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隐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修血神经，杀人无数，吞噬魂魄，无恶不作。在人间，提起血魔哪个修士不是闻风丧胆？哪个正道人士不是咬牙切齿？可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他们这些魔头坏事做尽，...金山染天，红尘如沸。那漫天金红并非火焰，却比火焰更灼魂；不是霞光，却比霞光更蚀骨。它不烧皮肉，专焚心念——一缕风过，便有人喉头滚动、指尖发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命门，连呼吸都裹着蜜糖般的罪愆。法海悬于半空，锦斓袈裟猎猎翻卷，佛光如潮水般在他周身涨落，可那金红之色竟如活物般沿着光晕攀援而上，在他肩头凝成一枚细小却刺目的朱砂痣。他眉心紧锁，唇线绷直如刀，双手结印未变，可指尖却在微微震颤。不是痛，是认知崩塌时的本能痉挛。他修的是戒定慧，破的是贪嗔痴，镇的是妖魔怨，可眼前这漫天金山……偏偏不是妖气，不是魔瘴，甚至不是邪祟所化。它是情——最本真、最原始、最不可削、不可断、不可渡亦不可斩的“情”。梁山伯与祝英台坟前蝶影未散，许宣指尖血尚温；白素贞青伞垂落西湖雨幕，小青袖角还沾着断桥残雪；而此刻，这金山自虚空生，由愿力引，借厄土燃，以执念为薪，竟将千年佛寺积攒的虔诚善念，尽数蒸腾为一场席卷三界的情劫洪流！“阿弥陀佛……”一声低诵自法海喉底滚出，非是慈悲，而是惊疑——这一声佛号，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愿力出了问题。是“情”本身，就是愿力的原初形态。香客跪拜时祈求良缘美满，是情；僧人诵经时默念父母安康，是情；菩萨低眉垂目，亦非无情，而是将万种情思收束于一念悲悯之中——所谓大爱，不过是情之极致，而非情之反面。所以许宣能承，小青能纳，白眉老僧却几近崩溃——因他一生持戒，以斩情为净，以灭欲为功，早已将“情”视作需时时提防的毒蛇。如今愿力反哺，却不经他心识过滤，直灌灵台，那被压了七十年的少年悸动、青年热望、中年愧疚、暮年执念……尽数翻涌，如千军万马踏过神庭废墟。“噗——”白眉老僧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血箭，血珠未坠地，已在半空化作点点桃花，簌簌飘落。他仰头望着金山，忽然笑了，笑得眼角褶皱里渗出泪来：“原来……老衲当年在灵隐寺后山看见那只受伤的黄莺，悄悄喂它粟米，又怕被人撞见失了威仪，躲进竹林哭了半日……那也是情啊。”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竟悄然一松，仿佛卸下一副看不见的千斤枷锁。那口血喷得畅快，那滴泪落得清明。他缓缓盘坐于瓦砾之间，双手合十，再无挣扎，只有一股沉静如古井的温润之力自他体内升腾而起，与愿力交融，竟凝成一朵半开白莲，浮于掌心三寸之上。法海瞳孔骤缩。这不是破境，是返本。返的不是修为，是人心。而就在此刻，许宣动了。他并未直扑观音虚影，亦未再看法海一眼。身形一闪，已掠至小青身侧，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似托星辰；右手却并指如剑，斜斜指向天穹那尊倒悬观音。“青妹，还记得我们初遇时，你问我读过几卷《金刚经》？”小青一怔，碧瞳微闪：“记得。我说你若答得出，便饶你不死。”“我答错了。”许宣轻笑，声音却如钟磬齐鸣，“我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可后来我才懂——虚妄若真，便是真相；情若成劫，亦是道基。”话音落，他右手剑指陡然回旋，划出一道逆弧！不是攻敌，而是劈向自己左臂！嗤啦——衣袖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赫然浮现。可那血，并非鲜红，而是泛着幽蓝微光，如深海寒泉，又似古玉沁色。血珠滚落半空，尚未坠地，已化作数十只振翅青蝶，翩跹飞向观音虚影双眸。小青瞬间明悟，低喝一声，足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左侧废墟——那里，半截断裂的青铜香炉正静静躺着，炉腹内壁，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赤色符纹，形如双蝶交颈。她五指成爪，悍然插入炉身！“咔嚓！”炉壁碎裂，一道赤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与许宣所化青蝶遥相呼应。两道光流在半空交汇，竟凝成一座虚幻虹桥，横跨金山之上，虹桥尽头，隐约可见一扇薄如蝉翼的绯色门户，门内光影流转，似有低语呢喃，似有琵琶轻拨，似有罗裙翻飞……那是……情关之门。真正的劫眼。法海浑身一震，终于彻悟——这金山非是灾祸，而是钥匙。金山染天，只为打开此门；愿力奔涌，实为铺就此桥；而许宣逆行佛法、召魔凝厄，不过是以魔为刃，斩断佛门对“情”的千年误判——佛不拒情，只拒迷；道不厌欲，但厌执。所谓劫，从来不在外，而在心锁未开。“轰隆！！！”观音虚影第一次动了。她垂落的眼睫倏然抬起，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琉璃色。可就在那一瞬，她指尖微抬，一道纯白佛光如天河倾泻，目标却非许宣，亦非小青，而是那座刚刚成型的绯色门户！“拦住她！”许宣暴喝。小青已至门前，却未踏入，而是猛然转身，双掌交叠于胸前，口中清叱：“水君敕令——”霎时间，废墟之下，所有残存水汽疯狂汇聚，连法海脚下未干的血洼、白眉老僧袖口未干的泪痕、乃至远处断桥残雪融化的最后一滴水珠……尽数腾空而起，在小青掌心凝成一枚滴溜溜旋转的湛蓝水珠。水珠之中，映出千江万河、百川归海，更有一尾青鳞巨蟒盘踞中央，昂首吞天！“去！”水珠脱手而出，撞上佛光！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叮”，宛如玉磬轻叩。佛光寸寸龟裂，水珠亦随之炸开，化作漫天星雨。每一颗水珠坠地，便生出一株青莲，莲开九瓣，瓣瓣皆映出不同面孔：有少年许宣于书斋挑灯夜读，有白素贞立于雷峰塔顶白衣胜雪，有祝英台素手抚琴泪落弦上，有法海年轻时于金山寺后山独自扫雪，呵气成霜……众生情相，尽在一瞬。观音虚影琉璃眸中，首次泛起一丝涟漪。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许宣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再出现时，他竟立于观音虚影的“头顶”之上，脚踏虚空，长发狂舞，左臂伤口幽蓝血光暴涨，右手指尖则缠绕着一缕金红交织的愿力丝线，如绣娘穿针，精准无比地刺入观音额心那一点朱砂痣中！“你守的是规矩，”许宣俯视着那张慈悲无瑕的面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守的，是人。”朱砂痣崩裂。整座观音虚影剧烈摇晃，金色莲台寸寸剥落，露出其下斑驳陆离的木质纹理——那分明是金山寺百年古殿的廊柱断面！而虚影身后，那倒悬的白色海洋开始翻涌，浪尖之上，无数张模糊人脸浮沉，有僧有俗，有男有女，全是历代在金山寺许下情愿、又终未能偿的痴男怨女……原来这尊观音，从来不是真神，而是金山寺千年来，所有未竟情愿所凝结的“愿灵”！“所以……”许宣指尖用力，金红丝线如活物般钻入虚影眉心，“你根本不是来降魔的。”“你是来……讨债的。”话音落，观音虚影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如古寺晨钟，震得漫天金山为之黯淡三分。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嗡——”一声梵音响起，却非佛唱，而似情人低语。虚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升空。而就在最后一点光芒即将熄灭之际，一张泛黄纸页自光中飘落，轻轻落在许宣掌心。那是半张婚书。墨迹已淡，边角焦黑，显是曾遭雷火焚毁。可上面“许宣”与“白素贞”四字，却清晰如新，墨色幽深，仿佛刚写就。许宣凝视良久，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金山动摇，红尘退散。“好！好！好！”连道三声“好”，他掌心幽蓝血光猛然暴涨，裹住婚书，竟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厄土为墨，以愿力为纸，当空重写！笔走龙蛇，墨透虚空。新婚书上，再无“奉天承运”、“天地为证”，只有八个大字，如刀如剑，如火如荼：**情之所钟，即为天道！**字成刹那，天穹裂开一道缝隙，一线纯白光芒垂落，不照观音，不照金山，只温柔笼罩许宣与小青二人。那光中，似有鹤唳，有箫声，有断桥春水初生，有雷峰夕照熔金……法海僵立当场，手中紫金钵无声嗡鸣。他忽然想起幼时师父说过的话：“佛门不度无缘人。可若那人，偏要以情为舟，以劫为渡，以身为桥呢？”那时他答：“必堕阿鼻。”师父只是摇头，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朵莲花，花瓣半开，蕊中一点猩红。“你看它像什么？”“像……未开之莲。”“不。”师父说，“像一颗跳动的心。”此时，法海望着那束光，望着光中执手而立的两人，望着掌心紫金钵上悄然浮现的一道细微裂痕——那裂痕蜿蜒如丝，形如双蝶，正缓缓渗出一滴金红相间的血珠。他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眼中再无金光佛焰，唯有一片澄明水色，倒映着漫天金山，也倒映着那束破开天幕的纯白光。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不是向佛，而是向人。向那敢于以血肉之躯撞碎天条，以凡人之心叩问大道的——许宣。向那明知身负妖脉，仍敢逆天而行，只为护一人周全的——小青。光束渐盛。金山开始褪色，红尘归寂。废墟之上，唯有那半张旧婚书静静燃烧，灰烬升腾，化作万千蝶影，翩跹飞向远方雷峰塔的方向。塔尖，一点微光悄然亮起，如豆，如星，如待归人点起的灯。而许宣，终于转过身，看向法海。他左臂伤口已愈，幽蓝血光隐没，掌心婚书余烬未冷。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大师，”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金山寺的地基，还剩三尺。”法海一怔。许宣抬手指向脚下：“当年白娘娘被镇之时，塔基下沉三尺，压碎了三十六块青砖，每一块砖下，都埋着一个未出口的‘愿’字。您若真要修庙，不如先挖开那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眉老僧掌心那朵半开白莲，扫过小青衣袖下若隐若现的青鳞，最后落回法海眼中。“修庙，不如修心。”“渡妖，不如渡人。”“降魔，不如……”他微微一笑，指尖轻弹，一粒金红光点飞向法海眉心：“……点化自己。”光点没入。法海身躯剧震，仿佛有无数画面在神识中炸开：幼年偷食供果被罚跪香炉，少年目睹师弟为救溺水孩童殒命而恸哭，中年亲手将一名怀胎的狐妖打入轮回……那些被他视为“破戒”、“软弱”、“不净”的瞬间，此刻皆泛着温润光泽，如蒙尘明珠，被一一点亮。他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悠长吐息。吐息如雾，在金山余晖中缓缓散开，竟凝成一行淡淡墨迹，悬于半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拾起情字，方见真如。**墨迹未散，许宣已携小青转身离去。他们脚步不快，却每一步落下，脚下碎石便自动拼合，断木复生，焦土萌芽。所过之处，废墟重生为廊檐，残垣化作朱栏，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也渐渐被清冽莲香取代。法海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断桥尽头，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紫金钵上那道蝶形裂痕。裂痕深处，一点金红，正悄然搏动。如心。如初。如劫尽。如道生。远处，雷峰塔尖那点微光，忽然大盛。塔身嗡鸣，似有无数细语汇成一声长叹，又似一声轻笑，随风飘散。风过处，断桥残雪尽消。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初升新月，也倒映着一对并肩而行的剪影。许宣忽然停步，仰头望月。小青侧首看他：“怎么？”“我在想，”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倦意，却更多是释然，“明天该去买几坛花雕，再备些桂花糖藕。娘子爱吃甜的。”小青怔了怔，随即嘴角弯起，碧瞳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侧脸的轮廓。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他小指。“嗯。”桥下春水初生，桥上月光如练。而金山寺废墟之上，第一株青莲，正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