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一寸寸漫过院墙，无渊又耗费了整整半日。</br>姜雀刚走他便离开李府来了小院，喜服都没来得及脱下，从梧桐树下到井台缝隙，从墙根到屋檐，他一寸一寸地找，连瓦片也不放过。</br>白虎第八次刨着花圃旁的土，问屋檐上的无渊：“赤储神君应当不会诓骗我们吧？”</br>无渊找过一块瓦片，回得坚定：“不会。”</br>他了解赤储，他说在这小院，就一定在，定不会拿这种事情来玩笑。</br>白虎伸了下懒腰，继续埋头刨土。</br>一夜无眠。</br>阳光重又铺满小院，逐渐晒到无渊的后背，已许久不觉的灼烧之痛竟又出来作祟，痛得他眉心一紧，忽觉眼角猛地一痛，他在闭上眼的瞬间意识到，那竟是一滴汗。</br>无渊微垂着头，汗珠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在地，他站在小院中央，满目狼藉。</br>花朵移位，砖缝被撬开，梧桐树下的土被挖出一个一个的大坑。</br>他站了好久，不知在想什么。</br>片刻后，无渊闭了下眼，屈下身，一捧一捧地将坑填好。</br>还在院中翻找的木兰军看见他的动作，正要过来帮忙，被无渊制止：“你们去院外，我来。”</br>木兰军们顿在无渊几步之外，互相看了半晌，齐声问：“我们...不找了吗？”</br>这是将军唯一活命的希望。</br>无渊动作不停，语气是一贯的清冷：“不必，她今晚一定会回来，若看见小院这样，会不开心。”</br>“至于她身上的毒，就算找不到太虚丹。”</br>“还有我。”</br>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丝毫改变，就那样平静自然地说了出来，却将木兰军们听得一怔，许久说不出话。</br>原地怔愣半晌，最后也只跟在无渊身后将小院恢复如初。</br>待收拾好小院已到了亥时，距无渊离开只剩一个时辰，木兰军们的视线不时便掠到他身上，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什么也没说，各自叹了口气，无声退到了院外。</br>小院寂寂，虫鸣声起，梧桐簌簌。</br>无渊脱下喜服，换上了经年穿的那身玄衣，泡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手边，待到凉透也没喝。</br>白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脚上，一直看着无渊。</br>公柳早已收拾好东西，站在无渊身后等着，终于要回神山了。</br>人间的饭菜再也吃不到了。</br>除了这点遗憾，公柳是很愿意回雪山的，待在这里他老是担心山神会触犯天条。</br>私私自干涉凡人命数本就是犯禁之举，就算赤储神君做的隐蔽，也难保天道不会察觉。</br>一旦被发现便是天大的祸事，山神、白虎和他都免不了责罚，这几日他刻意不参与寻丹之事，就是担心被牵连。</br>如今这丹找不到，对他来说，倒是万幸。</br>无渊不知晓公柳的心思，只望着院门，月色渐深，一直到亥时三刻，他才饮下那杯冷茶。</br>更深露重，寒气渐渐漫了上来。</br>公柳忍不住催促：“只剩一刻钟了，我们回天凛山吧，若是晚了可是要挨罚的。”</br>白虎踱到他旁边，甩了他一尾巴：“急什么，不还有一刻钟吗？”</br>“臭虎，我还不是担心姜雀赶不回来，一直等着浪费时间吗。”公柳不耐烦地躲开它的尾巴，弯身去揪它后脖颈。</br>手刚伸过去，瞥见白虎颈间黑白相间的毛发中有根淡金色的，他手欠一拔：“你这臭虎居然生了杂毛。”</br>那根金毛落在掌心，刹那间灵气四溢，不过眨眼，竟化作一颗圆滚滚的莹白丹药。</br>白虎愣在原地，无渊倒茶的手也骤然一顿。</br>公柳懵逼盯着手心那颗太虚丹，脸黑成了锅底。</br>“公柳！”白虎激动得一蹦三尺高，“你你你你你，从今天起，山神是我老大，你就是我小弟，除了我没人能欺负得了你！”</br>公柳：“............”</br>跟从前有什么区别吗就问。</br>无渊从他手中拿过太虚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多亏了你。”</br>公柳好似被扎了一刀，欲辩而无言，只眼睁睁看着无渊将丹药化在了给姜雀倒好的那杯茶中。</br>作孽啊！</br>公柳转过身去，泪流满面，对着自己右手一口咬了下去。</br>让你欠让你欠！</br>好端端的拔什么毛！</br>寒气愈重，最后一盏茶的功夫，院外终于有了动静。</br>“将军。”</br>木兰军们齐声唤，无渊听见姜雀应了一声，院门‘吱呀’被推开。</br>姜雀走进来，仍旧是那身铠甲，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只眼睛依然澄澈明亮。</br>无渊起身，没去迎她。</br>他看见了她腿上绑着的纱布，看见她右臂上干涸的血迹。</br>“中了一箭，没有大碍。”姜雀在无渊对面坐下，看见面前满满一杯茶，端起来便一饮而尽。</br>她有些渴，接连两日滴水未进。</br>无渊和白虎看着她将茶水饮尽，眼底同时漫过两分喜色。</br>“慢些喝。”无渊又给她续了一杯。</br>姜雀一口一口啜饮着，眼神落在他身上：“都收拾好了吗？”</br>“嗯。”</br>无渊淡淡点了下头，突然想起还没见过她穿喜服的样子。</br>“无渊。”她叫他。</br>月色笼着梧桐，投下的阴影遮住她半张脸，只隐隐约约能看清她的眉眼。</br>“你明年可能早些来人间？”她问。</br>那样或许还能再见一面。</br>无渊看着她眉宇间缓缓散去的黑气，身上难耐的灼痛也仿佛随之淡去，她已不再是只有半年可活的人，往后岁岁年年，她在人间尽是好光景。</br>他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容短暂得像是错觉：“我不再来了。”</br>姜雀一怔，想追问缘由，嘴里却突然泛起苦味，苦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br>也是，本就是一场利用。</br>山神能配合她成完婚，已是仁至义尽。</br>姜雀静坐片刻，两杯茶饮尽，略有怅然的心绪已然平静，她坦荡起身，执茶敬山神：</br>“此一程蒙君庇护，今日辞别，借此明月祝神君长宁，香火不绝，神途坦荡。”</br>无渊刚执起茶盏，院外传来打更声。</br>“子时到！小心火———”</br>“时间到了。”公柳眉心一跳，登时从袖中甩出三张符纸，院中阵光一闪，无渊的身影瞬息消失在原地。</br>他执在手中的茶盏凭空而坠，‘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br>早已凉透的茶水蜿蜒着流到姜雀脚边，她在簌簌的落叶声中听到清冷郑重的两个字：</br>“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