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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巅峰青云路》正文 第2118章 范天游的无奈

    在省委办公厅以及省政府办公厅下发的通知文件中,只宣布了工作小组的组长楚孟中、副组长夏振华以及小组办公室主任左开宇三人。其他的,通知上并未宣布,只说了小组办公室正在组建中,组建完毕,小组办公室将执行省委省政府扶贫政策,全面主导全省扶贫工作。当天晚上,暂住在上阳酒店的左开宇接到了许多电话。其实,在接到这样的电话之前,他已经收到了许多短信。第一个电话是苏天和打来的。苏天和开口说:“开宇,是我后知......左开宇看着姜稚月,目光沉静而笃定,仿佛早已将所有脉络在心里推演了千遍。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缓步走到院中那株百年银杏树下,伸手轻抚粗糙的树干,指尖掠过一道道深深刻进木纹的年轮——那是风雨刻下的印痕,也是时间沉淀下来的答案。“稚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今天第一个被点名回答问题的,是易航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齐鲁省的工业厅长,不是江南省的常务副省长,也不是科技部那位刚调任不久的副部长——偏偏是他。”姜稚月皱眉:“因为他是爷爷的孙子,所以才被点名?”“不。”左开宇摇头,转身直视姜永浩,“是因为爷爷知道,易航哥这些年在江南省主抓数字经济、智能装备制造,牵头建成了三个国家级工业互联网平台,主导修订了七项行业数据安全标准,还推动省内十二家龙头企业组建了联合实验室——这些事,部委领导未必清楚,但老爷子一定知道。”姜永浩端坐不动,只是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左开宇继续道:“可他在大会上的回答,却只讲了‘稳增长、保就业、抓招商’这九个字,连一句技术路径、一个产业图谱、一项政策工具都没提。这不是不会答,是不敢答。”姜稚月怔住:“不敢?”“对。”左开宇语气陡然沉下来,“他怕说错。怕说得太实,暴露江南省在芯片封装测试环节仍受制于人;怕说得太细,暴露某重点企业核心传感器仍依赖进口替代率不足三成;更怕说得太远,让上头误判——以为他已在地方悄悄布局未来产业,有越位之嫌。”姜稚月嘴唇微张,一时语塞。左开宇却已转向姜永浩:“老爷子,我说得对吗?”姜永浩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宇,你比我想得还要透。”他抬手示意姜稚月也坐下,声音低沉却如钟鸣:“易航这孩子,心太细,肩太窄。他把每一份材料都标红批注,把每一次汇报都反复彩排,把每一句表态都斟酌再三……可官场不是考场,不是答对题就能得分的地方。真正的考验,在题外。”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今天当着几个部委一把手、二十多个省份代表的面,我让他当众‘答错’一题,就是要斩断他心中那根绷得太久的弦。”“什么弦?”姜稚月急问。“完美主义的弦。”左开宇替他答道,“只要他还信奉‘宁可不说,不可说错’,就永远迈不过从执行者到决策者的门槛。今天的难堪,是剥掉他最后一层保护壳——让他明白,有些事,必须在没完全准备好时就出手;有些话,必须在没百分百把握时就开口;有些担子,必须在没绝对胜算时就扛起来。”姜永浩接过话头:“所以我当场没点评,也没纠正。就是让他站在那里,让全场看他脸上的汗,听他自己声音里的颤,感受那种被悬在半空的失重感。”“可这……这也太狠了。”姜稚月眼眶微红。“狠?”姜永浩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三分苍凉,“比不上他母亲当年主动辞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职务,回基层挂职扶贫时的狠。比不上他父亲为查清某国企改制中的资产流失问题,连续三个月睡在审计组办公室地板上的狠。我们姜家的人,从来不怕疼,怕的是不痛不痒地活着。”左开宇点头接道:“所以这根本不是惩罚,而是托举。老爷子用自己晚年的威望,给他造了一次‘可控的坠落’——摔得响亮,却绝不会粉身碎骨。而摔下去的那一刻,所有部委领导都记住了姜易航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是一个敢在最高规格研讨会上直面工业短板的干部。”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更重要的是,他摔下来的位置,刚好落在齐鲁省。”姜稚月猛地抬头:“齐鲁省?”“对。”左开宇目光灼灼,“今天散会后,发改委那位主任特意留下和易航哥聊了十七分钟。科技部的副部长拍着他肩膀说‘小姜啊,你们江南省那个柔性电路板中试平台,我们正缺这样的落地经验’。还有工信部的司长,当场约他下周带队赴齐鲁调研——主题就是‘如何在制造业大省推动传统产业智能化改造’。”姜稚月呼吸一滞:“这……这是您安排的?”左开宇摇头:“不是我,是老爷子提前半月就埋下的伏笔。我前日整理老爷子书房旧档,发现他批阅过的三份文件,一份是江南省申报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的请示,一份是齐鲁省上报的‘新旧动能转换攻坚方案’,还有一份,是易航哥去年撰写的《县域制造数字化转型风险评估报告》——三份文件上,都有老爷子用红铅笔画的同一个符号。”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墨迹印章——形如古剑出鞘,刃锋朝上,下方镌着两个蝇头小楷:破茧。姜永浩凝视那枚印记,久久未语。风过银杏,簌簌落下一串金黄叶影,正覆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茧。“破茧”二字,是姜家祖训第七条。传自清末一位翰林出身的知府,彼时他弃官办实业,在胶东创办第一家机械修造厂,临终前将毕生所悟刻于家祠匾额之下:“破茧非为毁丝,乃使新翼得展。”左开宇声音渐沉:“所以老爷子真正要铺的路,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人心之间。他让易航哥先‘跌’进齐鲁省这个漩涡中心,不是让他去当救世主,而是逼他看清——真正的工业困局,从来不在PPT里,而在车间凌晨三点还在冒烟的数控机床旁;不在专家论证会上,而在老师傅摸着国产轴承喃喃自语‘这精度,差了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的叹息里。”姜稚月怔怔望着爷爷,第一次发觉他花白鬓角下,竟还藏着两簇未曾褪尽的青黑。“那……易航哥知道吗?”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左开宇摇头:“不知道。他现在只觉得屈辱,只记得自己说了错话,只看见同事们躲闪的眼神。可正因为他不知道,这份屈辱才真实;正因为他不明白,这趟‘失败’才真正属于他。”姜永浩这时终于站起身,拄杖踱至院门边。老槐树影斜斜切过青砖地面,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月月,你记住。”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如古井无波,“当一个干部开始怕说错话,他就已经停在了半山腰;当他因一次失误就自我否定,他就永远跨不过那道坎。我给易航的不是台阶,是悬崖边的绳索——他得自己抓住,自己打结,自己判断哪一头系在岩钉上,哪一头垂向深渊。”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下摆,露出半截磨损严重的皮带扣——上面深深嵌着一枚早已氧化发乌的齿轮状徽章,边缘却依然锐利如初。左开宇忽道:“老爷子,那欧阳书记呢?她真能去齐鲁省?”姜永浩未回头,只抬手指了指院角那口闲置多年的铸铁钟:“看见那口钟了吗?三十年没响过了。”左开宇点头。“它锈死了,可钟舌还在。”姜永浩缓缓道,“明敏同志,就是那口钟的舌。她若去齐鲁,不是去敲钟,是去撞钟——用西秦的旱作农业经验反哺齐鲁盐碱地治理,用西北军工配套体系嫁接齐鲁海洋装备产业链,用欠发达地区的改革钝感力,校准发达地区的创新加速度。”姜稚月终于懂了:“所以您让她以齐鲁为靶心作答,不是考她懂不懂齐鲁,是考她敢不敢把西秦的刀,插进齐鲁的土里?”“正是。”姜永浩转过身,目光如淬火之刃,“真正的工业协同,从来不是富帮穷,强扶弱。是让西秦的韧劲,咬住齐鲁的筋骨;让齐鲁的体量,托起西秦的翅膀。这盘棋,开局就得见血见肉。”左开宇深深吸气,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纸页:“老爷子,这是我在您旧书箱底层找到的。1985年,您任机械工业部部长时,主持起草的《关于加快装备制造业自主创新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最后一页,有您当年亲笔补的一段话。”他双手呈上。姜永浩接过,手指微颤。四十年前的钢笔字迹已洇开些许,却仍力透纸背:【技术可以引进,产线可以复制,唯独产业魂魄不可移植。所谓强国之基,不在厂房多高,设备多新,而在一群愿为毫末之差熬白头发的工程师,在一群肯为一纸标准据理力争的质检员,在一群明知十年无果仍日日守在试验台前的技术工人。他们不写诗,但他们的焊枪划出的弧光,就是这个时代最壮阔的平仄。】姜永浩久久凝视,喉结上下滑动。半晌,他将纸页轻轻按在胸口,仿佛按住一颗跳动了七十余载的心脏。“开宇,你可知我为何执意邀明敏来此?”左开宇摇头。“因为她身上,有这种焊枪弧光的味道。”姜永浩声音沙哑,“她在西秦搞‘百名技术骨干蹲点计划’,自己带头驻扎在陕北风电叶片厂三个月,跟工人一起调试国产树脂配方;她在榆林煤化工基地推行‘揭榜挂帅’,第一张榜单就悬赏五百万解决焦炉煤气制氢纯度瓶颈——不是写在文件里,是贴在车间门口,底下密密麻麻签着三十四个一线班组长的名字。”姜稚月听得心头震颤:“可这些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因为明敏从不上报政绩简报。”左开宇接口,“她要求所有试点成果,必须经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报告,必须由企业联合会集体签字确认,必须有至少三年跟踪数据支撑——否则,一律不准计入考核。”姜永浩终于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所以啊,月月,你以为今天最大的赢家是明敏?错了。真正的赢家,是那些在西秦风电厂凌晨四点还守着反应釜的技术员,是榆林焦化车间里被她叫得出名字的王师傅,是跟着她跑遍全省二百三十七家中小制造企业的青年干部们。”他拄杖转身,目光扫过银杏、老槐、铸钟,最后落回左开宇脸上:“开宇,你既看透这些,便该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左开宇挺直脊背:“我明日即返西秦,启动‘齐鲁-西秦工业人才互派计划’前期筹备。第一批三十人名单,已拟好——包括西秦半导体封测团队六人,齐鲁海洋动力系统专家组九人,双方高校联合实验室负责人十五人。”姜永浩点头:“很好。再告诉明敏,就说我说的——”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真正的开刃,不在台上,而在厂里;不在讲话里,而在焊缝里;不在规划图上,而在每一个拧紧又松开、再拧紧的螺栓上。”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穿过银杏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光影,宛如一张正在徐徐展开的巨型产业地图。左开宇低头望去,忽然发现那些光斑的轮廓,竟与齐鲁半岛海岸线惊人地相似——曲折处如刀锋,凸起处似峰峦,而最幽深的那道暗影,正静静横亘在胶州湾入口,恰似一柄尚未出鞘的古剑。姜稚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问:“开宇,你在看什么?”左开宇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地上那道蜿蜒的暗影,从烟台指向青岛,再从威海折向日照——最终,指尖停驻在一处被夕照温柔包裹的小小光点上。那里,正是齐鲁省工业振兴办公室旧址所在。风起,银杏叶落如雨。一片金黄悄然栖上他肩头,纹丝不动,仿佛一枚刚刚加盖的、滚烫的印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