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手打发了百花谷的赵虎，王贤无喜无悲，就好像赶走了一只盘旋在小院上的乌鸦一样。再一次，将心神沉入神海的玉璧之中。随手取出一枚纳戒，看着里面的五彩灵石，发起呆来。原来，自己并不缺五行灵石，真的是渡劫之后，失忆了。倘若自己能早些取出这些纳戒灵石，师徒两人也不会穷了好几年，穷得老头不得不把自己卖给几个女人。这不是锦衣夜行，这就是守着金山挨穷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用一件旧衣裳包裹着的古琴取了出来......凤凰城。残阳如血，泼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之上，映得整座城池仿佛浸在陈年旧酒里。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似叹息，又似低语。街巷深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斜阳碎金，也倒映着一个踽踽独行的少年背影。他穿一袭素白长衫，衣摆微染尘灰，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幽沉，不见寒光，却隐隐有龙吟潜伏于鞘内??可那剑，分明无鞘。王贤停步于城西“栖梧楼”前。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朱漆斑驳，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墨迹已淡，只依稀可辨“栖梧”二字。门前两株老梧桐，枝干虬结，叶落尽，唯余枯枝刺向天空，像两支未写完的笔，在暮色里悬着半句遗言。他仰头望了片刻，抬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如老者咳嗽。门内灯火昏黄，酒气混着药香，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铁锈味??是血干涸后留下的余息。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妇人，素衣布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指尖捻着一枚铜钱，正一下一下敲着柜台边缘。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只道：“三文钱，坐哪儿都行。”王贤没应声，径直走向靠窗最角落的位置。凳子刚沾身，忽听头顶“嗒”一声轻响，似有物坠落。他侧首，一只青瓷小碟已稳稳落在桌角，碟中盛着三枚桂圆，果肉莹白，壳已剥净，还冒着微微热气。他抬眼，那妇人依旧垂眸，指尖铜钱已收起，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着手。“你不是第一次来。”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上回你坐这儿，点了碗素面，加半勺辣油，吃了七口，放下筷子走了。走前，你在窗纸上画了三道竖线。”王贤心头一跳。他下意识摸向袖中??那里空空如也。可指尖却忽然触到一丝异样：左手腕内侧，皮肤之下，似有细纹微微凸起，冰凉而锐利，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刻痕。他不动声色缩回手，目光扫过窗纸。果然，那扇糊着桑皮纸的旧窗上，三道墨痕犹在，深浅不一，其中一道已被雨水洇开，模糊如泪。他喉结微动，却未开口。妇人终于抬眼，目光如针，细细密密扎在他脸上：“你忘了？”王贤沉默。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进窗棂，恰好落在他右耳后??那里，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千年的血。妇人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罢了。既来了，就喝一碗吧。”她转身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坛酒，泥封完好，坛身贴着一张泛黄纸条，上书两个小楷：**凤髓**。酒启封，一股清冽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不是果香，亦非粮香，倒像是初春山涧破冰时，第一缕涌出的寒泉之息，裹着松针与雪魄的冷意。王贤鼻尖微动，心口竟莫名一窒??这味道，熟得让他指尖发颤。妇人斟满一碗，推至他面前。酒色澄澈，映着天光，竟似有游龙隐现于液面之下，鳞甲微闪，倏忽即逝。“喝。”她只说一个字。王贤端起碗，指尖触到碗壁，竟觉一阵灼烫。他闭了闭眼，仰头饮尽。酒入喉，无辣，无烈，只有一股浩荡清气自舌根炸开，直冲百会！刹那之间，眼前景物骤然翻转??不是幻象。是记忆。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中央。不是凡火，是赤金色的劫火，烧得虚空扭曲，星辰坠落。他手持一柄断裂长剑，剑尖拄地，浑身浴血，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金光涌动，似有龙纹在血肉中奔腾。对面，站着一个穿玄金铠甲的男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盘踞着九道黑色轮环，缓缓旋转。那人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团暗金色火焰，火中浮沉着一座微缩的城池，城门匾额上，赫然是“凤凰”二字。“你既斩我分身，便该知此界因果，早已缠你神魂。”那人的声音如万古寒铁相击，“三百年，你逃不过，躲不开，忘不掉。今日，不过是归途起点。”王贤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而下，浸透后背。碗已空，酒香犹在唇齿间萦绕不散。窗外，夕阳彻底沉没，天幕由橘红转为靛青，第一颗星悄然亮起，悬于栖梧楼正上方，光芒清冷，如一只俯瞰人间的眼睛。他低头，右手无意识抚过左手腕??那里，三道竖线状的凸起，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每一次起伏，都似有低沉龙吟自皮肉深处传来。“你记起来了？”妇人问。王贤没答，只盯着那颗星，缓缓摇头：“不是记起……是撞见。”妇人点点头，竟似早有所料：“撞见，比记起更痛。因为记忆尚可伪造，撞见，却是天道亲笔所书，凿在你命格里的碑文。”她顿了顿，忽而压低声音：“你腕上三线，是‘三劫印’。第一劫，断臂；第二劫，失忆；第三劫……”她目光扫过他腰间无鞘之剑，“便是此剑认主，而你，不识其名。”王贤霍然抬头：“它叫什么？”妇人却避而不答，只将空碗收走，转身从柜底取出一卷竹简，轻轻放在桌上。竹简以黑绳系着，绳结打得古怪，似蛇盘，又似龙绞。“凤凰城不养闲人。”她说，“城南有片荒林，林中三百六十五棵枯槐，每夜子时，槐树根下必生一簇青焰。焰中藏一粒‘烬种’，吞之可凝神识，压躁火。你腕上劫印躁动，再不压制，七日之内，神魂将被反噬，化作一具空壳，只余龙脉本能，见人便噬。”王贤盯着竹简，喉结滚动：“为何帮我？”妇人终于笑了，这一次，笑意真实了几分：“因为当年，是你亲手把我从劫火里拖出来的。我这条命，连同这栖梧楼，都是你给的。”她指了指自己右耳后??那里，一点朱砂痣，与王贤耳后那枚，分毫不差。王贤怔住。“我叫梧娘。”她说，“栖梧之梧。”话音未落，门外忽起风声，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与此同时，王贤腰间长剑毫无征兆地一震！剑身嗡鸣，如龙苏醒，一道赤芒自剑脊迸射而出，直刺窗外夜空！窗外，那颗刚刚亮起的星辰，骤然黯淡三分。梧娘脸色微变，疾步上前，一把按住剑身。赤芒渐敛，但剑鸣未歇，嗡嗡震颤，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而暴戾的召唤。“它认出了。”梧娘声音发紧，“‘它’在找你。”王贤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扑面，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抬手，掌心朝天。一粒雪，悄然落于他掌心。没有融化。它静静躺着，晶莹剔透，内部却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之中，隐约有赤金色的火苗在跳动。王贤凝视着那粒雪，忽然开口：“我弟弟……王昊天，他现在在哪？”梧娘沉默良久，才道：“他在剑城。可他不记得你。”“李玉呢？”“在茧中。尚未破。”“唐天？”“醉着。梦里还在酿他的酒。”王贤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姬无名呢？”“守着剑城东门，等一个永远不归的人。”王贤点点头，转身拿起桌上竹简，黑绳在他指间滑过，冰凉如蛇信。他没拆，只是将竹简收入怀中，指尖无意拂过胸前??那里，衣襟之下，一枚温润玉佩紧贴肌肤，触之生暖。他记得这玉佩。是儿时母亲所赠，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长生**。可此刻，玉佩背面，却多了一道新添的刻痕。不是字，不是画，是一道极细、极深的剑痕，横贯“长生”二字，将“长”字一劈为二。他手指摩挲着那道剑痕，久久未动。梧娘看着他，忽然轻声道：“你腕上三劫印，是因你曾逆斩天命而生。可天命最狠之处，不在惩罚，而在馈赠??它给了你遗忘，却没拿走本能；给了你空白，却在你骨血里埋下剑种；给了你新路，却让旧痕，寸寸生根。”王贤终于转身，目光如刃，直刺梧娘双眼：“所以，我究竟是谁？”梧娘迎着他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你是盘龙神剑的剑灵，也是持剑之人。是凤凰城最后一位守火人，更是……三百年前，亲手焚毁自己神格，只为撕开天幕，放一群人逃出去的那个疯子。”窗外，雪势渐大。风卷着雪片，狠狠撞在窗纸上，发出沉闷鼓点般的声响。王贤抬手，轻轻揭下窗纸上那三道墨痕??墨迹离纸的刹那，竟化作三缕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中盘旋数圈，最终凝成三个古篆：**劫?印?归**青烟未散，他已转身推门而出。风雪瞬间灌入，吹得梧娘鬓发飞扬。她望着少年踏雪而去的背影，喃喃道：“这一去，怕是要把整个凤凰城，都烧成灰了。”话音落，栖梧楼内烛火齐齐一跳。所有灯火，尽数熄灭。唯有王贤离去的方向，雪地上两行脚印，笔直向前，深陷于雪，却奇异地??未被新雪覆盖。仿佛天地，也在为他让路。他一路向南，不御风，不踏云，只凭一双腿，踩碎积雪，踏平沟壑。雪越下越大，很快掩至脚踝，可那两行脚印，始终清晰如刻。行至城郊，荒林已在望。三百六十五棵枯槐，如三百六十五具黑黢黢的尸骸，静默伫立于风雪之中。每一棵槐树的树皮都皲裂如龟甲，缝隙里渗出暗红汁液，在雪地上蜿蜒，像一条条干涸的血河。子时将至。王贤停步于林缘，解下腰间长剑，横握于掌。剑身轻颤，龙吟低啸，似在渴饮。他闭目，呼吸渐沉，与风雪同频。耳畔，仿佛响起无数细碎之声??是枯枝断裂，是雪粒坠地，是地下根须蠕动……最终，汇成一道宏大而古老的脉动，自大地深处传来，与他腕上三劫印的搏动，严丝合缝。咚……咚……咚……三声之后，林中所有枯槐，树干同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幽青火焰无声燃起。三百六十五簇青焰，悬浮于雪地之上，摇曳不定，焰心各含一粒赤金色种子，如瞳，如心，如未睁之眼。王贤睁眼，一步踏入林中。风雪骤然止息。三百六十五簇青焰，齐齐转向他，焰心种子微微旋转，释放出无形吸力，拉扯着他神魂，欲将他拖入火焰深处。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腕上三道竖线，骤然炽亮如烙铁！“嗡??”长剑离手，自行悬浮于他掌心之上，剑尖直指苍穹。剑身赤芒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一道虚影??盘曲、狰狞、鳞爪毕现，赫然是一条赤金神龙！龙首昂扬，龙目圆睁，怒视三百六十五簇青焰。青焰齐齐一滞。下一瞬，王贤并指如剑，凌空一划！“嗤啦??”空间竟被撕开一道细微裂口！裂口之中，不是黑暗，而是翻滚的赤金色劫火！三百六十五簇青焰，如受敕令，猛地跃起，主动投入那道火隙之中！火隙闭合。王贤掌心，多了一枚赤金种子，温润如玉，内里似有微型风暴在旋转。他将其吞下。刹那间，神魂如被万载寒冰浸透，又似被九天玄雷淬炼??剧痛，清醒，通明。眼前雪地、枯槐、风雪……尽数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恢弘画卷在识海铺展：凤凰城，不是城。是一座倒悬于九天之上的巨鼎，鼎腹铭刻三千大道，鼎足镇压四方魔渊。鼎内，是亿万生灵轮回之所，鼎外，是永夜天幕，天幕之上，盘踞着九双冷漠神目。而他自己，曾是鼎心之火，是维系此界运转的薪柴。三百年前那一场焚天之劫，并非天罚。是他亲手，将自己点燃，化作冲天火柱，撞向天幕??只为烧出一道裂缝，送走三百六十五个孩子。其中，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枚糖葫芦，回头冲他笑，糖浆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王贤单膝跪地，手掌死死抠进冻土。雪，无声落下。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轰然拔地而起。不是剑。是龙。是盘踞于他血脉最深处，从未真正沉睡过的??真龙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