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有点过于强了。俞兴早在前年就意识到这一点,阿里这个版本的竞争力过剩,如今简直是四面开战,一方面是始终和企鹅的鏖战,一方面是让天猫加快转型B2C,还有导航、团购、短视频等综合领域的全面扩张。...施楷瑞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三秒。那封邮件他反反复复改了七遍——删掉情绪化的形容词,剔除所有带暗示性的比喻,把“疑似财务造假”换成“关键指标变动逻辑存疑”,将“管理层信披严重失实”压成“部分经营数据披露口径与行业惯例存在差异”。最后定稿只有四百一十二字,附三张图表:乐视2023年Q3智能终端出货量环比增幅与供应链回款周期的倒挂曲线;其子公司“乐车科技”工商变更中新增的五家空壳贸易公司股权穿透图;以及一份未经公开但已被第三方物流平台抓取的仓储滞销热力图——覆盖华北、华东七个仓配中心,平均库存周转天数达217天。他没署名,只留邮箱后缀:。过山峰官网域名。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窗外铜市七月的暴雨正砸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像一串未解密的摩斯电码。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回复,是系统提示:【对方邮箱已退订该地址所有往来信件。】施楷瑞扯了下嘴角。这招他熟——当年董泽优处理德方纳米突然终止长单时,法务部也是用同样手法,把对方所有商务函件统一标记为“无效通信源”,连服务器日志都清得干干净净。他点开微信,对话框里徐欣刚发来一张截图:碳硅CC内部群聊记录。刘琬英正在布置任务:“段风岚那边确认了,基金架构用开曼SPV+香江LP双层嵌套,IdG作为GP管理人,但资金池不走IdG账,直接进碳硅供应链公司的监管账户。俞总的意思是,钱要见货才放,第一批标的必须是SaaS和可穿戴板块里还没被爆雷的‘幸存者’。”下面李松接话:“所以咱们不是真做空,是帮幸存者挤脓?”刘琬英回了个“蛇标”表情包。施楷瑞把手机扣在桌面,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纳源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封皮印着“皖省发改委关于加快新能源材料产业集群建设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董总,市里刚转来的。”纳源把文件摊开,指尖点在第三条,“您看这段——‘支持龙头企业牵头组建磷酸铁锂材料创新联合体,对纳入联合体的上下游企业给予技改补贴最高3000万元’。”施楷瑞没伸手接,只问:“碳硅那边什么动静?”“俞兴笑今天上午和朱冠群在市政府签了合作备忘录。”纳源顿了顿,“没提董事会席位,但附件里有一条:‘联合体牵头单位享有技术标准制定优先权及产能调度建议权’。”施楷瑞忽然笑出声:“调度建议权?这词儿够新鲜。”“他们说这是宁德时代提的。”纳源压低声音,“宁德的供应链总监昨天飞铜市,和德方纳米吃了顿饭,饭桌上说,‘碳硅要是明年Q1量产LFP电池包,德方纳米的磷酸铁前驱体订单,可以提前锁定三年’。”空气静了两秒。施楷瑞慢慢坐直:“德方纳米答应了?”“没当场应,但饭后单独约了贺裕克喝茶。”纳源掏出录音笔轻轻放在桌角,“我让人录了,您听。”他点开音频。背景是茶馆的雨声,贺裕克的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老朱说,碳硅这盘棋,表面是拉贺裕入股,实际是想把铜市整个磷酸铁产业链钉死在临港。咱们现在三条腿走路——董泽优供矿,中钢天源控股权,贺裕负责工艺转化。碳硅一插手,等于把咱们的腿全捆上它的车轮子。”对面沉默片刻,传来德方纳米总监的轻笑:“贺总,您还记得去年咱们在宜春谈的那个‘双轨采购协议’吗?当时您说‘宁德要的不是供应商,是零件厂’。现在碳硅要的也不是贺裕,是它的产线图纸。”录音到此中断。施楷瑞盯着桌面水渍,忽然想起六年前在赣锋锂业参观时,工程师指着浸出槽说:“磷酸铁沉淀就像人的心跳,快一秒杂质多,慢一秒收率低——但最怕的是被人按着节奏呼吸。”他抬眼看向纳源:“通知财务,把上季度利润的40%划到技改专户。另外,让研发部把‘超细球形磷酸铁’的中试报告重新做,这次加三组对照实验:一组用碳硅提供的复合添加剂,一组用德方纳米新批号的络合剂,最后一组……”他停顿两秒,声音很轻:“用我们自己提纯的工业级草酸。”纳源愣住:“董总,这成本……”“成本?”施楷瑞拉开抽屉,取出一叠A4纸——全是碳硅九州车型的专利文件复印件,页眉印着“CC内部资料·严禁外传”。他手指划过其中一页,停在“电池包结构减重设计”条款上:“看见没?他们申请的27项结构专利里,有19项依赖高纯度磷酸铁带来的振实密度提升。咱们的草酸提纯线如果能把铁含量做到99.999%,他们的专利就全变成废纸。”窗外雨势渐小,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瞬间照亮文件上“CN202310XXXXXX”那串编号。施楷瑞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贺裕厂区里新立的两座银色储罐。那是上周连夜运来的——罐体没有铭牌,但焊缝处有极淡的蓝色荧光涂层,和碳硅临港工厂二期管道内壁的防锈标识一模一样。他忽然问:“众泰复工的消息,现在传到哪了?”“省工信厅官网挂了公示,但没提具体时间。”纳源回答,“不过听说,他们找的代工方……是碳硅的全资子公司。”施楷瑞没接话,只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枚硬币。五角,2022年版,边缘刻着细密的防伪纹路。他拇指摩挲着纹路,想起小时候在铜陵冶炼厂宿舍,父亲总用这种硬币教他辨认金属纯度:铜币压手指发烫,镍币冰凉,而掺了铝的假币——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他把硬币弹向空中。硬币翻滚着,在闪电余光里划出银色弧线,落进窗台积水的浅洼。涟漪一圈圈荡开,倒映着对面楼上“贺裕新材料”的霓虹灯牌。红光在水面碎成无数抖动的光点,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磷火。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施楷瑞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显示为“CC-供应链协同平台”。内容只有一行字:【贺裕技改专户已触发二级风控阈值,请于今日15:00前提交《产能弹性调节预案》至碳硅CC系统。逾期未提交,联合体资质自动降级。】发送时间精确到毫秒:06:17:03。施楷瑞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打开保险柜。里面没有合同或印章,只有一本泛黄的《铜冶炼工艺学》,扉页是父亲的钢笔字:“熔炼不是等温度,是等氧化还原电位平衡的那一刻。”他抽出书页夹着的旧照片——1998年铜陵金昌冶炼厂投产典礼,人群中央的年轻工程师举着搪瓷杯,杯沿缺了个小口,像被什么锐器啃过。照片背面有行小字:“那天我往熔炉加了半吨氧化铁,结果渣含铜降了0.3%。老厂长说:‘小施啊,你以为是在调配方?你是在给整条产线写心跳节拍器。’”施楷瑞把照片翻过来,对着晨光眯起眼。杯沿缺口处,竟隐约透出底下另一行字——是后来用极细的针尖补刻的:“节拍器错了,整条线都会跟着心梗。”他合上保险柜,拨通一个号码。“喂,王工吗?帮我查三件事。”施楷瑞语速平稳,“第一,碳硅九州电池包拆解报告里,BmS采样电阻的温漂系数;第二,德方纳米最新批次络合剂的红外光谱图;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枚湿漉漉的五角硬币:“查查2022年版五角硬币的铝镁合金配比,重点看其中微量钪元素的分布均匀性。”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施楷瑞挂断,点开CC软件。首页推送赫然是碳硅集团港股上市倒计时海报,底色是深邃的宇宙蓝,中央蛇标盘绕成莫比乌斯环形状,环内浮着一行小字:“闭环即起点”。他没点开,而是切到通讯录,找到“俞兴笑”名字。对方头像是一张俯拍的临港码头照片,集装箱堆叠如积木,最顶层那只箱体侧面印着褪色的“CoSCo”字样——但仔细看,字母o里嵌着极小的闪电符号。施楷瑞长按头像,弹出菜单:【发起视频通话】【语音通话】【发送消息】【查看资料】。他选了最后项。资料页简洁得近乎冷漠:【职务】碳硅供应链管理公司 副总裁【教育背景】哥伦比亚大学 工业工程博士(肄业)【从业经历】2015-2018 某国际咨询公司 高级顾问2018-2021 某新能源车企 战略总监2021-今 碳硅集团没有照片,没有简介,连LinkedIn链接都是灰色的。施楷瑞退出页面,点开聊天框,输入:“俞总,昨晚暴雨,我们厂东区排水管爆了。修的时候挖出根老电缆,截面有烧蚀痕迹——像是二十年前的老式铠装缆,但绝缘层材料……不太像国标。”他按下发送,没等回复,直接关机。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办公室门被推开。朱冠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笑呵呵道:“老施,尝尝我妈熬的赤豆元宵。她说,心火旺的人,得吃点甜的压压。”施楷瑞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身微烫的温度。他揭开盖子,热气裹着甜香扑上来,糯米丸子在浓稠的赤豆沙里浮沉,每颗都裹着细密的糖霜,像裹着糖衣的微型炸弹。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窗外梧桐树梢掠过一只灰背伯劳,喙尖叼着半截还在扭动的蚯蚓。施楷瑞咽下丸子,忽然说:“朱董,听说碳硅的合资厂,用地红线图刚批下来?”朱冠群笑容不变:“嗯,就在咱贺裕西边那块废弃氧化铝厂旧址。”“哦。”施楷瑞又舀了一勺,赤豆沙粘在勺沿,缓缓滴落,“那块地,底下埋的管网图,咱们有存档吧?”“有啊。”朱冠群从公文包掏出一叠蓝图,“当年氧化铝厂改造时,我亲自盯的测绘。”施楷瑞没接,只盯着那叠纸最上面一页——蓝图右下角,铅笔写的日期被咖啡渍晕染成模糊的墨团,但“”四个数字仍清晰可辨。墨迹旁边,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勾,勾住了图纸上某条虚线管道的末端。他放下勺子,赤豆沙在碗底积成暗红色的洼。“朱董,”施楷瑞声音很轻,像怕惊扰碗里沉浮的丸子,“您说,要是有人想在旧管网里接新线,是不是得先知道……那根旧管,到底通向哪里?”朱冠群舀元宵的动作顿住。保温桶盖子边缘,一滴赤豆沙正沿着弧线缓慢爬行,眼看就要坠落。它悬在半空,颤抖着,折射出窗外初升太阳的光。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