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被某种东西强行堵住，继而没了动静。房门紧闭。屋内只余二人。与先前印象中相比，此刻的魂若若俨然没了那份霸道和邪意，反而不自觉的有些尴尬，仿佛像是在强撑着什...魂若若指尖微凉，却稳稳扣住萧炎手腕，目光如水，又似藏着一柄未出鞘的霜刃。她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夫君既知天阶高级斗技非同小可，便该明白——妾身递出这枚戒指时，已非仅以魂族少主之名相许，而是将整座魂界，连同其下七十二座幽冥秘境、三十六处祖灵祭坛、九道封印古阵，尽数压于你掌心。”萧炎喉结微动，未语，只觉那纤指所覆之处，皮肤之下竟有细密寒流悄然游走，似有万千树影在血肉间无声摇曳。他忽而想起初入魂界时，曾在葬魂谷深处见过一株枯死万载的墨鳞古槐——树干中空，内壁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笔皆由纯木斗气凝成，而那些符文，竟与此刻缠绕自己经脉的寒流轨迹分毫不差。“你……”他声音微哑，“早就在等这一天？”魂若若眸光一闪，笑意骤深，如春水乍破冰面：“等？”她轻轻摇头，指尖顺着腕骨滑至袖口，忽然发力一扯——萧炎左臂衣袖应声裂开，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色印记：形如盘虬古藤，藤心一点朱砂似血，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此乃‘归墟契’。”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千年前，黄泉妖圣以自身残魂为引，在魂族始祖骸骨上刻下此印，誓约：凡承其道者，必以魂为薪，以界为炉，焚尽旧我，方得新生。而今，它醒了。”萧炎瞳孔骤缩。他分明记得，半月前那夜，魂萧炎伏在他胸口，吐纳之间寒气如雾，指尖划过他小臂时，那点朱砂曾灼烫如烙铁。原来并非情动之热，而是契约苏醒的征兆！“所以你才甘冒大不韪，主动引黄泉妖圣现身？”他嗓音绷紧，“你根本不是去求传承……你是去‘唤醒’它！”“夫君终于懂了。”魂若若低笑，抬手抚上他眉心，指腹微凉，“可若非你体内那缕纯水斗气与树灵残魂天然相克，若非你早已被药老以‘净莲心火’淬炼过魂海根基，若非你……亲手斩断过三次与魂族的因果线——”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按进他眉心凹陷处，“你以为，黄泉妖圣会信一个外族人？”风忽止。天罡殿顶悬着的九盏魂灯同时爆开一朵青焰，火光映得二人面容明暗不定。萧炎耳中嗡鸣，仿佛听见无数细碎声响自血脉深处浮起：是枯枝断裂的脆响，是树根刺穿岩层的闷响，是某种沉睡万载的古老意志，在他骨髓缝隙里缓缓睁开一只眼睛。“你不怕？”他忽然问。魂若若指尖一顿，笑意淡了几分：“怕？”她望向殿外翻涌的阴云，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当年父亲将我锁在‘万灵棺’中三百年，用十万株活体古树的汁液浸泡我的魂体，只为剥离我体内那丝不属于魂族的‘异种血脉’——那时我日日听着树根啃噬棺壁的声音，数着自己魂魄被撕裂又重组的次数……夫君，若若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萧炎怔住。他见过她笑靥如花，见过她冷眼睥睨雷族太上，见过她指尖翻飞间镇压四幽地冥蟒族的滔天凶威，却从未想过，那双总含三分戏谑的眼底，竟埋着这样一座冰封火山。“所以……”他喉结滚动，“你让我修纯水斗气，不是为疗伤，是为‘镇压’？”“不。”魂若若倏然转身，嫁衣烈烈如火，发间金步摇撞出清越一声，“是为‘嫁接’。”她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起一团幽蓝光晕——光晕中央，一株半透明的小树虚影静静悬浮，枝桠虬曲，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水光，叶脉中却流淌着暗金色的树汁。那树影甫一出现，萧炎臂上归墟契骤然灼烫，朱砂一点迸出刺目红光，竟与树影遥遥呼应！“这是……”“树灵本源。”她声音陡然肃杀，“万年前灭族的树灵一族，并未真正消亡。他们将最后的血脉精粹，封入‘世界树’断枝，藏于黄泉妖圣镇守的‘归墟渊’底部。而黄泉妖圣，从来不是守护者——他是看门犬，是锁链，更是……最后一把钥匙。”萧炎浑身血液似被冻住：“你杀了他？”“不。”魂若若笑意森然，“我喂了他一粒‘忘忧子’。”她指尖轻弹，一缕幽光飘向萧炎眉心。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轰入识海——漆黑渊底，白骨铺路。黄泉妖圣盘坐于一株断裂的巨树残骸之上，周身缠绕着亿万条惨白树根，根须末端深深扎进他腐烂的胸腔。他本该是睥睨众生的绝世妖圣，此刻却佝偻如朽木，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瞳孔仍燃着两簇幽绿鬼火。魂若若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现，手中托着一枚莹润玉果，果皮上浮现金色梵文：“前辈可知，您镇守的归墟渊，其实是一口倒悬的井？井口在上，井底在下——而您，正坐在井底最深的淤泥里。”黄泉妖圣沙哑冷笑：“小丫头，你比当年那个药灵更狂。”“药灵？”魂若若轻笑，“他不过借了您三分残魂之力，便敢自称‘天境大圆满’。可您看看自己——”她指尖划过对方胸前狰狞的树根，“这些寄生根，吸食您万年修为，却只给您留下一副能喘气的臭皮囊。您真以为，自己是在守护什么？”黄泉妖圣眼中的鬼火剧烈摇曳。“归墟契，从来不是奴役之印。”魂若若将忘忧子递至他唇边，“它是共生之约。您放我取走树灵本源，我帮您斩断这些吸血的根须，还您……一个完整的魂。”画面戛然而止。萧炎猛地喘息，额角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为何魂萧炎晋升速度如此骇人——那根本不是修炼，是掠夺！是将黄泉妖圣被树根蚕食万年的本源之力，通过归墟契，一寸寸抽出来，灌进自己体内！“所以……”他声音干涩，“你给我的纯水斗气，其实是……”“是树灵本源的‘容器’。”魂若若截断他的话，指尖拂过他臂上灼烫的归墟契，“纯水斗气至柔至韧，能包容一切暴烈能量。而您的魂海，已被药老以净莲心火锻造成最完美的‘育苗温床’。当树灵本源注入，它不会反噬，只会……生根。”她忽然凑近，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幽兰冷香：“夫君可还记得，您第一次触碰我时，指尖为何会无端渗血？”萧炎心头一跳。“因为您的血，早已开始认同这具身体。”她轻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归墟契觉醒的第一步，是让宿主的血肉，成为树灵本源的第一片土壤。”殿外忽起惊雷。滚滚阴云裂开一道缝隙，透下惨白月光，正正照在魂若若嫁衣领口——那里，一截苍白手腕若隐若现，腕骨嶙峋，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树根状纹路，正随她心跳微微搏动。萧炎瞳孔骤缩：“你的手……”“哦？”魂若若漫不经心拉下袖口，遮住那截诡异手腕，“不过是些小代价。”她笑容依旧明媚，“毕竟，要让黄泉妖圣心甘情愿交出本源，总得有人先尝一口毒。”她指尖忽然点向萧炎心口，力道轻得像羽毛：“而您，夫君，才是最终的‘解药’。”话音未落，萧炎心口骤然剧痛！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紧接着，一股浩瀚如海的生机轰然炸开——他清晰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一粒微不可察的青色光点正疯狂旋转，汲取着魂若若指尖传来的磅礴能量，迅速膨胀、分裂、扎根……短短数息，竟在丹田内凝成一株半尺高的青翠小树！树影摇曳，枝头绽放三朵晶莹剔透的水莲，花瓣舒展间，洒下点点星辉，所及之处，他体内因强行吸纳树灵本源而撕裂的经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增粗、泛起淡淡青光。“这……”萧炎难以置信，“这就是树灵本源？”“不。”魂若若收回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青烟，“这只是‘芽’。真正的本源，在您魂海深处。”她话音刚落，萧炎识海轰然震动！只见原本被纯水斗气层层包裹的魂海中央，那团幽蓝色光晕骤然暴涨，化作一株顶天立地的参天巨树虚影！树冠刺破魂海壁垒，根须如龙蟠绕，每一根须尖都连接着一道金色符文——正是归墟契的完整形态！而巨树主干之上，赫然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眼轮廓，竟与魂若若有七分相似！“这是……”萧炎失声。“我的魂核。”魂若若仰头望着那棵魂海巨树，声音轻得像梦呓，“从今日起，它将与您共生。您强，它便强；您死，它亦崩。而我……”她指尖划过自己心口，那里衣衫下，隐隐透出与萧炎丹田同源的青色微光，“将永远是您魂海中最锋利的那根枝桠。”风卷残云，月光倾泻如银。天罡殿内，九盏魂灯次第熄灭，唯余二人身影被拉长，交叠于冰冷地砖之上，宛如一幅正在生长的古老图腾。萧炎久久未语。他忽然想起订婚宴前夜，魂若若独自立于葬魂谷最高崖巅，裙裾翻飞如蝶，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戒——那戒指内侧，用极细的魂力镌刻着两行小字：【纵使天地倾颓，吾道不孤】【若若为枝，萧炎为干】当时他只当是少女情话，如今方知，那是以命为契的生死盟约。“值得么？”他忽然问，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魂若若闻言，笑意渐深，眼尾微挑，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夫君可知，魂族典籍记载，万年前树灵一族与魂族先祖曾立下‘双生誓’——两族若结永世之盟，必有一方献祭全族血脉，另一方则以魂为祭，永镇归墟。”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声音温柔得令人心颤：“所以啊，当您握住我手的那一刻，若若便不再是魂族少主……”月光下，她抬眸直视萧炎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如刀：“我是您萧家妇。”殿外，最后一片乌云散尽。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撕开墨色长幕——黎明将至。而就在此时，萧炎丹田内那株青翠小树，倏然抖落三片嫩叶。叶片飘向魂若若眉心，没入不见。她睫毛轻颤，眸中幽光流转，竟似有整片森林在瞳孔深处无声生长。远处，药族方向，一道浩瀚神识如惊雷扫过天际，却在触及魂界边界时骤然凝滞——仿佛撞上一面无形琉璃，涟漪荡漾，却再难寸进。药丹站在药族禁地“百草园”最高药鼎之上，白发凌乱，手中紧攥一枚碎裂的玉简，指尖鲜血滴落，浸染着简上二字：【归墟】他身后，药老身影若隐若现，望着魂界方向，苍老面容上首度浮现出一丝……近乎敬畏的震颤。“老师……”药丹声音嘶哑，“树灵本源重现世间，归墟契彻底觉醒……这意味着什么？”药老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枯槁手掌，指向天穹——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气运，正自魂界上空升腾而起，蜿蜒盘旋，竟隐隐勾勒出一株参天古树的虚影，树冠直插云霄，根须深扎大地，枝桠间，两点星火明灭不定，恰似一双睁开的眼睛。“意味着……”药老声音苍茫如古钟，“斗气大陆的‘世界树’，开始重新结果了。”与此同时，远在中州极北雪域，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川深处，某座被冰封的古老宫殿内，一尊盘坐万载的冰雕突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点幽绿鬼火，倏然亮起。（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