’……子道，你连密符都已备妥了？”“臣备了三套。”卢志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鱼符，递上前去。鱼符剖为两半，半边镌“临江”二字，半边刻“永固”之印，断口锯齿咬合严密，非特制铜楔不可拼合。“此符一存于臣处，一存于仓丞手中。若符不合，则仓门不开，纵有诏书亦不得擅入。另两套，一套藏于武担宫秘阁，一套由李矩携往江州，三方印证，方为真令。”刘羡接过鱼符，掂了掂分量，忽而将它翻转过来，指着背面一处极细微的刻痕：“这‘永固’二字末笔，为何多一道斜钩？”卢志瞳孔微缩，随即坦然：“殿下明察。此乃臣私刻之记。当年在洛阳，卫瓘府中藏书，凡经卫公亲手校勘者，皆于书页夹缝隐刻一钩，以为征信。臣仰慕其风，故效之。此钩非为欺瞒，实为防伪——若有人仿造鱼符，必不知此钩所在，钩位稍偏，即为伪符。”刘羡凝视那道细如发丝的斜钩，良久，竟将鱼符收入怀中，低声道：“子道，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你主政成都？非为你的才略，亦非你的名望……而是因你心中，始终有一把尺子。”“一把什么尺子？”“一把量人心的尺子。”刘羡起身，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格扇。夜风裹挟着荷香涌入，吹得案上《益州水道图》微微翻动。他望着远处宫城轮廓，声音低沉下去：“张方旧部，蜀中豪强，南中夷帅，宁州流人……这些人，面上俯首，心中未必归心。他们怕的不是我的刀，而是你这把尺子——量得出谁真肯做事，谁假意逢迎；量得出谁为公心，谁谋私利；量得出谁可托付临江仓，谁连鱼符上的钩都描不准。”卢志垂首，肩背却挺得更直：“臣不敢当。臣不过一介书生，所恃者，唯两物耳：一曰《周礼》所载‘八法’，二曰先祖卢植遗训‘清慎勤’三字。其余，皆赖殿下明断。”“清慎勤……”刘羡重复一遍，忽而转头，目光如电，“那么，子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事——若我此去东征，久战不克，粮尽援绝，朝中有大臣暗通荆州，欲献成都以降，你当如何？”庭院骤然寂静。连池中游鱼都停了摆尾。崔氏在廊下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卢志没有立即回答。他缓步走到堂屋正中，那里悬着一幅墨迹淋漓的横匾，上书“秉公”二字，乃刘羡亲题，落款是启明七年腊月。他凝视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至刘羡面前。剑鞘乌沉，嵌七颗南中玛瑙，剑穗是玄色云纹锦，末端坠一枚小小铜铃——那是当年卢志初入成都，刘羡亲赐的“鸣谦”之铃，取《易·谦》“鸣谦，贞吉”之意。“殿下，”卢志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铁石相击，“臣若负殿下，此剑当断于堂前；臣若负社稷，此铃当碎于阶下。然臣斗胆，请殿下允臣一诺——若真有奸佞欲献成都，臣不求斩其首，只求以三日为限，令其自陈其罪，列状于朝，使百官共审，万民共闻。若罪属实，臣亲执此剑，斩之于武担宫阙下；若属诬陷，臣甘受腰斩之刑，以谢天下。”刘羡久久不语。他接过剑，指尖抚过冰凉剑鞘，最终将它重新系回卢志腰间，郑重道：“好。此剑，便替我镇守成都。”此时，远处鼓楼传来三更梆响，声如闷雷，震得檐角铜铃嗡嗡轻颤。卢志忽然想起一事，从案底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呈上：“殿下，这是臣昨夜亲绘的‘东征粮运十二策’，附有各州郡仓廪存粮明细、转运时限推演、水陆损耗折算，以及……”他顿了顿，“若遇大旱、洪涝、疫病三灾，备用之策。”刘羡展开素绢，只见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勾勒如蛛网，朱砂标注处触目惊心——某段栈道若塌方，需调哪支工兵营抢修；某处水闸若溃决，可用何地浮梁应急；甚至精确到某县某乡，若突发瘟疫，该征用几间祠堂为隔离之所，每日需多少艾草、雄黄、醋炭……他看得极慢，目光扫过一行小字：“……江州以东，五月后入梅，江水暴涨，船行易覆。故臣已密令何攀，于所有战船龙骨加钉铁锔，舱底增设隔水板三重，舷侧加装浮囊二十具。此法仿古越舟制，虽增船重，然抗浪之力可增三倍。”刘羡抬眼，声音微哑：“子道，你何时学会造船？”卢志淡然：“臣不会。但臣知道何攀会。臣只是逼着他，在三个月内，把毕生所学写成册子，交予工部博士传抄百份，分发各船厂匠师。殿下，新政之要，不在一人之智，而在制度之韧。纵使臣明日暴卒，这十二策仍在，这册子仍在，这百份抄本，仍在匠师手中。”窗外，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天幕，拖着银亮长尾，坠向东方。刘羡握紧素绢，指节发白，仿佛攥着整条长江的流向。就在此时，一名侍卫疾步趋近，在廊下抱拳低禀：“启禀殿下，王真将军求见，说有十万火急军情，刚自江州快马驰回，已等在府门外。”刘羡与卢志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果然来了。湘州的风，终究吹到了成都的檐角。“请他进来。”刘羡整了整衣冠，转向卢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子道，我们方才谈的，是后方。现在，该谈前方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铿锵有力。王真一身风尘仆仆，甲胄未卸，脸上沾着泥点与汗渍，却掩不住眼中灼灼精光。他入得堂中，也不行大礼，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缄的竹筒：“殿下！杜使君急报！湘州战局，再生剧变！”刘羡接过竹筒，指尖触到火漆上新鲜的裂纹，尚未冷却。他当着卢志之面，亲自撬开封漆，抽出一卷浸着硝烟味的素帛。帛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四月朔，王旷率江州军三万，合广州刺史陶侃所部五千，水陆并进，直扑泉陵。杜使君引军迎战于潇水之滨，鏖兵三日。初，我军势盛，阵斩晋将七员，夺船百余。然至第三日午时，忽有巨舰二十艘自下游逆流而上，帆如云压，矢若蝗集——此非江州水师之船，乃扬州都督王导亲率‘楼船禁军’，自建康星夜疾驰，已至湘州！王导携敕书一道，封杜使君为‘湘州都督’，许以长沙、衡阳二郡为食邑，命其罢兵归顺。杜使君召诸将议，众意汹汹，半数欲降……”帛书至此戛然而止，末尾墨迹被一道粗重血痕截断，似书写者猝然受伤。堂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爆，爆出一星惨白。刘羡缓缓卷起帛书，抬眸望向王真：“子道，你方才说，杜弢半数部将欲降？”王真额头青筋微跳，却昂然抬头：“殿下明鉴！杜使君未降！他当夜便斩杀首倡降议之将郑融，枭首示众，血祭军旗！然……然杜使君亦遣心腹送来密信一封，托王某亲呈殿下。”他再次从怀中掏出一物——非竹非帛，而是一片薄如蝉翼的桐油纸，上以极细狼毫写着蝇头小楷，字字力透纸背：“……王导来，非为招降，实为监军。其携建康水师精锐，已控潇水入湘之口，断我粮道。彼知殿下必援，故悬重赏：凡擒获汉使、截断粮船者，赐千金、封亭侯！殿下若欲救湘州，须速决。然臣斗胆进一言：今王导既至，荆州王敦必不敢轻离夷陵。殿下与其劳师远征，不若……趁虚取夷陵！臣愿为内应，献城门钥！”刘羡将桐油纸覆于掌心，慢慢揉皱，最终松手。纸团无声坠地，像一滴干涸的泪。他踱至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夷陵城的位置，指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绢帛：“子道，你看……这枚棋子，终于落到了最该落的地方。”卢志凝视地图，目光却越过夷陵，投向更北——那片被朱砂圈出的、横亘于长江三峡之间的险要之地。良久，他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殿下，夷陵可取，然取之不易。王敦老谋深算，必在峡口设伏。臣以为，当以王真所报为机，行‘反间’之计。”“哦？”“杜使君密信，可真可假。”卢志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王导悬赏捉拿汉使，我偏要让‘汉使’满天飞。即刻密令李矩，自江州放出三十六路假信使，或扮商贾，或作僧道，或充流民，分赴荆、扬、豫诸州。每人皆携一匣，匣中非密信，而是空匣——唯匣底刻有‘夷陵’二字，匣锁以蜡封，封上印‘汉王府’篆。待晋军搜获，见匣中空无一物，唯二字刺目，王敦必疑王导欲独吞夷陵之功，王导亦必疑王敦欲借刀杀人……”刘羡拊掌而笑，笑声清越：“妙！子道，你这‘空匣计’，比当年周瑜反间蒋干，更胜三分！”“不止于此。”卢志从袖中又取出一卷薄册，“臣已令中书省，连夜拟就《讨王导檄》三版。一版檄文痛斥王导‘挟天子以令诸侯，割江南以自肥’；二版檄文则暗讽王敦‘畏敌如虎，坐视同僚争功’；三版檄文……”他顿了顿，唇边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则伪作杜弢所书，历数王导‘伪许封侯，实欲诛之’之阴谋，末尾署名处，盖一方新刻私印——印文曰：‘湘州杜氏，忠晋不贰’。”刘羡怔住，随即大笑，笑得胸膛起伏，眼角沁出微光：“子道啊子道……你连杜弢的私印，都早已备好了？”“臣未备印。”卢志摇头，目光澄澈如洗，“臣只备了印泥——取杜弢早年在益州任主簿时，用过的同一方‘松烟墨’所制。此墨含胶极重，拓印极真。殿下，人心如墨，真伪难辨，唯时间可验。今日我以墨伪印，明日杜弢若真降晋，此印便是铁证；若他死守湘州，此印……便只是臣为殿下，提前磨好的一锭墨。”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宛如两尊青铜铸就的司命之神。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极淡的蟹壳青，预示着启明八年第一个黎明，正劈开浓重的夜幕，悄然降临。刘羡忽然收敛笑容，肃容道：“子道，传令。”“臣在。”“即刻拟诏：封卢志为‘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自今日起，成都内外一切政务、军务、刑狱、钱粮，悉听卢志便宜行事，百官奏事，先呈卢志，后报朕知。遇紧急军情，卢志可代朕持节发兵，矫诏亦不为罪。”卢志双膝跪地，额头触着冰凉砖地，声音却稳如磐石：“臣……遵旨。”刘羡俯身，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记住，子道，这柄假黄钺，不是权柄，是绳索——它捆住的不是百官，是我自己。此去东征，我若三年不归，成都便是你的国；我若十年不返，成都便是你的家。”卢志喉头滚动，终未言语，只将右手按在左胸，深深一揖。那动作庄重如祭，仿佛将整个巴山蜀水的重量，都压进了这一躬的弧度里。此时，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如金箭般射入堂中，不偏不倚，正落在案头那幅《穆天子宴瑶池图》上。西王母云冠羽衣，周穆王山腰独立，两人遥遥相望，目光穿越二十六载光阴，与此刻堂中并肩而立的君臣，悄然交汇。殿外，更鼓声悠悠，敲响了第四更。启明八年，四月朔日，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