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帝在次日凌晨驾崩。
皇城内刚经过一场激战,尸体尚未处理干净,各路文臣武将已纷纷涌向皇城。
姜雀率木兰军将人拦在城门前,与众老臣对峙。
“公主年幼,如何能继承大统?”有宗亲厉声质问,“先帝遗诏究竟是要谁继位?”
姜雀身后站着数百将士,甲胄尚且沾着血,她看着眼前众人,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便是先帝遗愿。”
“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膝下唯余昭宁公主,虽年仅六岁,却是先帝仅存的血脉,乃天命所归。”
有人想争辩,她看过去,那人登时便住了口。
“谁有异议?”
身后木兰军齐齐亮剑,无一人再应声。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那几日,京城暗流涌动,有人夜半出城,有人调兵入京,更有甚者暗中刺杀。
各路木兰军日夜不休,终于将各方势力成功镇压。
登基大典那日,六岁的公主被嬷嬷牵着,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百官按品级列队,着朝服而立,侯在丹陛之下。
姜雀站在百官之首。
沉重的冕旒在年幼的帝王额前晃动,她似乎有些害怕,回头朝姜雀看来。
她点了点头。
公主抿出笑,握紧了嬷嬷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礼官唱和,姜雀率百官叩首,再起身时,那孩子已端坐在了龙椅之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声响彻天地,直达宫墙深处。
登基大典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夜半,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姜雀成了名副其实的摄政王,众朝臣早已换了一副嘴脸,言辞间满是恭敬。
敬酒之人一个接一个,她只觉得吵闹。
姜雀离开了宫宴,策马上街,一队木兰军不远不近地守着她。
天冷了,街上行人寥寥,只几家灯火还亮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待马停下,她一抬头,竟是走到了小院。
她顿了片刻,下马推门。
枯黄的梧桐叶落了满院,井台边又生了苔藓,小几上也积下一层灰尘。
明明才过了三日。
她擦净尘絮,在小几旁的凳子上坐下,多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倏然松懈。
“无渊。”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开口,“我那日差点送了命。”
“赵贵妃那一箭瞄准的是我的后心,多亏拂生来看我,机缘巧合射歪了她的箭。”
“贵妃那样的女子,委身宁帝实属屈才,她若能上战场定能立下一番功绩。”
“朝中最正直的文臣骂我是乱臣贼子,以下犯上,祸乱朝纲。”
她轻笑一声“但我问心无愧。”
这几日,她看过内库的账册,翻过各地的奏报,才知道宁帝留下来的是个烂摊子。
京都一片繁华,谁能想到不远之外的州县竟已大旱多年,易子而食,各地官员贪污勾结,压迫百姓,朝中各方势力更是错综复杂,根深蒂固。
“要实施新政,减轻赋税,举贤安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她抬头,望着天上明月,眉宇间虽略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云淡风轻的笃定“他日你若来,好好看看我治理下的人间。”
院子里很安静,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独自坐了会,听着院中偶尔几声的虫鸣。
冷冷清清。
小院独坐的那晚成了姜雀唯一轻松的时刻,之后二十日,她忙于朝政,每日只能休息一两个时辰。
还要应对接二连三的刺杀和幼帝的教导之事。
事事都要她做决断,她忙得脚不沾地,小院和无渊共度的那几日已经遥远得像一场梦。
只偶尔,她被拂生、闻耀和照秋棠拉上街去散心,碰到的百姓都会唤她一声‘山神娘娘’,总会惹得她恍惚片刻。
除此之外,给她说亲的人也不少。
虽然都知道她与山神大人成了亲,但是位高权重之人,总有人想亲近亲近。
她房间堆着的男子画像每两天就要烧一波,姜雀唯一有点印象的,是位名叫赵泽青的世家子弟。
这个人的眉眼和无渊有两分相像。
她看了一眼就将画像放在一边,再未打开过。
次月十五,姜雀终于停下手中一切事务,回到李府休息,应对毒发。
舅父、舅母、拂生、闻耀、照秋棠早早候在她屋外,虽知无能为力,但都想为她排解一二。
哪怕能让她少几分疼痛也好。
姜雀倒是最放松的人,偷得浮生半日闲,她只想好好睡个觉。
什么时候毒发什么时候醒,她已经很久没有一夜好眠,闷头睡了长长的一觉。
屋外众人在门外等啊等,连饭都没有心情吃,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就这样从清晨等到傍晚。
“怎么还没有声音?”闻耀贴在门上听着,姜雀一早就让他们回去休息,说无碍。
她口中的无碍是‘死不了’的意思,并不代表不会疼到晕厥,几人对此清楚得很,是以没有一个人走。
“不会疼晕了吧?”照秋棠在他身后,担心道,“吐血太多会不会呛住啊,她要呼吸不过来可就遭了。”
闻耀本就不放心姜雀一个人待着,听她说完更慌了“进去看看?”
两人拿不定主意,回头看拂生,她脸色也有些苍白,攥着绣帕的手一整日也没有松开。
“好,我去。”
两人从门边让开,拂生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到床边看了眼。
姜雀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绵长,面色微微泛着点红晕,没有半点毒发的迹象。
拂生在她床边站了许久,心下五味杂陈,阿姐向来觉浅,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今日却睡得这般沉。
确定人没事,拂生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怎么样?”闻耀和照秋棠就在门边等着,见她出来就围了过去。
拂生语气轻松许多“在睡觉。”
闻耀、照秋棠“”
懵逼过后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毒发得晚点也好,总算让小雀儿睡了个好觉。
几人在门外守着,等啊等,等到月上梢头,闻耀都坐在台阶上打起瞌睡。
拂生、照秋棠和舅父舅母在院外石凳上坐下,困了就撑着额头小憩片刻。
斗转星移,晨曦破晓。
“砰!”
姜雀的房门被一脚踹开,瞌睡的几人登时清醒。
“什么时辰了?”姜雀问离她最近的闻耀。
闻耀也刚睡醒,整个人还歪在石阶上,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还是拂生明白姜雀的意思“十五已过。”
姜雀朝她看去,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没有毒发。”
几人先是意外,随后脸上同时闪过喜色,紧接着又忧心起来,舅母问姜雀“难道是山神大人帮你解了毒?”
姜雀拧着眉心,并没有半分欢愉之色,沉思半晌,扬声唤了人进来。
那是位曾在小院护守的木兰军。
“赤储神君在小院留下了一颗太虚丹,能解将军身上的毒,但我们并没有找到此丹,将军快来的时候我们和山神大人将小院收拾好便出去了,之后发生的事我等也不清楚。”
姜雀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院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姜雀当机立断,扬声吩咐“备马。”
她疾步往外走,拂生众人紧随其后。
大门外,她的战马已整装待发,姜雀没有半刻停顿,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你要去做什么?”舅母在身后急问。
姜雀回眸,扬鞭策马“闯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