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低头沉思，想着孟老头说的那番话。王贤一边寻思着，一夜过去，不知道几个姑娘有没有醒来？醒来之后会不会真的扶摇直上？想着问问雾月关这个问题，谁知任他唠叨，雾月也没有反应，看来是懒得理他的。回到小院，张老头已经在道观里转了一圈，正坐在树下发呆。看着王贤将一锅羊杂汤端出摆上，又拿出一堆羊肉包子，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笑道：“你看看为师，白头发没了，连脸上的皱纹也变浅了，一会儿那几个丫头醒来，估......王贤坠落之时，耳畔风声如刀割面，衣袍猎猎鼓荡，仿佛整片苍穹都在向他塌陷。他未惊，未惧，甚至不曾慌乱地掐诀凝气??只是在半空翻转身形，反手一按纳戒，寒光乍起，“若风”出鞘！剑身轻颤，风符嗡鸣，一道清冽剑气自剑尖迸射而出，斜斜劈向下方战场边缘那片翻涌的灰雾。灰雾中本蛰伏着数道若有若无的阴影，正悄然聚拢，似在窥伺城楼异动。剑气落下，雾气如沸水泼雪，嘶啦一声蒸腾溃散，三道黑影发出尖利哀鸣，瞬间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风中。王贤落地无声，足尖轻点一块半埋沙砾的断戟，身形微晃，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那口腥热。胸口衣襟裂开寸许，露出底下泛着淡淡金纹的肌肤??张老头当年在他七岁时亲手刻下的《九劫锻体图》第一重禁制，此刻正微微发亮，如星火燎原，将少年拳劲余威尽数吞纳、炼化。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城楼。高逾百丈的城墙之上，黑衫少年已收拳而立，面色铁青，目光灼灼盯来，唇角渗血，显然那一拳亦非毫无反噬；老头盘膝而坐，双手仍按在李玉后心，周身灵压如潮涨潮落，气息虽稳，额角却见汗珠；李玉双目紧闭，眉心浮起一道淡金色细纹，竟似在灵台深处，悄然结出一枚初生道种！而那柄斩向少年咽喉的剑气，早已消弭无踪，只余一道细微裂痕横贯城砖，深不见底。风忽止。王贤握剑而立，衣袂垂落，发丝拂过眉梢。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松快、通透、带着三分嘲意七分坦荡的笑。“好啊……”他低声喃喃，声音随风飘散，“一拳换我坠崖，一剑逼我弃守，还顺手替我清了三只藏在灰雾里的‘哨子’??诸位前辈，当真会挑时候。”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猛地一震！轰隆??！并非来自上方，而是自千里战场腹地炸开！沉闷如雷，却比雷更钝、更沉、更令人心悸。仿佛有庞然巨物正从地底苏醒，脊骨一节节撑开冻土，獠牙刺破岩层，呼吸之间，整片战场的灰雾都为之翻涌沸腾！王贤瞳孔骤缩。只见战场中央，一座早已坍塌千年的古烽燧残骸之上，灰雾陡然向内塌陷，旋即爆开一团幽紫火焰。火焰中，一只足有三丈高的巨爪缓缓探出，覆满暗鳞，爪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不断腐蚀地面的漆黑黏液。滋滋声里，沙石焦枯成灰，连风都不敢靠近三尺之内。“魇爪……”王贤心中一凛。此物典籍不载，却在张老头醉后吹牛时提过一句：“魔界三十六魇相，唯魇爪不属生灵，不入轮回，乃魔气凝滞万年所化之怨毒具象，专噬修士道基，食尽则生新魇。”它不该在此出现。此处是人族边关，是圣人设阵、万剑镇魂之地，更是四大洲与魔界之间唯一尚未撕裂的“息壤界缝”。魇爪若现，必是界缝松动，魔气外溢??可方才那一剑，分明来自剑城方向！王贤猛然抬头，视线穿透灰雾与距离，直刺城楼之上那道负手而立的黑衫少年。少年亦在看他，眼神如冰，却无恨意，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就在此刻，王贤神海深处，那方小小玉璧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嗡……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波动，自玉璧深处弥散开来??不是灵力，不是剑意，而是某种近乎血脉共鸣的震颤。像游子听见故园笛声，像孤鸟认出南归雁阵。他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抚上左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隐约浮起一道极淡的银线，细若蛛丝，却蜿蜒如龙。与此同时，城楼上，李玉睫毛微颤，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紫色，宛如倒映着魔界最深的夜空。她并未看王贤，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朝向战场中央那缓缓升起的魇爪，轻轻一点。“封。”字音极轻，却如金石坠地。刹那间，王贤腰间纳戒微烫，一股沛然莫御的牵引之力骤然爆发！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若风”已自行离鞘，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剑身风符疯狂明灭，竟在半空凝成一道巨大虚影??那是一柄通体玄黑、缠绕九道血纹的古剑轮廓！剑尖直指魇爪，剑吟之声压过一切风雷，竟隐隐与李玉那声“封”字共振！“轰??！！！”古剑虚影轰然斩落！魇爪尚未完全探出，便被剑影从中劈开！幽紫火焰剧烈翻腾，漆黑黏液如雨泼洒，却在触及地面之前，尽数化为齑粉。那座古烽燧残骸，连同周围百丈方圆的战场废墟，竟在剑影余波中无声湮灭，只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巨大凹坑，坑底岩层泛着幽蓝冷光，仿佛被冻结了千万年。死寂。连风都凝滞了。王贤仰头望着那柄悬于半空、嗡鸣不止的“若风”，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终于明白了什么。这把剑……根本不是姬无名给的。是它自己选的。它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城楼上，李玉缓缓收回手指，眼中紫意退去，重新变得清澈灵动。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顾，忽然瞥见王贤站在坑沿，衣衫染尘，发丝凌乱，却仰头望着自己的剑，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散尽的笑。她怔了怔，随即“噗嗤”一笑，跳下城垛，裙裾翻飞如蝶，几步便跃至王贤身边，伸手就去拽他袖子：“喂！你刚才掉下去的样子，跟只被踹下树的傻鸟似的！疼不疼？”王贤没躲，任她拉着，只问：“你刚才……喊的什么？”“封啊！”李玉理所当然，“我娘说，遇到魇爪就得封，不然它醒了，整个剑城都要变成魔域养料。咦？你怎么知道我喊了？”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哦！对了，你是不是看见我眼睛变紫了？嘿嘿，那是我爹教的‘九嶷封印术’第一式，不过我只学了个皮毛，刚才全靠……”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王贤耳边，吐气如兰：“全靠你那把剑帮忙！它好像认识我，比你还懂我！”王贤一愣。认识？他下意识摸向纳戒，指尖触到“若风”剑鞘微凉的纹路，心口却莫名一热。这时，老头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难以置信：“丫头……你刚才是不是……引动了‘剑冢共鸣’？”李玉吐了吐舌头：“可能吧？反正那把剑一飞出来，我就觉得脑子里多了好多东西，像看戏一样……”老头没再说话，只是长长吁了一口气，目光却越过李玉肩头，深深落在王贤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疑，有了然，更有一种尘封已久的、近乎悲悯的锐利。而远处剑城酒铺，姬无名手中酒杯“啪”地碎裂，百花酿淋漓淌落。他死死盯着城楼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剑冢。”风，终于重新流动。灰雾缓缓沉淀，战场重归死寂，唯有那巨大凹坑边缘，几株顽强的墨色小草，在余烬未冷的岩层缝隙里，悄然钻出嫩芽。王贤低头，看着李玉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眼，望向那柄缓缓落回掌心、剑身风符已黯淡如初的“若风”。它安静了，却不再像一把被赠予的剑。它像一个归来的故人。他忽然想起李玉方才那句“它好像认识我”。那么……它是否也认识那个坠崖前，曾用绣花针焚尽黑影的自己？是否认识那个在月牙泉边，为躲避追杀少女而犹豫着要不要踏入魔界的自己？是否认识那个，在凤凰城破庙里，听着张老头胡吹海侃、醉醺醺说“小子，你骨头里流的不是咱这方天地的血”的自己？王贤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远处，那黑衫少年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只余城垛上一道浅浅脚印，边缘犹带霜痕。王贤转过身，面向李玉，认真道：“你说你叫李玉，会文城的？”“嗯！”李玉用力点头。“唐天是谁？”“我未婚夫！我们从小定的娃娃亲！”李玉脸颊微红，却挺起胸膛，“他现在在剑冢第三层闭关，等他出来，我带你去揍他！”王贤眨眨眼：“揍他？为什么？”“因为他偷吃我的糖葫芦！”李玉气鼓鼓，“还有……他说你死了，我不信！我天天梦到你站在月牙泉边，手里拿着一朵会发光的昙花，笑得可傻了！”王贤心头一震。昙花……发光……雾月所授“昙花一现”的起手式，正是以心火凝形，化虚为实，唯有一瞬璀璨。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只有一道极淡、极柔的银色光痕，如呼吸般明灭了一下，随即消散。李玉却猛地抓住他手指：“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光！”她眼中泪光闪动，却笑得无比灿烂：“王贤，你记起来了？一点点也好！”王贤看着她，又望向远方灰蒙蒙的战场尽头，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裂隙，正悄然弥合，如同伤口结痂。他轻轻抽回手，将“若风”缓缓收入纳戒，动作郑重得如同收纳一件失而复得的遗物。然后，他对着李玉，深深一揖。“多谢。”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风里。不是谢她拉住自己袖子，不是谢她引动剑冢，更不是谢她那句“你没死”。是谢她记得那个站在月牙泉边、手捧昙花的少年。谢她，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陨落、魂飞魄散时，依然固执地，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李玉愣住，随即咧嘴一笑，伸手就去挽他胳膊：“走！我带你去剑城最好的酒铺，喝最贵的酒！这次我请！”王贤任她挽着，脚步微顿，忽然侧首，望向城楼高处。老头正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投来，隔空颔首。王贤回以一笑，眉宇间那抹桀骜未减，却多了一分沉静，一分笃定。他不再急于逃离战场，也不再执着于独自闯入魔界。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但有些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熙攘人间，藏在故人一声呼唤、一滴眼泪、一株墨色小草破土的倔强里。他迈步前行，白衣翻飞，背影融入渐起的晚风。身后，那巨大凹坑边缘，墨色小草迎风轻摇，草尖凝起一粒露珠，映着天光，竟折射出七彩流光??那光，一闪，又一闪，仿佛在无声应和着什么。仿佛在说：你看，这天地虽大，规矩虽重，可总有人，偏要以身为火，烧穿所有既定的宿命。而火种，早已在坠崖那一瞬，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