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慢慢舒缓了。
李向南站在四合院正屋的屋檐底下,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院子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也被人悬挂起来,暖红色的光映着飘落的雪花,本该是喜庆祥和的景象。
可李向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利了!
上午那一场硬仗,他赢的太顺利了。
自从那些上官家假装老百姓的人都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麻烦找上门了。
从晌午到现在,临近黄昏时分,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这种平静他虽然享受,可这种反差他却有些不安。
而且时不时的,脑海里总有个名字和身影跳动出来。
上官婉晴。
那些胡同口堵路的‘老百姓’,李向南能够一一叫出名字对应上,说出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
那正是上官婉晴那个锦囊里的妙计!
昨夜她冒着风雪过来报信,随意塞给他的本子!
他还以为,那只是婉晴无聊时用来消遣的笔记,直到上午那帮人离去,他才晓得婉晴的聪慧,她或许早就猜到了父亲的打算!
想起她,李向南的心又紧了紧。
他抬头看向西山的方向,虽然隔着几十里风雪,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够看到那个女孩,穿着素白的棉袄,头发上沾着雪花,眼睛亮的像是要烧起来。
“李向南,满月宴要出事,我父亲要对付你,我在书房外听到一些事情……”
昨晚的路灯底下,上官婉晴招手叫自己过去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李向南蹙了蹙眉,思绪翻飞,这才在此刻后知后觉,她遮掩的大衣底下布满了泥点子,被围巾围起来的头发散乱着,棉袄的袖子还划破了一道口子,她的眼睑底下全是冻的发红的皮肤。
他难以想象,这么个女孩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来到几十里外的城里的!
很显然,她的慌乱告诉他,她是偷跑出来报信的!
那一瞬间,李向南在她眼里看到了太多的东西。
炽热、执拗、不顾一切,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感。
说完话,她径直走了。
这个英气明媚的姑娘,像忽然到来一样,又忽然离去。
李向南握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一页页纸,在风雪中站了很久。
现在,一天即将过去。
他用宋怡带来的信息,和上官婉晴给出的消息,成功化解了所有的危机。
可这种顺利,反而让他有些不安。
上官无极可不是傻子。
今天这四路人马全折在这里,以他生性多疑的性子绝对会起疑心。
消防卫生文物的文件准备太充分了,对那些老百姓底细也摸的太清楚了。
这不像是临时应对,而像是早有预谋。
虽然李向南之前确实在查漏补缺……
如果上官无极顺藤摸瓜,一定会查到上官婉晴昨晚出过门。
李向南不敢往下想。
“向南,发什么呆呢?”
一个同样明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宋怡提着一盏灯笼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灯笼都挂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李向南抬头看向四周。
院子里,屋檐下,门廊边,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灯笼,把整个四合院照的亮堂堂的,雪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很好!”他满意道:“辛苦了!”
“辛苦什么呀!”宋怡把灯笼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倒是你,从下午开始就魂不守舍的,还在担心明天的事情?”
李向南没有否认。
“要我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兵来将挡呗!”宋怡凑近了些,小声道:“我听我二叔说,虞家也会来人呢,好像姜奶奶她家里也会来人!都要给小喜棠来道贺呢!你瞧瞧你多大面子啊!”
虞家!姜家!
虞家李向南倒是不意外。
毕竟,他救过虞浩然,这位老爷子可是重量级别的人物,他对虞家有恩嘛!
可姜家……
姜家倒也还行!
毕竟姜桂英可是秦若白的亲奶奶,这秦家的千金孩子满月宴,怎么着都得过来啊!
那这么说的话,上五家上官、虞、姜、慕、宋,这一下子就来了三家,李向南的面子那是大大的有!
上官家自然不可能来,他们是敌对势力。
慕家也不可能来,他们还在隐藏着,蛰伏着。
“走吧走吧,别担心了!这么多人支持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宋怡笑着拉着他胳膊去房里。
正屋里,正准备着帮忙酒的晚宴。
江绮桃和丁雨秋正在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应该怎么烧鱼,朱秋菊和唐庆霜被逗的笑完弯了腰。
林慕鱼蹲在地上择菜,林楚乔系着围裙在帮着朱秋菊颠勺,林幼薇则抱着小喜棠带着两孩子朵朵乐乐在玩积木。
另一边,已经坐了一大桌子人,还有十几人站在四周围着。
李德全宋辞旧坐在正中,周围围着王德发宋子墨崔兴建杨卫东张敬阳雷进等等朋友同事,还有贺大双徐大毛袁振成院子里的邻居,还有宋家的一些熟面孔。
秦家的人是不用帮忙的,他们是明天最重要的客,所以参与决策,但一应合计只用交给李家人来办就行了。
“……老爷子,明天那就这么说,知客的跑堂的招待的帮忙的就按照这名单来!”宋辞旧点了点名单,给李德全递了根烟过去。
李德全笑着点头:“辞旧,辛苦你了!”
宋辞旧嗨了一声,“老爷子客气,这本来就是咱自家的事情!那这样,明天小王就全程跟我,其余人各就各位!”
“好!”众人轰然应答,纷纷笑起来,震的这屋上的雪都簌簌往院子里落。
宋辞旧散着烟,抬头一瞧,看到李向南站在人群外头,愣了愣,忽然笑道:“你小子我看今天是高兴懵了吧,这个时候才过来!来来来,坐这儿,我跟你汇报汇报,看看我的流程有没有问题!”
李向南挠挠头,憨憨笑了笑,“二叔,您客气了,我全听您的,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宋家二叔这样的人能来全盘负责自己的喜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而他的能力,这样的宴席只能说是小场面了!
“你这小子!”哄笑声中,宋辞旧咧嘴笑起来。
朱秋菊叫胡应龙把门关了,招呼道:“那大家就坐下来吃帮忙酒吧,咱俩桌子不够的话,我让隔壁再帮忙腾一桌子……”
大伙儿直说够了,第二天要早起都说不能喝酒就是吃个饭,对付对付得了,重要的是明天,没凳子那就站着吃。
李向南心头感动不已,但更多的是压力。
这么多人为了这场满月宴忙碌,这么多人情,这么多期待,他可不能辜负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雪也逐渐停了,大伙儿商量着待会儿去把凉棚的雪都给戳一戳整理一下。
大家吃着笑着闹着,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很沉稳,很有力。
霎时间,屋内的筷子酒杯谈话声全都停了下来。
李向南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时间,会是谁上门?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之中,他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呢帽,帽檐上落满了雪。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上头也沾满了雪花。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但眼角的皱纹很深,透着沧桑和疲惫。
李向南愣在那里。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次想起,都会想到三渡河大队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彻夜讨论医疗方案的激情,想起一起啃窝头喝凉水的艰苦,也想起后来对方步步高升,进入中南海,再难相见的遗憾。
“沈伯父!”他艰难的开口。
男人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向南,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