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意的声音无比哽咽，终于缓缓说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怕疼，我也真的很怕死，我好不容易才收获幸福，我以为我会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的，我真的好怕啊，自从听说人尸出现，我心里的恐惧感就从来没有消失，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人们发现我的秘密，我吃不好，睡不好，我真的很无力……”
大堂之内安静的只剩下了林书意的哭声，只听她边哭边说：“我从一开始就想告诉你们的，真的，可我不敢，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
春风拂过庭院，桃花纷飞如雨，落在供桌前那支燃尽的香上。林书意久久伫立，指尖轻抚玉牌，仿佛还能触到那一缕魂光残留的温度。她没有回头，却知道苏时锦已悄然退下，留她一人与这满院寂静相对。
望舒在襁褓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攥住母亲衣襟，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林书意低头看他，眸中柔色如水。这孩子生来便不凡，脐带缠绕时竟有金光护体，落地那一刻，连天地都静了一瞬。更奇的是，他从不夜啼，也不惧寒热，仿佛天生便知人间疾苦，反倒比寻常婴孩更懂安抚人心。
“你爹说你会叫‘爹’的第一天，他要亲手教你写名字。”她低声说着，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可他现在……还在雪里走着。”
话音未落，屋檐忽地一震。
一片雪花自空中坠落，竟在触及地面之前凝住，悬浮于半空，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数十片雪花依次停驻，排列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短短三息后又骤然崩散，化作细碎冰尘随风而去。
林书意瞳孔微缩，却没有惊慌。
她只是缓缓转身，面向北窗，轻声道：“是你吗？”
无人应答。唯有风穿过竹帘，发出沙沙声响。
但她知道??那是他。清风的魂虽散，却不肯真正离去。他在用残存的力量告诉她：他还在这片天地之间，在风里，在雪中，在她每一次呼唤的名字里。
***
当夜，月隐星沉。
林书意将望舒哄睡后，独自步入密室。烛火摇曳，映照墙上一幅未完成的阵图??那是她这三个月来日夜推演的“聚魂归元阵”，以巫族古法为基础，融合清风所修道门心诀，试图逆天改命，召还离散之魂。
桌上摊开十余卷残破典籍，皆是从各地古墓、废寺、禁地搜罗而来。有些字迹早已模糊，有些篇章残缺不全，但她一字一句校对，一笔一划补全。她的指腹布满裂痕，是因反复研磨朱砂与血墨所致；腕间缠着黑布，掩盖的是数次试阵失败后反噬留下的灼伤。
“还差最后一步……”她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阵心位置的一枚空格上，“需得‘同源之心’为引，方可开启阴阳接引之路。”
同源之心，并非血亲之血，而是两人心意相通、生死相许后，在命运长河中结下的灵魂印记。世间难寻，唯有一类人拥有??那就是曾共历死劫、互为性命的夫妻。
她早知答案。
所以，这一阵，本就是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归。
她取出匕首，轻轻划开左手掌心，鲜血滴入阵图中央。刹那间，整幅阵图泛起微弱红光，符文流转，似有所动。然而光芒仅持续片刻，便迅速黯淡下去。
“不够……”她闭眼苦笑，“我的血能启阵，却不足以撑到他归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内柜，从最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打开后，是一块焦黑的布片??那是当日城主府大火中，从清风尸身上抢救出的最后一片衣角。布上沾着他最后的血，浸透了火焰与绝望的气息。
她将布片置于阵心，再度割破手掌，让自己的血覆盖其上。
轰??！
一股炽烈气息猛然爆发！整间密室剧烈震动，烛火瞬间转为幽蓝，墙上的影子扭曲拉长，竟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影挺拔，手持长剑，一如当年初见。
“清风……”她颤声唤道。
那人影微微一顿，似有所感，缓缓转头。
可就在面容即将显现之际，阵图边缘突然崩裂！一道黑气自地底窜出，如蛇般缠绕阵心，竟将那抹身影硬生生拖入黑暗！
林书意大惊，立即催动灵力镇压，却发现体内气血翻涌，胎息紊乱??原来早在葬霜洞生产之时，她便已元气大损，如今强行施术，胎儿竟开始排斥母体！
“不……不能停！”她咬牙坚持，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阿风，再给我一点时间……求你……”
就在此刻，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啼叫。
声音古怪，三短一长，正是苏时锦与她约定的紧急暗号。
林书意强忍剧痛，收起阵图，裹紧外袍匆匆出门。刚踏出院门，便见苏时锦站在影壁之下，脸色凝重。
“出事了？”她问。
苏时点头：“北境急报，昨夜葬霜洞寒心池突现异象，池水沸腾七日不止，最终喷出一口赤色精魄，化作流星南坠，落入苍梧山深处。当地村民称，那光落地之处，草木复苏，枯井生泉，就连百年老树也开出春花。”
林书意呼吸一滞：“那是他的主魂！是他不肯消散的执念所化！”
“不仅如此。”苏时锦压低声音，“苍梧山，正是当年你父亲战死之地，也是林家祖坟所在。”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
难道冥冥之中，命运早已安排好了重逢之路？清风的魂魄，竟循着血脉羁绊，回到了她的故乡？
“我要去苍梧山。”林书意毫不犹豫。
“你疯了！”苏时锦拦住她，“你现在身子虚弱，望舒尚不足百日，怎能长途跋涉？更何况，主上虽未现身，但黑袍人余党仍在暗处窥伺，你一旦离开城主府，便是暴露于险境！”
“所以我不会明去。”林书意冷笑，“我会伪装成游方医妇，带着孩子回乡祭祖。谁会怀疑一个抱着婴儿扫墓的母亲？”
她顿了顿，眼神渐冷：“而且，我猜他们也在等这一天??等我离开庇护，孤身在外。那就让他们来吧。这一次，我不再逃。”
苏时锦看着她，终于叹息：“你还是那个林家大小姐，哪怕成了母亲，也依旧是能一人屠尽敌营的毒妃。”
“不一样了。”林书意望向屋内熟睡的孩子，声音轻柔，“以前杀人，是为了活下去。现在杀人，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
***
七日后，一辆简陋牛车驶出城门，车上坐着一名素衣妇人，怀抱婴孩，头戴斗笠，遮去容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声响，渐行渐远。
没人注意到，车底暗格中藏着一把漆黑短刃，刀柄上“生死同归”四字已被血浸得发暗。
也没人看见，每当夜深人静，那妇人总会仰望星空，低声呢喃：“阿风，我来了。你若寻不到路，我就一路杀到你面前，牵你回家。”
牛车穿州过府，沿途百姓只道是寻常寡妇携子归乡，并未多加留意。唯有几只乌鸦盘旋不去，眼中泛着诡异绿光??那是尸傀的眼线。
林书意早知如此。
她在第三日夜里，故意在荒庙歇脚，任由乌鸦飞走报信。果然，第五日黄昏，行至苍梧山脚时，天色骤变，乌云蔽月，四野弥漫起浓雾。
“来了。”她轻拍望舒的背，将他放入特制襁褓??内衬缝有避毒符纸，外层涂了驱邪药粉，哪怕遭遇尸蛊也能护他一时。
她自己则换上一身黑衣，披上轻甲，腰间别刀，背上负剑。这是她多年未曾穿过的战袍，如今再着身上，竟觉格外沉重。
山路崎岖，雾气越来越浓，空气中开始飘散一股腐臭味。突然，前方林中传来??之声，紧接着，数十具尸傀破土而出！它们身穿残破军甲，正是当年战死于苍梧山的亡魂，被邪术唤醒，沦为傀儡。
为首的尸傀尤为高大，头戴将军盔，手中握着一杆断裂的铁枪??赫然是林书意的父亲，林远山！
“娘……”望舒在襁褓中忽然睁眼，竟清晰吐出一个字。
林书意浑身一震，低头看向儿子。只见他双目澄澈，瞳孔深处星光流转，竟似能看穿幻术本质。
“别怕。”她吻了吻孩子的额头，“那是外公。他不是来害我们的，是被人操控了。”
话音刚落，林远山尸傀已率众扑来！
林书意拔刀迎战，却不下杀手，只以巧劲击退。她一边闪避，一边高声喊道：“爹！我是书意啊！你不记得我了吗？你说过要教我使枪，要看着我嫁人，要抱外孙……你还记得吗！”
尸傀动作微滞，眼中的绿光闪烁不定。
她趁机跃上前，伸手触碰父亲铠甲，鲜血顺着掌心滑落??她割开了手，以巫族圣血为引，施展《唤灵诀》中最温柔的一段招魂咒。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
古老歌声在山谷回荡，伴随着点点金光自她指尖溢出，渗入林远山铠甲裂缝之中。
尸傀全身颤抖，口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吼，似在挣扎。终于，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中，他猛地扔掉铁枪，双手抱住头颅，仿佛承受巨大痛苦！
“走……快走……”他的声音断续传出，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他们……要拿你儿子……献祭……血月将临……不可停留……”
林书意泪流满面：“爹，让我带你走！”
“来不及了……”林远山缓缓抬头，绿光渐熄，露出最后一丝清明，“替我……看看京城……桃花开没……”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轰然倒地，化作一堆白骨。
其余尸傀也随之崩解，唯有那杆断枪静静插在土中，枪尖朝天，如同守墓人的碑。
林书意跪在父亲遗骨前，重重叩首三下，然后抱起望舒，继续向山顶进发。
“外公放心。”她哽咽道，“我会让望舒学会使枪，也会带他去看京城的桃花。我会告诉他，他的外公是个英雄。”
夜更深了。
当她终于抵达山顶林家祖坟时，只见一座孤坟前，泥土翻动，似有人刚刚挖开。坟前立着一块新碑，上面刻着几个血字：
**“待妻归，共白首。”**
林书意怔住，泪水无声滑落。
那是清风亲手写的誓言。三年前，他曾偷偷来这里埋下信物，说若有一天他先死了，也要葬在她家祖坟旁，做她林家的女婿，死后同穴。
而现在，那座新坟之中，正散发着微弱的赤光。
她踉跄上前，挥开泥土，赫然发现棺中并无尸体，只有一团跳动的赤色精魄！它感知到她的气息，猛然腾起，环绕她周身飞舞，如同久别重逢的恋人。
“阿风……”她伸出手，精魄轻轻落在她掌心，温热如初。
就在此刻，望舒忽然咯咯一笑，小手伸出，竟主动抓住了那团光芒！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精魄顺着孩子的手臂流入体内，而在他眉心，竟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形状宛如一枚古老的婚契印记！
林书意猛然醒悟：“你是想借望舒的身体暂居？等我重建肉身之后，再回归本体？”
精魄轻轻晃动，似在回应。
她笑了，笑中带泪：“好。我给你时间，也给你身体。但我有个条件??你要答应我，不准吓着他，不准让他做噩梦，更不准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偷偷亲他娘。”
精魄欢快地旋转一圈，像极了清风当年耍赖的模样。
她抱着孩子与魂光，坐在父母坟前，仰望星空。
“我们回家吧。”她说，“这一世，换我守着你们父子。”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苍梧山顶。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座荒庙中，一面破碎的青铜镜突然自行拼合，镜中缓缓浮现一双眼睛??冰冷、阴鸷，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找到了。”那声音低语，“圣血之子已现，血月祭坛……可以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