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爷这个人,我们几家一起吃饭喝酒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提起过,这个人很邪性!”
上官无极啪的又点上一根烟:“这个人做事情,不留痕迹,不留把柄,甚至不留仇恨!因为他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绝!要么让你死,要么让你怕到不敢恨他!冯老板的女儿平安回来了,所以他恨不起来,选择拿钱破灾!费主任死了,所以也没办法去恨了!”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理解,也有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上官无极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所以啊先生,”上官无极看向屏风后头,眼神里满是坚定:“你让我在明天的喜宴上,当众指认小佛爷,这步棋,实在是太险了!我不是怕死,到了我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生死早就看淡了!但我怕的是,我这一冒险,不仅我自己会死,也会把整个上官家都有可能拖下水去!”
他好似觉得耻辱似的,语气暴戾道:“我更不想,让人觉得我一个上官家的家主上官无极,是跟小佛爷那种下三烂一样的货色!”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怪异的声响,上官无极歪了歪脑袋去听,感觉那好像是念珠的串线崩断的声音。
他猜测不出来,但声音依旧沉重:“小佛爷要是报复起来,针对的可不止我一个人!我外头的几个儿子,女儿,我在外头的产业,我在朝中的关系……当然,还有我这些年运营的,几个要好的世家关系!都有可能被一一连根拔起!先生,上官家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倒!我还没见到慕焕英,还没拿到账册,有太多的遗憾我没有解决!”
屏风后头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时间格外长。
甚至过了好几分钟之后,屏风后也燃起了烟。
再过了两分钟,屏风一动,被人推开,先生就这么直直的走了出来。
上官无极心头一喜,忙将烟头在窗台上按灭,走过去规规矩矩的给对方倒了一杯热茶。
“无极,”先生已然坐在了红木茶桌的对面,“你说的对,小佛爷这个人确实是个异类,是个变数!但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先生请指教!”上官无极问。
“红星杠房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先生问。
上官无极愣了愣,随即陷入沉思,好半天才思索道:“我听说了,但大多数都是这城里的众说纷纭,只知道杠房的老爷子成跃中了毒,去请李向南……嘶,先生,你意思是这是小佛爷的手笔?他在对付杠房?跟杠房还有过节?他们做死人生意的,这还有牵扯?”
先生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浅浅啄了一口。
上官无极又是一愣,眼睛里爆出一片怀疑的精光,“先生,这我看不懂,您此时提及此事,跟小佛爷有什么关系?又跟李向南什么关系?”
“如果小佛爷盯上的,其实是慕家的账册呢?”
轰!
这话从先生口中一吐出来,上官无极整个人一僵,突地站了起来,一脸惊容,难以置信道:“他也看中了账册?”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脸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瞪的溜圆:“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账册的?”
先生不疾不徐的又喝上一口茶,接着从桌上烟盒里摸了一根烟出来抽,“那如果我说,从四十年前,小佛爷的人就隐约参与过慕家失火一事,你该如何想?”
“四十年前?”上官无极头皮骤然发麻,一股寒意从脚板底直冲天灵盖,直接吼道:“这……这怎么可能?”
“关乎小佛爷,没什么不可能的!”先生摇摇头:“也许,小佛爷只是一个称呼,一种传承也说不定!”
“……”听到这话,上官无极的呼吸几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他一张怒容和惊容僵在脸上,久久驱散不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很多事情就要重新估量了!
牵扯了几十年的恩怨纠葛,忽然又多了另外一股势力参与,而且还从始至终没被自己发现,那这里头就很有讲究了。
然而不等他有所反应,先生便一字一顿道:“如果小佛爷从很早就盯上了慕家的账册,那你觉得,你现在不招惹他,他就不会动你吗?也许,你早就在他的观察之中了,之所以没动你,而是他也在利用你接近他想要的真相!”
“……”上官无极汗如雨下。
“账册,牵扯到四十年前的那件事,”先生继续冷淡的说道:“牵扯到慕焕英,牵扯到燕京无数家族,牵扯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小佛爷如果真的在查这件事情,在找他想要的东西,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你可是上官家的家主,是当年那件事情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上官无极的脸色彻底变了。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他喃喃道,语气已然慌了。
“所以你没有选择。”屏风后他的声音冷静的近乎残酷,“你不招惹小佛爷,他也会来招惹你!与其被动的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至少你还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上官无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思考。
“你好好想一想吧!”
先生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玻璃窗上的圆圈抹去,看向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
等上官无极很久之后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我明白了!”他接着说:“那天的喜宴,我会按照计划行事!”
“具体怎么做?”
上官无极站起身来到窗前,跟他并排。
“我会当众道歉,承认今天南锣鼓巷的事情是我管教不严!”他缓缓思忖道:“但是,我也会说,我已经查过了,那些人虽然是上官家的下人,但是最近几个月,跟小佛爷的手下有过接触!”
“我不会直接说这是小佛爷指使的。那样太直白,反而有些假!我会说,我怀疑有人借上官家的名义,故意挑拨我和你李向南的关系!而这个人,可能跟小佛爷有关!”
“为什么是可能?”
“因为可能才有余地!”上官无极解释道:“如果我说死了是小佛爷干的,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但我说可能,一方面表达了我的怀疑,另一方面也给了小佛爷台阶下。”
“他如果要澄清,可以说这是误会,有人冒充他的人。把自证交给对方!”
“想想李向南的聪明,我上官无极犯得着这么明目张胆的让自己人来干那么缺德的事情吗?那不是打我自己的脸?他一定也会思考,反而会相信我的话!”
“而‘可能’这两个词,”上官无极望着外头的雪幕,“会让人浮想联翩!燕京那些世家,宋家虞家姜家慕家的人,都会在心里琢磨,如果今天的事情真是小佛爷干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盯上了李向南?还是盯上慕家了,还是盯上……我们所有人了!”
先生一声轻笑,那笑容里有赞许。
“很好,就这么办!记住了,话说七分,留三分。剩下的,让人去猜!”
“是!”上官无极这才心情好上那么一分。
“还有一件事情!”先生的声音忽然一冷,“上官婉晴!”
“……”上官无极浑身一僵。
先生冷冷的盯着他:“你还没处理。”
这是陈述,不是疑问。
“我……我这就去!”上官无极张了张嘴。
“记住了,妇人之仁,会害死我们所有人!”先生提醒。
上官无极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书房。
他的脚步很稳,但捏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先生,如果小佛爷真的盯上了账册,那我们……还有胜算吗?”
“有没有胜算,不取决于小佛爷有多可怕!”
“而取决于,我们有多想要那本账册!”
上官无极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走廊里很暗,也很冷。
他一步步朝后院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扇门就在面前。
门里关着的,是他的女儿。
而他要做的事情,可能会毁掉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父女之情。
但先生说得对,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他在门前停下抬起手,指节悬在门前一寸的地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敲了下去。
“婉晴,”上官无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冰冷而决绝,“开门!”
“我们谈谈!”
门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