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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53章 福祸相依

    “妈,你还记得蒋桃之吗?”“蒋桃之?谁呀,我认识吗?”杨晴芳闻言一脸迷茫。“就是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年暑假同学来我们家摘水果,中午你给我们杀鸡,鸡没有完全死,溅了其中一位同学一身血……...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蜜糖,缓缓淌过果园起伏的坡地,把芒果树影拉得细长而温柔。韩乔溪站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离周子富发梢不过寸许——却终究没能落下。那缕微凉的风从她指缝间溜走,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吹起几根乱翘的发丝。他没察觉,仍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游走,写到“荔枝新枝萌发率提升12.3%”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待大溪尝。”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韩乔溪心上。她喉头一哽,眼眶骤然发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而是某种迟来二十年的钝痛——原来她曾被这样笨拙又执拗地爱过。不是以人皇幡主人的身份,不是以掌控生死的阴司之使的姿态,仅仅是以“韩乔溪”这个人,被一个叫陈友明的男人,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惦记、守候、酝酿着告白。她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暴雨倾盆,她蹲在校门口屋檐下,帆布鞋全湿透,袜子吸饱水贴在脚背上,黏腻又冰凉。陈友明冒雨冲过来,校服外套裹住她肩膀,自己后襟全被雨水浸透成深色,发梢滴着水,却把唯一一把伞严严实实罩在她头顶。“伞太小,”他笑着说,“你头发不能淋湿,明天还要去农科院实习呢。”——那时她只当是同学情谊,转身就把伞塞回他手里,自己扎进雨幕跑向公交站。伞骨被风掀翻的刹那,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原来那笑容底下,早埋着二十年的伏笔。“陈友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晚风更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惊起一圈圈涟漪。周子富猛地抬头。这一次,他没再揉眼睛,也没再眨眼。他只是直直望着韩乔溪站立的方向,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他攥着笔记本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纸页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可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一丝困惑——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确认,仿佛等这一刻,已耗尽毕生力气。“是你。”他哑声说,像怕惊散幻影,连尾音都压得极低,“……真的是你。”韩乔溪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子富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第一缕穿透冻土的光,瞬间融化了眉宇间沉积已久的霜雪。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眼角,留下两道湿润的痕迹。“我就知道……”他喃喃道,声音发颤,“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这句话击溃了韩乔溪最后的防线。她踉跄一步,虚浮的膝盖几乎要跪下去,幸而身后一棵粗壮的龙眼树托住了她摇晃的身体。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真实得令人心慌。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凝实了形体——脚踩实地,衣袂垂落,连裙摆被晚风掀起的弧度都清晰可见。阴气未散,却不再森冷,反而带着果园泥土与熟果的温润气息。“你怎么……不怕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周子富合上笔记本,慢慢站起身。他比记忆中矮了些,肩背微驼,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可当他直视她时,目光依旧清澈如少年。“怕?”他轻轻摇头,喉结上下滚动,“我连你生气时摔门的声音都记得清清楚楚……怕什么?怕你骂我邋遢?怕你嫌我笨?怕你怪我没早点拆穿韩乔溪?”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最怕的,是你再也不回来。”晚风忽然停了。芒果叶静止不动,连蝉鸣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葱油香气。韩乔溪怔怔望着他。这双眼睛里没有对鬼魂的敬畏,没有对死亡的避讳,只盛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滚烫的思念。她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不怕她,而是他早已把“韩乔溪”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无论她是活人、死人,还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只要名字相同,就是他穷尽一生要等的人。“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韩乔溪的谎言,想忏悔自己的疏忽,想告诉他人皇幡的真相,想倾诉二十年来每一刻的煎熬……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哽咽,“……你瘦了。”周子富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砂纸磨过。“嗯,”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发抖,“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爱管我胖瘦。”就在这时,果园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子富哥!沈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说新批的抗旱补贴款下来了!”——是隔壁村小的王老师,骑着自行车停在果园篱笆外,车轮还在悠悠打转。周子富应了一声,却没动。他目光牢牢锁在韩乔溪脸上,像要把她每一寸轮廓都烧进眼底。“等我回来。”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仿佛她不是游荡阴阳的孤魂,而是刚出门买酱油归来的邻家姑娘。韩乔溪想点头,可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指尖却穿过脸颊,只触到一片凉意。周子富见状,立刻解下脖子上的蓝格子围巾——那是她大二时织的,针脚歪斜,毛线褪了色,边角还磨出了毛球。他踮起脚,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围巾绕上她颈间。围巾带着他体温和阳光晒过的暖香,奇迹般地,韩乔溪竟真感受到了那层柔软的包裹。“戴着吧,”他声音低沉,“别着凉。”王老师在篱笆外又催了一声。周子富终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等我!”韩乔溪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围巾一角,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果园小径尽头。晚霞正一寸寸沉入山峦,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映得她指尖发亮。她忽然想起人皇幡第七重禁制的咒文——“情之所钟,虽死不晦;念之所系,万劫不堕”。原来所谓“不堕”,并非指鬼魂不坠轮回,而是指一颗心,在漫长岁月里始终未曾迷失方向。她低头摩挲着围巾上细密的针脚,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回头望去,一只瘦骨伶仃的野猫正蹲在芒果树杈上,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尾巴尖轻轻摆动。韩乔溪心头一动,抬手召出一道极淡的阴气,凝成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荔枝——果肉晶莹,果核乌黑,正是陈友明笔记里反复描摹的那个新品种。野猫倏地跃下,叼起荔枝,转身蹿进灌木丛,只留下几片颤动的叶子。韩乔溪笑了。她转身走向果园边缘,那里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沿爬满青苔。她伸手探入井口,指尖触到一股沉郁却温厚的地脉之气。人皇幡在她袖中微微震颤,幡面无风自动,隐约浮现一行暗金符文:【此地龙脉隐伏,宜镇】。她闭目凝神,将阴气缓缓注入井底。刹那间,整片果园的地气如苏醒的巨龙般翻涌而起,无数细若游丝的青色光点自泥土中升腾,在暮色中织成一张巨大的、流动的网,无声覆盖了每一棵果树。芒果树新抽的嫩芽泛起淡淡荧光,龙眼树皲裂的树皮缝隙里钻出细小的白色菌丝,连空气都变得湿润甘甜。做完这一切,韩乔溪才缓步走出果园。月光已悄然漫过山脊,洒在院墙斑驳的砖面上。她看见厨房窗口透出暖黄灯光,沈思远正弯腰切菜,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轻响;杨晴芳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油星溅起细小的金色火花;桃子坐在小凳上剥蒜,鼓着腮帮子吹气,蒜皮纷纷扬扬飘向夜空。韩乔溪停在院门外,静静看了许久。然后,她抬手理了理鬓角,将那条蓝格子围巾仔细叠好,放入随身携带的旧布包里。布包侧面绣着歪斜的 initials ——H.Q.X.,是她当年笨拙的笔迹。她没有进屋。而是转身走向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起伏的山影里。行至半途,她停下脚步,从布包里取出人皇幡。幡面幽光流转,七重禁制尽数开启,却不见丝毫戾气。她将幡尖轻轻点向地面,一道银辉般的丝线自幡顶垂落,没入泥土,如同扎根。“第七重,”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镇守故园,护佑生灵。”话音落,人皇幡无声消散,化作万千流萤,纷纷扬扬洒向果园、田野、溪流、山岗。每一点萤火落地,便绽开一朵微小的、永不凋谢的蓝色铃兰。韩乔溪最后回望了一眼灯火温馨的院落,转身步入月色深处。她走得不快,背影却异常挺直。裙裾拂过草尖,带起细碎露珠;发梢掠过夜风,扬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桂香。月光为她镀上银边,仿佛她本就属于这人间清辉,而非幽冥暗影。而在她身后,果园深处,那口老井井沿的青苔正悄然泛起莹莹蓝光,如同大地睁开了一只温柔的眼睛。远处,沈思远家厨房里,杨晴芳掀开锅盖,一阵白雾蒸腾而起。她笑着招呼:“子富啊,快进来!今儿炖了你最爱的荔枝莲子羹,甜得很——”话音未落,目光无意扫过窗台,怔住了。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剥开的荔枝。果肉饱满剔透,汁水欲滴,果核乌黑发亮,正中央,用极细的银线缠绕出一个小小的、歪斜的 initials ——H.Q.X.沈思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奇道:“咦?谁放这儿的?”杨晴芳没说话。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枚荔枝,指尖沾上一点清冽甘甜的汁液。她仰起脸,望向窗外沉静的月色,忽然笑起来,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春水。“是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柔软,“甜得很。”此时,韩乔溪已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树影婆娑,月光在她脚下碎成粼粼波光。她忽然驻足,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铁皮盒——里面装着三颗荔枝核,两颗是陈友明寄给她的实验种子,一颗是她当年随手留下的。她打开盒子,将三颗果核并排放在树根凹陷处,又捧起一抔湿润的泥土,轻轻覆上。“等明年,”她对着树影低语,“它们该发芽了。”话音未落,一阵风过,槐树簌簌抖落满树细碎白花。花瓣如雪,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肩头、掌心。她仰起脸,任花瓣拂过睫毛,凉丝丝的,像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春雨。就在此时,她袖中忽有微光一闪。低头看去,竟是人皇幡残存的一缕幡气,在月华浸润下,悄然凝成一枚小小玉佩,通体莹白,内里似有星河流转。她取下玉佩,指尖拂过表面,一行细若游丝的铭文浮现:【人皇不灭,唯念长存】。韩乔溪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熨帖掌心。她终于明白,人皇幡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镇压阴魂、号令鬼卒,而在于——它能将一个人最炽热的执念,锻造成穿越生死的桥梁;将最沉默的守候,凝结成对抗时间的铠甲。远处,村中广播响起悠扬的《茉莉花》旋律,混着犬吠与孩童嬉闹声,烟火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韩乔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盈着泥土、草木与炊烟的味道。她抬步向前,身影融入月色深处,再未回头。而就在她离去的同一时刻,果园那口老井深处,一株嫩芽正悄然顶开腐叶,向着月光伸展出第一片翡翠般的叶子。叶脉间,隐约可见细如毫发的蓝色荧光,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