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担心好自己吧,大话谁都会说,但是能不能够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最好把你的同伴都叫来,不然你和这里的人都是要死的。”虽然心中有些不忍,但是西钊也十分清楚自己的任务就是杀死这个学校当中...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键盘上残留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碎屑,咖啡杯底凝固着一圈深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胃里那阵绞痛已经退了,但留下一种空荡荡的、被掏空的虚浮感,仿佛整个人被塞进离心机高速甩过,五脏六腑都错位了,又勉强归位,却再难严丝合缝。我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昨天下午收到的那条消息,来自“ERP实验室”官方账号,蓝底白字,冷硬得像手术刀:“检测到您近期创作中存在跨维度人格扰动迹象,已触发‘镜渊协议’一级响应。请于72小时内完成身份锚定校验,否则将启动记忆覆写程序。”镜渊协议。我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舌尖发麻。不是恐惧,是一种更钝的、沉下去的疲惫。就像你天天给一台老式收音机换电池,突然有一天它自己开口说:“你换的不是电池,是我的心跳。”而你这才发现,原来你听的从来不是广播,是你自己血管里奔涌的杂音。我点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无声闪烁,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刚才删掉的那篇《井河阿莎姬》,名字还在回收站里躺着,可内容早已灰飞烟灭。不是写不好——是写不下去。每次敲下第一个字,眼前就晃过另一个我:穿着靛青长衫,站在江南梅雨浸透的青石巷口,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伞沿滴着水,他回头对我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两枚清晰的、倒映着我此刻狼狈模样的瞳孔。那是第七个我。编号X-07,代号“观雨者”。我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书房角落那个蒙着灰的旧木柜。推开柜门,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合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最底层,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褪色的墨绿色,边角磨损得露出内里的黄 cardboard。我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我自己的,但笔画更重,更滞涩,仿佛写字的人正用尽全身力气把灵魂钉在纸上:【锚点日志·第137次尝试】【今日确认:X-01(阿尔托莉雅·刘备)已于昨日午夜零时三十七分,在平行叙事层α-7崩解。崩解前最后传回讯息:“龙气反噬,玉玺烫手。我不该替他握剑。”——附带一张模糊照片:一方龟钮金印,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缝隙里渗出暗红色液体,像血,又像未干的朱砂。】【X-03(焚书吏)于今晨六点整失联。其负责镇守的“典籍之墟”数据节点出现异常熵增,所有文本字符开始逆向拼写。技术人员截获一段残存语音:“……不是烧书……是烧‘读’这个动作本身……你们连‘看’都忘了怎么看了……”】【X-05(渡鸦)昨夜凌晨发来定位坐标:东经121.47°,北纬31.23°,即本市外滩源历史建筑群。现场勘查无异常,唯在海关大楼钟楼铜钟内壁,发现用指甲刻下的三行小字:】> 我们不是副本里的NPC> 是你们删稿时,被误删的段落> 请重载——字迹末端,有一道深深的、几乎划破铜锈的划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我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烫金数字“137”。一百三十七次。每一次校验失败,ERP实验室的权限就多渗透一分。他们说这是为了“稳定叙事基底”,防止“自我意识溢出污染主世界线”。可谁来定义“主世界线”?是坐在服务器机房里喝枸杞茶的管理员?还是此刻正盯着我屏幕、呼吸频率与我完全同步的那个“我”?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提醒,是微信视频通话请求。头像是一片纯黑,Id叫“静默回声”。我盯着那个黑色圆点,足足十秒。然后点了接通。屏幕亮起,没有画面,只有一片均匀的、绝对的黑色,像宇宙诞生前的最后一瞬。但有声音。是我的声音,音色、语调、甚至说话时轻微的鼻音,都和我一模一样。只是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深水里艰难浮起:“你删了阿莎姬。”不是问句。“她没死。”那声音停顿了一下,黑屏里仿佛有细微的电流声,“她只是……被你删进了‘未命名废稿区’。那里没有时间,没有逻辑,只有你写到一半又放弃的所有念头。她在里面走迷宫。迷宫的墙,是你删掉的每一个形容词,每一段心理描写,每一句没来得及发出的对话。”我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在里面待过。”那声音忽然带上一点笑意,很淡,却让我后颈汗毛倒竖,“X-09,代号‘校对员’。我的任务,是检查所有‘我’的文本是否符合‘主干叙事稳定性’标准。我检查过你删掉的每一篇。包括……你刚删掉的那篇,开头第一句:‘井河的阿莎姬,生来就带着一场未落的雨。’”我猛地坐直,手指攥紧笔记本边缘,指节泛白。那句开头……我根本没写完!连第二句都还没构思出来,就因为腹痛中断,直接点了删除!“你还没写完,我就知道了。”黑屏里的声音轻声说,“因为你想到它的那一刻,那个‘雨’字,已经落在了废稿区的墙上。那里的一切,都比你落笔更快。”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不是江南的梅雨,是城市入秋后那种冷硬的、带着铁锈味的夜雨,噼啪敲打着玻璃,节奏精准得像某种倒计时。“他们给你七十二小时。”黑屏里的我继续说,“不是为了让你‘校验’。是给你一个机会,亲手抹掉所有‘错误版本’。包括我。”“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因为X-07‘观雨者’,在巷口等你。”那声音忽然变得极近,仿佛贴着耳膜响起,“他伞下的雨,是从你的视网膜上蒸发的。你看见他,不是因为他在那里——而是因为你刚刚,在胃痛时,下意识眨了一下眼。那一瞬间的视觉暂留,被他捕获,成了他的坐标。”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左眼。“去找他。”黑屏里的声音开始变调,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滋滋作响,“带上这个。”屏幕猛地一暗,随即亮起——不是视频画面,而是一张图片。像素略低,像是用老旧手机仓促拍下:一张泛黄的A4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狂放潦草,力透纸背:> **废稿区出入凭证(临时)**> 持证人:本体·未命名(当前)> 有效期:自签发起,至第一次真实流泪止> 入口坐标:你最近一次删除操作所指向的物理位置> (提示:删除键,亦是门环)>> **警告:** 废稿区无重写功能。所有被删除之物,皆成其砖石。慎行。图片下方,一行小字正在缓缓溶解,像被雨水冲刷:“——X-09 留。P.S. 别信镜子。它们只反射‘你允许被看见’的部分。”通话结束。屏幕恢复成手机桌面。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左手。食指指尖,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迹——蓝黑色,和图片上的一模一样。不是我蹭上的。它像一粒种子,凭空长在皮肤上。我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雨夜微弱的光,走向客厅。电视柜上,静静立着一面椭圆形的老式梳妆镜,镜面蒙着薄薄一层灰,边缘镶嵌着已经氧化发黑的铜框。这是我搬进来时,房东留下的唯一一件“有年头”的东西,当时他说:“镜子认人,认得真,才照得清。”我站在镜前,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那点蓝黑墨迹在昏暗中幽幽发亮。然后,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敲了三下镜面。笃。笃。笃。声音很轻,却像敲在空心的鼓上。镜子里的我,没有敲。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机械齿轮咬合时,金属摩擦出的刻度。下一秒,镜面没有泛起涟漪,没有扭曲。它只是……变薄了。薄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蝉翼,后面不再是墙壁和沙发,而是一片流动的、灰白色的雾。雾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明灭,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又像……无数个正在被删除的句子,飘散在数据洪流里。我吸了一口气,带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然后,我抬起脚,向前一步。脚尖触碰到那层薄雾的瞬间,没有阻力。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无数细小针尖同时刺入又拔出的酥麻感,从脚踝直窜头顶。视野猛地被灰白吞没,耳畔响起密集如沙漏倾泻的“沙沙”声——那是千万个“我”同时翻动书页的声音。再睁眼,雨停了。我站在一条窄窄的青石巷里。空气潮湿阴冷,石缝里钻出墨绿的苔藓,一直蔓延到高耸的马头墙根。头顶是窄窄一线灰白天空,几缕游丝般的云。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粉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夯土。墙上没有任何窗,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刮痕,纵横交错,像无数只绝望的手抓挠过的痕迹。而就在我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那个穿靛青长衫的男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米白,伞骨是深褐色的竹子。他微微侧身,似乎正望着巷子深处某处。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是X-07,观雨者。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眉骨,鼻梁,下颌线,连左眉尾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分毫不差。可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温润的、流动的墨色,像两小汪刚刚研磨好的上好松烟墨,倒映不出任何光线,却清晰地映着我此刻苍白的脸,以及我身后那扇刚刚关闭、此刻已化为一面普通粉墙的入口。他没说话,只是将伞微微抬高了一点,伞沿的雨水顺着弧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洼浑浊的水。水洼里,我的倒影晃动着,而倒影的脚下,并非青石板,而是……无数叠在一起的、泛黄的稿纸。纸页在水中微微浮动,我能看清最上面那页的标题:《井河阿莎姬》。字迹是我的,但墨色更深,更湿,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在这里。”观雨者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巷子里所有的寂静,“但不是在水里。”他伸出左手,修长的手指指向水洼中心。那里,我的倒影正微微晃动。就在他指尖所指之处,倒影的胸口位置,一点微弱的、珍珠母贝般的柔光,正透过水面,幽幽亮起。“那是她的‘未完成之心’。”观雨者说,墨色的眼眸终于有了焦点,落在我脸上,“你删掉她时,删掉了所有关于‘她为何存在’的解释。只留下‘存在’本身。所以它成了核心,成了光源,也成了……唯一的坐标。”我蹲下身,盯着那点柔光。它很安静,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萤火虫卵,蕴藏着即将孵化的整个春天。“怎么带她回去?”我的声音有些干涩。观雨者没回答。他只是将手中的油纸伞,轻轻地、慢慢地,递向我。伞柄是温润的竹子,触手微凉。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伞柄的刹那——嗡。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条巷子。脚下的青石板剧烈摇晃,墙皮簌簌落下,那面刚刚变成粉墙的入口处,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面墙壁!裂痕深处,并非黑暗,而是……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我的眼睛。不同年龄,不同神态,有的惊惶,有的愤怒,有的空洞,有的燃烧着纯粹的、毁灭性的光。它们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脸上。“锚点校验超时。”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合成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启动强制覆写。目标:本体·未命名。清除所有不稳定叙事单元。”观雨者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那温润的墨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近乎悲悯的锋芒。他没看那些墙缝里的眼睛,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声音却比刚才更轻,更沉,像在讲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伞,接住了。但伞下,永远少一个人。”话音未落,他握着伞柄的手,猛地向后一撤!我只来得及抓住伞骨最末端那截光滑的竹节。巨大的力量将我向前狠狠一拽!身体失去平衡,本能地向前扑倒——不是扑向观雨者,而是扑向那片倒映着柔光的水洼!冰冷的、带着浓重墨香和陈年纸浆气息的水,瞬间没过我的口鼻。下沉。没有窒息感。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仿佛坠入一片由文字构成的海洋。周围是无数旋转、漂浮、燃烧、溶解的句子碎片:“……她转身时裙裾扫过门槛的弧度……”、“……那柄断剑的寒光比月光更冷……”、“……他其实从未真正相信过那封信……”……它们像发光的浮游生物,擦过我的脸颊,留下微痒的触感。我在下沉。向着水洼底部那点越来越明亮的柔光。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光芒的瞬间——一只手,从斜刺里伸来,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不是观雨者的手。这只手更瘦,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带着长期伏案写作留下的薄茧。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是我的手。我猛地抬头。水波晃动,上方并非巷子的天空,而是一片惨白的、不断刷新的文档页面。光标在页面顶端疯狂闪烁,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而在那光标下方,一行刚刚被敲下的、尚未保存的字,正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荧光:>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砸在掌心,竟开出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银色花。】这行字,我从未写过。它是活的。它在呼吸。它在等待我,落笔写下下一个字。而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正来自文档页面之外。那只手的主人,正站在屏幕前,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离回车键,只有半厘米。我明白了。废稿区不是终点。它是所有被删除的“可能”汇聚的深渊,也是所有未落笔的“必然”滋生的温床。而此刻,我既是坠入深渊的溺水者,也是握着键盘、决定是否按下回车的……作者。水流温柔地托起我,向上浮升。那点柔光,那朵银色的花,正稳稳地,悬浮在我的掌心。我张开五指。花瓣无声绽开,细小的银色光尘,纷纷扬扬,飘向那片惨白的、等待被填满的虚空。雨,又开始下了。这一次,落在我真实的、布满细小墨迹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