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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峰青云路》正文 第2156章 我是来清账的

    这天晚上,左开宇接到电话,是苏语诺打来的。苏语诺从中汉市回到了长宁市,她邀请左开宇吃饭。左开宇答应了苏语诺,晚上一起吃饭,不过是他请客。晚上,两人约在一家西北菜餐馆见面,这家西北菜是长宁市非常有名的一家西北菜馆。左开宇与苏语诺见面之后,在大厅入座,左开宇请苏语诺点菜,苏语诺也没有客气。点完菜,两人聊了片刻,聊的自然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苏语诺笑着说:“左主任,你手下还缺人吗?”“我毛遂自荐一......左开宇挂断电话,脸色沉如铁砚,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一扣,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嗒”声。他没有看赵青凡,只将手机递还过去,声音低而稳:“通知调研组全体成员,十分钟后出发,中汉市,立刻。”赵青凡一怔,随即意识到事态远比表面更重——范天游是省扶贫办副主任,分管督查与基层协调,向来以沉稳老练、善解民怨著称;若连他都被村民围困至无法脱身,且警察到场后反被对峙堵路,那就不是个别情绪激化,而是系统性矛盾已悄然撕开一道口子,正喷涌着积压已久的淤血。他没多问,转身快步走向院外停靠的三辆越野车,一边走一边掏出对讲机:“小李、老周、王工,立刻归队,全员上车,岚商调研中止,转赴中汉,重复,中止,转赴中汉!”车内,调研组成员陆续登车,彼此交换着眼色,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熟悉的紧张——那是多年扶贫一线养成的本能:当沉默突然降临,往往意味着风暴已在山坳深处集结。左开宇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才终于开口:“青凡,联系中汉市委办,要他们立刻派人到石溪镇双河村口接应;同时通知省公安厅治安总队,调派两组便衣干警,不穿制服,不亮证件,只做外围观察与信息同步;再打个电话给省信访局值班室,让他们把近三年涉及中汉市石溪镇的重复信访件全部调出来,电子版发我邮箱。”赵青凡飞速记录,一边拨号一边低声问:“左主任,要不要先跟范主任那边通个气?陈东说联系不上他……”“联系不上,就说明他手机被收了,或信号被屏蔽。”左开宇望着窗外疾掠而过的山脊线,语速平稳得近乎冷硬,“村民围人,第一防的是录音录像,第二防的是上级调度。他们既然敢拦警察,就一定有人牵头,有人预判,有人布过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后视镜里自己沉静的侧影:“范天游不是第一次下乡,他被围住,说明对方早算准了他的路线、时间、甚至随行人员构成。这不是突发,是预设。”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微震。左开宇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低了半度:“青凡,你再打个电话,让冠江县委办把双河村近五年所有扶贫项目台账、资金拨付凭证、验收报告,全部扫描加密,半小时内传过来。”赵青凡心头一跳——双河村?可那村子不在冠江县境内,而在中汉市石溪镇!他刚想开口确认,却见左开宇已闭目靠向椅背,手指缓慢而规律地敲击着膝盖,像在默算某个倒计时。赵青凡喉头一滚,把疑问咽了回去。他忽然记起三天前,在省办整理范天游提交的《中汉市扶贫风险研判简报》时,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过一个地名:石溪镇双河村。旁边批注只有八个字——“土地流转存疑,返贫风险突出”。当时他以为只是常规预警。现在才懂,那不是预警,是伏笔。车队驶出冠江县界,进入中汉市辖区。沿途山势渐缓,梯田层叠,远处村落白墙黛瓦,在薄雾中静默如画。可左开宇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可能潜着暗流。下午两点十七分,车队抵达石溪镇镇政府大院。镇党委书记马国栋早已带着镇长、派出所所长和两名副书记候在门口。马国栋四十出头,额头沁着细汗,看见左开宇下车,疾步上前,伸出手又迟疑地缩回,只重重一鞠躬:“左主任,您可算来了!我们……我们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左开宇没握他的手,只点头:“马书记,先带路。范主任人在哪?”“在双河村村委会院子里,被三十多个村民围着……”马国栋语速急促,“我们上午八点就到了,可一进村口就被拦住,说‘上面来的人不解决问题,谁也别想进去’。派出所同志想劝,结果……”他咬了下嘴唇,“结果有七八个老头老太太直接躺倒在警车前面,还有人拿了镰刀……”左开宇脚步未停:“警察现在在哪?”“在村口晒谷场待命,不敢进村,怕激化……”“谁下的‘不敢进’命令?”马国栋一滞:“是……是县局张副局长,他说要等市局指示……”左开宇脚步倏然刹住,侧身盯住马国栋的眼睛:“马书记,我问你一句实话——今天上午,你有没有进过双河村?”马国栋额角汗珠滑落:“没、没进……村民不让……”“那你知不知道,范主任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进了双河村村委会,直到今晚七点前,都没离开过那间屋子?”马国栋猛地抬头,满脸错愕:“这……这不可能!我们上午去的时候,村委会门都锁着,窗子全关着,根本没人!”左开宇目光如刃:“门锁着,窗关着,不代表没人。马书记,你带路,我们从后山小路进村。”马国栋愕然:“后山?那条路……三年前塌方封了,现在全是灌木荆棘,车根本过不去!”“车不过去,人能过去。”左开宇已转身走向路边一棵老槐树,伸手拨开垂落的枝条,露出一条几乎被野草完全掩埋的土径,“这条道,范天游十年前修双河小学时,亲手带人砍出来的。”赵青凡心头一震——他翻过范天游的履历,此人确实在2013年挂职石溪镇副镇长,主导过双河小学重建。可那条路,档案里从未记载。一行人弃车步行。山路陡峭,碎石嶙峋,荆棘勾扯裤脚,发出窸窣裂帛声。左开宇走在最前,身形并不高大,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荒径,而是丈量过千百遍的尺。赵青凡紧跟其后,发现左开宇的鞋底沾着新鲜泥痕,而其他人的鞋面干干净净——他竟是早知道这条路,并提前踩过。翻过山梁,视野豁然开阔。下方双河村静卧在山谷腹地,青瓦连片,炊烟寥寥。可村委会所在的小院却异常安静,院墙内外不见人影,只有几只麻雀在屋顶踱步。左开宇俯身,从草丛里拾起一枚铜质徽章——正面是“中汉市精准扶贫工作督导组”,背面刻着编号“2019-074”。他用指腹摩挲片刻,递向赵青凡:“范主任的。”赵青凡接过,指尖微颤。这枚徽章,范天游从不离身,是他任督导组组长时省委亲自颁发的。“他昨天下乡,只带了这枚徽章,没带工作证,没带执法记录仪,没带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东西。”左开宇直起身,望向小院紧闭的朱漆大门,“他在给村民留余地。”话音未落,院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穿透院墙:“范主任!你答应的事,写在纸上,盖你的章!不然,你休想出这个门!”左开宇眼神骤然锐利:“青凡,喊话。”赵青凡深吸一口气,朝院内朗声道:“双河村的乡亲们!省扶贫办左开宇主任到了!请让开一条路,让我们进去见范主任!”院内霎时死寂。三秒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窄缝。门缝后,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袋浮肿,目光浑浊却执拗。老人盯着左开宇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左主任?听说你管全省的穷根子……那好,你进来,我们把穷根子,一根一根,掰给你看!”门开了。院内景象令人心悸。二十多名村民或坐或蹲,将村委会堂屋围得水泄不通。堂屋门敞着,范天游端坐于旧木桌后,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右手腕上一道浅浅血痕,却仍挺直脊背,左手正握着一支签字笔,面前摊着一张A4纸,墨迹未干。他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眼神疲惫却清明,甚至朝左开宇微微颔首,示意无碍。左开宇没进屋,只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人群:有白发老妪攥着一叠泛黄的存折,有中年汉子挽着裤腿露出溃烂的小腿,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抱着破旧书包躲在母亲身后,眼睛红肿却倔强地瞪着他。他视线最终落在范天游面前那张纸上。纸头标题是手写的:“双河村村民关于退还土地流转金及补发低保金的联名诉求”,下方密密麻麻按着三十多个红指印,最后一个指印旁边,范天游正写着:“情况属实,建议市扶贫办、民政局、自然资源局联合核查,限期十五日答复。” 落款处,他正欲盖章。左开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范主任,公章带来没?”范天游笔尖一顿,抬眸:“带来了。”他从内袋掏出一枚枣红色塑料印章,印面磨损严重,边角毛糙。左开宇却说:“别盖。”满院哗然。那持存折的老妪猛地站起:“不盖?不盖我们就不放人!”左开宇转向她,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大娘,您存折上最后一笔‘土地流转金’,是2021年6月17号到账的,对吧?”老妪一愣,下意识摸向存折:“是……是啊!”“可您知道吗?”左开宇从赵青凡手中接过一份打印文件,展开——正是冠江县委办刚传来的双河村台账扫描件,“这份县里盖章的台账显示,双河村2021年度土地流转合同,签约日期是2021年7月3日,付款日期是7月22日。”他指尖点着纸面:“大娘,您存折上的6月17号,比合同早了整整十六天。这钱,是谁垫的?垫的钱,又是从哪来的?”老妪张着嘴,说不出话。左开宇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还有这位大哥——”他看向那小腿溃烂的汉子,“您家三亩地,2022年因修县道征用,补偿款七万八,县里账本写明2022年9月15日打卡发放。可您存折上,9月10号就多了七万八。这五天,钱在谁手里过?过手时,有没有被扣过‘手续费’‘协调费’?”汉子浑身一抖,下意识捂住裤腿。左开宇不再看他们,只对范天游道:“范主任,您先起来。”范天游依言起身。左开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您昨天来,是为查2021年那笔‘提前到账’的土地款?”范天游颔首:“县里说是镇财政所临时垫付,可垫付凭证找不到,银行流水对不上。”“所以您今天,是想让村民签这份诉求书,作为向上级启动专项审计的依据?”“是。”左开宇点头,忽然提高声量:“各位乡亲,我左开宇,今天不盖章,也不承诺。但我答应你们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如磐石坠地:“第一,从现在起,双河村所有扶贫资金流向,由省扶贫办直接监管,每一笔进出,实时公示到村务公开栏,接受全村监督;”“第二,我本人,明天上午九点,带审计、民政、纪检三组人,驻村办公十五天,查清2021年以来所有土地流转、征地补偿、低保发放中的问题,查实一笔,处理一人,绝不姑息;”“第三——”他目光如电,刺向院门外一闪而逝的灰影,“那个刚才在墙头偷听、穿灰色夹克、右耳戴银耳钉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双河村,管着几块地?替谁收租?又替谁,把村民的救命钱,截留在自己的账户里?”院外,灰影猛地一僵,旋即拔腿狂奔。左开宇却不再追,只对马国栋道:“马书记,麻烦你带人,把他截住。记住,别打,别骂,让他把手机交出来——里面,应该存着双河村近三年所有‘代领’低保金的签字照片。”马国栋如梦初醒,撒腿就追。左开宇这才转身,面向范天游,深深一揖:“范主任,辛苦了。”范天游摆摆手,苦笑:“左主任,你来得正好。这村里的‘穷根子’,我算是摸到皮了……可里头的‘烂心’,还得你来剜。”夕阳西下,金辉漫过双河村青瓦,落在左开宇肩头。他没接这话,只从口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他声音平静:“孙书记吗?我是左开宇。岚商市的摸底调查,不用等你们做了。”“我刚刚,在中汉市石溪镇双河村,拿到了第一份真实样本。”“数据很痛,但很真。”“所以——”他停顿两秒,目光掠过院中那些沉默伫立的身影,掠过范天游腕上未干的血痕,掠过女孩怀中那本卷了边的《初中数学》,最终落向远方沉沉山脉,“岚商市,不必争第一试点了。”“我要它,做全省扶贫改革的试验田。”“从今天起,省办工作组常驻岚商,不解决根本问题,不撤。”电话那头,长久的寂静。左开宇挂断,将手机揣回兜里,抬步走进堂屋。他拿起范天游那支签字笔,在诉求书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字:【同意启动省级扶贫资金穿透式监管机制】左开宇2024年X月X日笔锋未落,院外传来马国栋气喘吁吁的喊声:“左主任!人抓住了!他……他真是双河村会计!手机里……真有三百多张代签照片!”左开宇搁下笔,看向窗外。暮色四合,炊烟重新升腾,袅袅如缕。他忽然想起今晨在冠江县委大院,孙海文那句“拨开云雾见青天”。云雾确实散了。可青天之下,并非坦途。而是无数双皲裂的手,正从泥泞里伸出来,等着握住一把真正能托起生活的秤。这秤,得准,得稳,得不偏不倚。左开宇整了整袖口,对范天游道:“范主任,今晚,咱们就睡村委会。明天一早,先陪大娘去镇信用社,把那笔‘提前到账’的钱,一笔一笔,核清楚。”范天游笑着点头,眼角皱纹舒展:“好。左主任,我带了泡面。”左开宇也笑了,从包里取出一包同样牌子的方便面,撕开包装:“巧了,我也带了。”院中,老妪默默递来两个豁口粗瓷碗。夕阳彻底沉入山坳,最后一道光,静静淌过碗沿,映亮碗底两根并排的面条,热气氤氲,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