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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我的年代》正文 第800章

    由于是中午的飞机,回到邵市时天已经黑了。王润文带着李恒回了市区的老房子。刚推开门,王润文就站在门口处不动了,脑袋四处张望,良久才踏步走进去。李恒跟着进屋,诧异问:“润文,你有一...蓝天饭店的包间里,空调冷气开得恰到好处,不凉不燥,却压不住空气里悄然浮动的张力。水晶吊灯垂下的光晕柔和地铺在红木圆桌上,映得青花瓷碗沿泛着温润的釉光。服务生刚退下,门轻掩上,余淑恒用银筷尖轻轻点了点碗沿,叮一声脆响,像一记无声的节拍器——她没看李恒,目光落在孙曼宁搁在膝上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常年按琴键磨出的薄茧,此刻正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李恒把玩着一枚铜钱,是前日从旧书摊淘来的道光通宝,铜绿沁入钱文深处,沉甸甸的。他拇指摩挲着“道光”二字,忽然开口:“《花之舞》第三段变奏,宁宁左手低音区进得太早了半拍。”孙曼宁眼皮都没抬,只把面前那杯茉莉香片推远半寸:“你耳朵倒灵。”“不是耳朵灵。”李恒把铜钱扣进掌心,声音不高,“是听多了。你练琴时总在第七小节后屏气——像怕惊飞窗台上那只灰斑鸠。”包厢骤然静了一瞬。余淑恒执壶的手顿住,茶水将满未满,在青瓷盏口悬成一道微颤的弧线。孙曼宁捏着茶匙的指尖倏然绷紧,匙柄上细密的竹纹硌进肉里。窗外梧桐叶影晃动,斜斜切过她眉骨,投下一小片游移的暗色。周诗禾适时夹起一块清蒸鲥鱼,雪白鱼肉蘸了姜醋,送入口中才慢悠悠接话:“怪不得昨儿排练,我听见宁宁在琴房哼《雨》的调子,可谱子上明明写着‘渐弱’。”她眼尾微扬,看向余淑恒,“余老师,您说是不是?”余淑恒终于将那盏茶稳稳注满,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目光。她垂眸吹了吹浮沫,声线平缓如初:“《雨》原稿里确实有处休止符被铅笔涂改过三次——后来补上的十六分音符,是诗禾你亲手加的吧?”李恒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您早知道宁宁在偷偷改谱?”“不是知道。”余淑恒放下紫砂壶,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像敲击钢琴黑键,“是听出来。她每次改谱,左脚总会无意识踩踏板——咚、咚,像心跳失序。”她抬眼,目光如针尖刺破暖雾,“宁宁,你踩踏板时,想的是谁?”孙曼宁猛地攥住茶匙,银质匙柄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她没答,只盯着自己袖口绣着的半朵墨兰——那是麦穗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兰瓣边缘已微微起毛。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条缝,服务生托着青花大盘进来,盘中十二只玲珑蟹粉小笼蒸得油亮,顶上一点蟹黄如朱砂点睛。热气扑面而来,冲散了方才凝滞的空气。李恒顺手接过盘子,动作熟稔地分摆六只小笼到每人面前:“趁热吃,凉了蟹油会腻。”余淑恒拈起一只,薄皮透光,隐约可见内里琥珀色汤汁微漾。她咬破一角,鲜甜汤汁瞬间涌出,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桂花蜜香——这味道太熟了,熟得让她手指一颤。去年深秋,她在东京银座某家百年和果子铺,曾买过一盒桂花蜜渍栗子,店主说蜜是京都贵船山野桂花晨露初收所酿。而此刻这缕幽香,分明与那日舌尖记忆严丝合缝。她抬眼望向李恒,他正低头替周诗禾剥虾,指腹沾着点虾壳碎屑,侧脸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这蜜……”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蒸腾热气里。李恒头也不抬:“昨儿黄姐从港岛带回来的,说您上次提过喜欢。”他顿了顿,剥好的虾仁滑进周诗禾碗中,“她说京都贵船山今年桂花开得晚,蜜采得也迟——可赶在您回沪前,硬是空运了三公斤过来。”余淑恒捏着小笼的手指慢慢松开。原来如此。她早该想到,黄昭仪的“恰好”从不偶然。那位出身岭南商贾世家的女强人,连她随口一句对桂花蜜的偏好都记得,又怎会漏掉孙曼宁琴房里多出的半拍心跳?孙曼宁忽然嗤笑一声,拿起筷子戳破一只小笼:“黄姐真是操碎了心。可惜啊——”她舌尖卷走一滴滚烫汤汁,喉结微动,“这蜜再好,也盖不住宁宁心里那点酸。”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清脆的银铃声,麦穗推门而入,发梢还带着晚风的凉意。她身后跟着魏晓竹,少女脸颊微红,手里拎着两个印着复旦校徽的纸袋,里面隐约露出几本崭新的乐谱封皮。“哎哟,都在呢?”麦穗笑着把纸袋放在桌上,指尖不经意拂过余淑恒手背,“我们学生会聚餐散得早,听说你们在这儿,赶紧来蹭饭。”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孙曼宁脸上,唇角弯起个微妙的弧度,“宁宁,你袖口的兰,今儿怎么不香了?”孙曼宁下意识扯了扯袖口。麦穗却已转身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魏晓竹按在自己身边:“晓竹带了新谱子,说要请诗禾指点。”她掀开纸袋,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乐谱,扉页上赫然是《告白的夜·弦乐四重奏版》,“她熬了三个通宵改编的,连宁宁的低音提琴声部都重新写了。”魏晓竹耳根通红,嗫嚅道:“就……就想试试……”李恒翻着乐谱,眉头渐渐舒展:“第二乐章转调处理得很妙。”他抬头看向魏晓竹,眼神温和,“晓竹,你比去年进步太多。”周诗禾忽地伸手,将魏晓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傻姑娘,这么拼做什么?”魏晓竹垂眸,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边缘泛着淡青:“因为……”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想让某个人听见,有些声音,从来不止属于琴房。”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余淑恒静静看着魏晓竹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旧物时翻出的日记本——1985年深秋,她刚调任复旦音乐系讲师,台下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少女,总在课后悄悄塞给她一包糖炒栗子,纸包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余老师辛苦”。那时她以为只是学生心意。此刻窗外暮色渐浓,七楼玻璃映出六张面孔的叠影:李恒眼底的纵容,周诗禾指尖的温柔,孙曼宁抿紧的唇线,麦穗似笑非笑的眉梢,魏晓竹低垂的颈项……还有她自己,镜片后瞳孔深处那点猝不及防的震动。服务生又端来一碟醉蟹,膏黄丰腴,酒香清冽。李恒替每人斟了小半杯杨梅酒,琥珀色液体在玻璃杯中荡漾,映着吊灯光,像凝固的夕阳。“敬夏天。”他举起杯,声音沉静如古井,“敬所有还没开口、正在开口、或者永远不必开口的告白。”余淑恒指尖冰凉,却还是举起了杯。玻璃相碰的轻响里,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崩塌,而是让光透进来。孙曼宁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感直冲鼻腔。她抹了把嘴,突然问:“诗禾,你那本《冰与火之歌》,写到龙妈登基那章了吗?”李恒摇头:“刚写完血色婚礼。”“呵。”她冷笑一声,目光掠过麦穗腕上那串檀香木珠——那是去年冬至,李恒亲手为她打磨的,“那就祝龙妈早日烧光所有阻碍她的高墙。”麦穗指尖捻着木珠,淡淡接话:“可高墙烧尽后,龙妈站在废墟上,才发现最坚固的牢笼,是自己亲手砌的。”李恒静静听着,忽然把玩起那枚道光通宝,铜钱在掌心翻转,映出流转的光斑。他想起今晨跑步时遇见的老校工,对方递来一包刚炒的桂花糖:“李老师,这糖里头,放了您托我存的去年秋天的桂花。”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抖着,“您说要留着,等……等人一起尝。”原来有些等待,从来不必说破。周诗禾舀了勺蟹粉小笼的汤汁,温热鲜甜漫过舌尖。她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正被一种奇异的暖流缓缓充盈——不是占有,不是胜利,而是某种更辽阔的东西,像春汛解冻的江河,无声漫过堤岸。魏晓竹悄悄把乐谱推到孙曼宁手边,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孙曼宁垂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其中一段低音提琴谱旁,用铅笔标注着极小的字:“此处,宁宁可即兴发挥。”她指尖抚过那行小字,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乐谱轻轻翻过一页。窗外,复旦校园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庐山村的方向。那里有二十七栋小楼,有二十四号楼二楼窗帘后一闪而逝的少女身影,有二十五号楼飘出的、断续的《雨》的琴声,还有二十七号楼主卧窗台上,那盆麦穗上周新移栽的蝴蝶兰——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李恒放下铜钱,杯中杨梅酒已见底。他望向余淑恒,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余老师,《告白的夜》最后一句,您说该怎么收尾?”余淑恒端起酒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她没有回答,只将杯中残酒缓缓倾入窗台盆栽的泥土里。暗红色液体渗入黑土,像一滴不会干涸的承诺。暮色四合,灯火如星。有人正把未拆封的桂花糖,悄悄放进25号小楼的信箱;有人在27号楼卧室,把《冰与火之歌》未完成的手稿,郑重压在琴谱下方;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七岔路口,车筐里躺着六份打印整齐的乐谱,纸页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微潮;还有人站在24号楼阳台,数着对面大楼亮起的第几扇窗,数到第七扇时,终于转身去厨房煮了一锅银耳莲子羹——糖放得有点多,甜得发稠。李恒忽然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素净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中央:“昨天收到的。”麦穗挑眉:“企鹅社的?”“不。”他指尖点了点信封,“剑桥大学出版社。他们想邀请《末日之书》英文版作者,参加今年九月的‘未来文学峰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们说,希望看到东方魔法师,和他的……星辰大海。”余淑恒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东京银座橱窗里,那尊青瓷观音像低垂的眼睑——慈悲,却从不许诺。孙曼宁撕开一只小笼,热气蒸腾中,她低声说:“告诉他们,魔法师要先陪他的星星们,把这张专辑录完。”李恒笑了,伸手揉了揉孙曼宁的头发,像揉一只倔强的猫:“好。”窗外,第一颗星子悄然浮现在靛青色天幕上。它很亮,却并不灼目,只是安静地,把微光洒向人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