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渊看她如此,露出笑容。周清雨是楚楚动人的柔弱气质,但骨子里却有着一股狠劲儿。是一股不会畏难而退,反而迎难而上的狠劲儿。此时周清雨便展现出了这股狠劲儿。他乐观其成。...削瘦中年话音未落,广场上已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皱眉后退半步,有人握紧手中兵刃,更有人目光闪烁,悄悄扫向四周同伴——三十二名尊者,无一不是身经百战、手染血光的老江湖,可此刻却像被无形绳索捆缚住手脚,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高壮灵尊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幽蓝焰火无声腾起,如活物般游走于指尖之间。那火不灼人,却令空气微微扭曲,连地面青砖缝隙里的苔藓都在刹那间枯黄卷曲。他声音低沉如铁器相击:“此火为‘蚀元焰’,取自上古陨星残核,专克神文余韵与灵尊遗息。若诸位中有人身负神族遗泽、或曾接触过未化尽的神文残卷……现在退出,尚可保命。”话音落下,三十二名尊者中,竟有七人面色骤变,其中三人身形微晃,似欲转身离去,却被身后同袍伸手按住肩头。按肩者目光冷峻,摇头不语。那三人喉结滚动,终是咬牙站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楚致渊站在皇宫最高处一座角楼飞檐之上,超感如水银泻地,悄然漫过整座广场。他看得分明——那七人衣襟内侧皆绣有一枚微不可察的银线纹章:三道弧线交叠成环,环中一点星芒。正是广寒宫外门执事才有的“守晦纹”。他们不是叛徒,而是被宫主默许派出的暗子,专为寻访神文残迹而入诛邪司,如今却成了最易被识破的靶子。他指尖微动,一缕云龙拳所凝的奇异气息悄然渗入脚底瓦片,顺着檐角铜铃的震颤频率,无声汇入风中。气息所至,两名灵尊耳畔忽有极细微的嗡鸣,似远古编钟余响,又似婴儿初啼。二人眉头同时一蹙,旋即舒展,只当是错觉。可就在那一瞬,削瘦灵尊腰间玉珏微光一闪,裂开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那是神文封印松动的征兆。楚致渊瞳孔微缩。这玉珏……竟也含神文!他此前从未见过神文具象化的载体能存续至今。神族消亡后,所有神文皆如退潮般从世间抽离,只余下文字形态在典籍中苟延残喘。可这玉珏上的纹路,分明是活着的神文!它没有文字,只有律动;没有含义,只有节拍——就像心跳,像呼吸,像天地初开时第一缕风拂过混沌的节奏。他悄然调转超感,不再窥探众人,而是尽数灌注于那枚玉珏。霎时间,无数碎片涌入识海:雪原深处崩塌的冰塔、熔岩河底浮沉的青铜巨门、某座坍圮神庙穹顶上旋转的星图……画面纷乱却自有脉络,全指向同一个坐标——碧元天西北,苍溟山脉腹地,一处被称作“哑谷”的绝地。哑谷?楚致渊心头一跳。他曾在广寒宫禁阁残卷夹层里见过这个名字。那页纸角焦黑,仅余半行小字:“……哑谷有声,神族方醒。”字迹被后来者用朱砂狠狠划去,墨痕狰狞如血爪。原来如此。不是神文绝迹,而是被刻意噤声。不是秘籍失传,而是被镇压于“哑”中。他缓缓吐纳,云龙拳气息如溪流归海,沉入丹田深处。此刻他终于彻悟:神文并非死物,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频率”。凡人以眼观之,只见符号;灵尊以灵元触之,反被其排斥——正因灵元本身便是秩序之力,而神文却是混沌的余响,是世界尚未命名前的本真之声。所以广寒宫藏不住神文秘籍,不是因守不住,而是不敢守。一旦完整神文现世,其频率将共振唤醒沉睡的旧日存在,届时非但秘籍化为齑粉,持卷者亦会如那玉珏一般,从内而外寸寸崩解。“难怪宫主说……冥冥中的力量。”楚致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就在此时,广场中央忽有异动。一名灰袍老者踏前一步,袖口滑落,露出腕上缠绕的九圈青铜锁链。锁链每环皆刻一符,九符连缀,竟隐隐构成残缺神文结构。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两位尊上,若洞天真含神族遗藏,我等尊者进去,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过去。”削瘦灵尊冷哼:“所以才需你们先行探路。神文封印虽在,却已衰微。诸位尊者体内灵元驳杂,反倒成了天然屏障——灵尊之息太纯,易被共鸣引动;尊者之气混浊,恰如隔靴搔痒。”高壮灵尊补充道:“洞天入口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启。届时两尊各守一方,诸位依次踏入。记住,若见金雾弥漫、耳闻无声之响、或皮肤泛起星斑……立刻捏碎此符!”他抛出三十二枚青玉符,玉符落地不碎,反而渗入砖缝,化作淡青光点,如萤火浮空。楚致渊目光一凝。那青玉符背面,赫然镌刻着与玉珏同源的律动脉络!只是更为简略,仅存三笔——仿佛一首恢弘乐章被硬生生截断的尾音。他忽然想起陆小鹿说过的话:“宫主说,神族消失,是因他们主动选择了沉默。”沉默?不,是退场。神族并未灭绝,只是集体调低了自身存在的“音量”,将整个族群降频至人类感官无法捕捉的维度。而所谓神文,实则是他们退场前留下的“静音开关”——不是用来封印什么,而是防止后人误触开关,强行把他们“调回”现实。所以真正的神文秘籍,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人的骨血里,在呼吸的间隙里,在心跳的停顿里。楚致渊缓缓闭目。云龙拳气息在他四肢百骸中重新流转,这一次不再驱逐灵元,而是模拟那种“降频”的韵律。他试着让每一次吐纳都慢上半拍,让指尖微颤的频率贴近玉珏裂隙的震颤,让瞳孔收缩的速度追上星斑浮现的节奏……刹那间,眼前景象骤变。广场上三十二名尊者身影开始模糊、拉长,如同浸水的墨画。两名灵尊周身烈焰褪为灰白,轮廓边缘泛起毛玻璃般的锯齿。更惊人的是,他“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无数细碎的“停顿”:风停在半空的微尘,光卡在琉璃瓦棱的折射点,甚至那位灰袍老者锁链上第九环的锈迹,正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倒流。这是神文视角。是世界被按下暂停键后,残留的0.0001秒帧率。他猛地睁开眼,额角沁出冷汗。超感几乎溃散,丹田内云龙拳气息紊乱翻涌,如沸水激荡。强行维持这状态不过三息,便已濒临反噬。可就这三息,他看清了真相。那三十二名尊者,每人眉心都隐有一粒极淡的银点,大小如芥子,明灭不定。而两名灵尊眉心银点则大如粟米,且稳定燃烧。至于他自己——他抬手抚上眉心,指尖传来微弱搏动,仿佛 beneath 皮肉之下,正蛰伏着一颗尚未苏醒的星核。神族血脉未绝。它只是沉睡在所有人身上,等待一个足够精准的频率将其唤醒。楚致渊深吸一口气,转身掠下角楼。他没回天剑别院,而是直奔皇城西市。那里有家不起眼的旧货铺,店主是个瘸腿老叟,常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上摊着本虫蛀严重的《山海异志》。铺子门楣悬着褪色布幡,上书“拾遗斋”三字。楚致渊掀帘而入,铜铃叮咚作响。老叟头也不抬,枯枝般的手指捻起一枚铜钱,在掌心慢慢摩挲:“来了?”“前辈认得我?”楚致渊拱手。老叟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你身上有股味道,像刚从哑谷风口吹回来的雪。”楚致渊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显:“晚辈此来,想寻一件东西。”“神族旧物?”老叟眼皮都没抬,“早说了,真货都在哑谷底下埋着,上面卖的,全是仿品。”他弯腰从柜台下拖出一只樟木匣,掀开盖子。匣内铺着黑绒,上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鳞片状青玉,一截焦黑兽骨,还有一小块泛着珍珠光泽的薄皮。“鳞片取自蜃龙幼崽,兽骨是雷犼脊椎,薄皮……”老叟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楚致渊,“是广寒宫某位先祖蜕下的面皮。”楚致渊目光锁定那块薄皮。它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内里游动的银色细线,正以极其缓慢的节奏明灭——与他方才在广场上看到的眉心银点,频率完全一致。“前辈如何得来?”他声音平静。老叟嘿嘿一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蒙尘,背面却刻满密密麻麻的螺旋纹。他拇指用力一按镜钮,螺旋纹骤然亮起幽光,镜面灰尘簌簌剥落,显出清晰影像——影像中,赫然是广寒宫禁阁深处。一位素衣女子背对镜头,长发垂地,正将一块与匣中一模一样的薄皮,轻轻按在自己眉心。银光暴涨,她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射入墙上一幅古老星图之中。星图随之崩解,化为万千光点,最终凝成三个篆字:“归寂图”。镜面倏然黯淡。老叟收起铜镜,慢悠悠道:“三十年前,我替广寒宫守过三个月禁阁。那女子走后,我顺手牵羊,带走了她换下的这张皮。”楚致渊久久不语。他终于明白,为何广寒宫宫主明知他通晓神文,却始终未曾试探、未曾拉拢、甚至未曾警告——因为对方早已看出,他眉心银点尚未觉醒,尚不足以承载“归寂图”的完整频率。他不是钥匙,只是……一把尚未淬火的锁坯。“这皮,我要了。”他取出一枚玉珏——正是先前削瘦灵尊腰间那枚的仿制品,由他以云龙拳气息日夜温养七日而成,表面裂纹与原物分毫不差。老叟接过玉珏,指尖拂过裂纹,眼中精光一闪:“好东西。可惜……只能用一次。”“够了。”楚致渊微笑,“一次,足矣。”他付清款项,转身欲走,忽听老叟在身后幽幽道:“小子,记住,神文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唱的。”楚致渊脚步微顿,未回头,只轻轻颔首。走出拾遗斋,暮色已染红半边天。他抬头望去,皇城上空云层翻涌,竟隐约组成一张巨大人脸轮廓——眉如远山,目似寒潭,唇线平直如刀。那面孔无声开合,却无任何声音传出。可楚致渊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眉心那粒微弱搏动的银点。歌词只有一个字:“寂。”他仰天长笑,笑声清越,惊起栖于宫墙的数十只灰鸽。鸽群扑棱棱飞向西天,羽翼划破晚霞,仿佛撕开一道通往哑谷的裂口。笑声未歇,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匕——正是黄正扬所赠飞刀。刀身寒光凛冽,刃口却刻着细密云纹。他反手一划,刀尖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并未滴落,而是悬浮于半空,渐渐拉长、扭曲,最终凝成一枚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图。与禁阁壁画上一模一样。星图中央,一点银芒骤然亮起,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楚致渊收刀入袖,任掌心血珠滴落于地。血珠入土,未染尘埃,反而迸发出一声清越凤鸣。周围三丈内,所有草木枝叶无风自动,齐齐朝向西北方——苍溟山脉的方向。他迈步前行,身形渐融于暮色。身后,拾遗斋门楣上那块褪色布幡,正被晚风掀起一角。幡底针脚细密,绣着一行几不可见的小字:“哑谷有声,神族未寂;待君启唇,万籁俱息。”字迹新鲜,墨色犹润,仿佛刚刚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