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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真正的牌

    燕知予认出了他。

    他是五台山清凉派的正使——姓陆。

    陆正使四十多岁,面相清瘦,眼窝深陷。

    他看起来像是长期睡不好的人。

    清凉派在十七派里不算大。

    但它在北方有些根基。

    与辽地的消息渠道比较通畅。

    因此,在涉及“通敌”的案子里,他们的声音会被格外注意。

    “燕姑娘先别急着列证据。”陆正使的语速不快。

    但每个字都有棱角。

    “我想先问一件事:今天这个复核,到底先查什么?”

    慧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慕容博渊通敌的旧案悬了三十年。”

    “证据有多少、真假如何、能不能定罪——这当然要查。”

    “可是,”陆正使的目光从燕知予身上移开。

    他扫向整个前厅。

    “在座的诸位心里都清楚,最近几个月传得最凶的不是慕容博渊通敌。”

    “而是另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

    “宁远。”

    这两个字落在前厅里,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涟漪不大,但每一圈都在扩散。

    “宁远此人来历不明,行踪不定。”

    “自称无门无派,却在少林做客数月。”

    “与方丈过从甚密。”

    陆正使的声音没有升高。

    但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关外替身一案中他出力最多、介入最深。”

    “杜三的问讯提纲据说也是他拟的。”

    “可他本人至今没有在任何一个正式场合露面。”

    “向十七派说明自己的身份、立场和意图。”

    他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很简单:在查慕容博渊之前。”

    “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宁远是谁?”

    “他凭什么参与这桩案子?”

    “他跟慕容家到底什么关系?”

    他话音一落,厅里立刻有人附和。

    “陆正使说的有道理。”

    这是昆仑的正使,姓韩。

    他五十出头,大嗓门,说话像在吵架。

    “我们昆仑离得远,消息到得慢。”

    “但到了的消息可不少。”

    “有人说宁远是宁家后人,有人说他是先生的棋子。”

    “还有人说他跟辽人有关系——到底是哪个?”

    “今天不说清楚,我坐在这里不踏实。”

    “不只是踏实不踏实的问题。”

    跟着说话的是点苍的正使。

    他个子小,声音却不小。

    “如果宁远本身就是涉案人员,那他拟的问讯提纲、他参与的取证过程——是不是都要重新审视?”

    “证据主理人用了涉案人设计的框架来取证,这个链条从根上就歪了。”

    这话一出,厅里的嗡嗡声大了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他在说话。

    但那种“大家都在想同一个问题”的感觉像一股暗流。

    它从条凳底下涌上来。

    燕知予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握是因为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预判到了这一招。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宁远在给她问讯提纲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们会先打你的人,再打你的证。”

    “打人的方式就是逼你先回答‘宁远是谁’——一旦你接了这个话题,今天的复核就会变成审宁远。”

    “证据一个字都推不出去。”

    她松开手指,因为她知道怎么接。

    但她没有接。

    不是她接,是另一个人。

    “陆正使。”

    声音从左侧第一排传来。

    清虚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不太灵便。

    但站直之后身板挺拔得像一根松。

    “你要查宁远的身份,我理解。”

    清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诵经养出来的平和。

    但平和下面有铁。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程序。”

    “什么意思?”陆正使眉头微皱。

    “今天十七派到场,是为了做一件事:公开复核慕容博渊通敌案的证据。”

    清虚说。

    “方丈定的规矩很清楚——先验证据,后出结论。”

    “证据没验完,谁有罪谁没罪都不能说。”

    “你现在要求先查宁远的身份——请问,查宁远的身份,是证据复核的一部分,还是另起一桩新案?”

    陆正使的嘴张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证据复核的一部分。”

    清虚继续说,不紧不慢。

    “那就按程序来——燕姑娘先把证据概况陈述完,涉及宁远的部分自然会出来,到时候你再问也不迟。”

    “如果你觉得是另起一桩新案——那好,另起新案也得有程序。”

    “谁来提告?提告的依据是什么?证据在哪里?”

    “你有没有带证据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看着陆正使。

    “没有证据就要先审人,这不是复核,是私审。”

    陆正使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怒,是被一根针扎了之后的那种微微缩。

    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才说:“我没说私审。我只是建议——”

    “建议很好。”

    清虚平静地截断他。

    “但建议不能替代程序。”

    “程序是方丈定的,十七派都同意了,柳三先生的受委书也传看了——现在你要改程序,得问过在场所有人。”

    他说完,坐下了。

    厅里静了好几息。

    马八袋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先听证据。”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四个字。

    他说完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在说“不废话了”。

    丐帮的态度是最简单的:他们不关心宁远是谁,他们关心的是谁通的敌。

    通敌会死人,死的可能是丐帮的兄弟。

    所以先查通敌,别的靠后。

    沈正使也开口了:“华山同意先走证据。”

    峨眉没说话,但正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唐门的老人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身边的年轻人做了个手势。

    年轻人说:“唐门同意。”

    陆正使环顾了一圈,发现跟他站在一条线上的人不多。

    昆仑的韩正使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副手拽了一下袖子,迟疑了一下,也闭了嘴。

    点苍的正使缩了回去,端起茶碗喝茶,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慧觉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不需要开口。

    清虚替他挡了,马八袋替他钉了,沈正使和唐门替他盖了。

    四面合围,程序立住了。

    这不是巧合。

    慧觉在请这些人来之前,一定分别通过气。

    不是告诉他们“该怎么说”,而是告诉他们“今天要干什么”。

    知道了“干什么”,这些在江湖里打滚了几十年的人自然会判断“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清虚选择维护程序,是因为武当最在意“理”。

    马八袋选择速战速决,是因为丐帮最在意“人命”。

    沈正使选择跟随,是因为华山在这件事里没有直接利益,跟最稳的那一边走最安全。

    唐门选择同意,是因为他们那只带锁的黑漆木箱里装着东西。

    等到验证据的环节,他们有牌要打。

    至于陆正使想把话题引向“审宁远”,背后是谁在推,现在不好说。

    但他被挡回去了,至少今天是被挡回去了。

    “继续。”

    慧觉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燕知予。

    燕知予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面对厅中。

    “各位。”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层。

    不是刻意压的,是刚才那一轮交锋替她找到了节奏。

    陆正使的发难就像问讯中突然插进来的干扰。

    你慌了就输了,你不慌它就只是一个噪声。

    “目前已取得的证据分为四类。”

    她重复了刚才被打断的话,四根手指重新竖起来。

    “第一类:物证。”

    “包括从关外替身掉落的黑玉棋子一枚,现封存于戒律院证物库;”

    “《梅花谱》残本若干页,来源分别为杜三口述中提及的黑漆木匣版本、以及少林藏经阁中留存的旧版抄件;”

    “影卫令牌碎片一块,三年前在慕容家旧址外围拾获,经初步比对与黑玉棋子的齿纹存在相似性,尚未做最终确认。”

    “第二类:人证口述。”

    “杜三的问讯记录目前完成三条,余下二十四条正在进行中。”

    “口述内容涉及《梅花谱》的物理特征、暗账结构、棋师身份特征、以及一名戴金色面具的未知人物。”

    “所有口述均由记言僧慧闻师父全程记录,我与宋执事逐页签名确认。”

    “第三类:比对材料。”

    “包括唐门提供的印泥鉴别样本——”

    她看了一眼唐门的方向,唐门的年轻人微微点头。

    “钱庄提供的旧账纸样——由天山一脉的钱庄分号转交——”

    “以及我本人在燕家旧档中找到的一批三十年前的官用封蜡残片。”

    “这些材料的用途是与《梅花谱》残本做纸质、墨迹、印泥和封蜡的交叉比对,以确定残本的制作年代和来源。”

    “第四类:待验线索。”

    她停了一拍。

    “这一类不是证据,是线索。”

    “包括杜三口述中提到的‘页码缺失区间’、棋师靴上红土的成分指向、金色面具人物的身量与行为特征、以及《梅花谱》朱印的味道特征——偏暗朱砂,带紫,带药味。”

    “这些线索需要进一步的取证和比对才能转化为证据,目前只做登记,不入正式证据目录。”

    她把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最后双手交叠在身前。

    “以上就是概况。”她说。

    “如果哪一位对哪一类证据的来源、保管方式、或者取证过程有疑问,现在可以问。”

    厅里沉默了几息。

    柳三在公证笺上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茶馆里跟人聊天。

    “燕姑娘说的第一类物证里的《梅花谱》残本——你说‘来源分别为杜三口述中提及的版本和少林藏经阁旧版’。”

    “那就是说,目前有两个版本的残本。”

    “对吧?”

    “对。”

    “两个版本都在少林?都能拿出来验?”

    “杜三口述版本目前没有实物在手。”燕知予说。

    “杜三见过的那本《梅花谱》一直由棋师持有,杜三只经手翻阅,从未持有原件。”

    “他描述的物理特征——黑漆木匣、竹纸、蝇头小楷、梅花朱印——目前只能作为口述记录,与少林藏经阁版本做特征比对,不能做实物比对。”

    “就是说你手上只有一个版本的实物。”柳三点点头。

    “没错。”

    “好。那少林藏经阁这个版本是什么时候入藏的?入藏时有没有登记?经过几个人的手?有没有被动过?”

    “这些问题我可以回答一部分。”燕知予说。

    “入藏时间约三十年前,登记册上有记录——但登记册本身的真伪也需要验证,这一步还没做。”

    “入藏后的经手人记录不完整,藏经阁的借阅制度在十五年前有过一次变更,变更前的记录格式与现在不同,需要人工比对。”

    “至于有没有被动过——”

    她看了一眼慧觉。

    慧觉微微点头。

    “——有可能被动过。”燕知予说。

    “少林藏经阁的版本存在页码不连续的问题。”

    “具体的不连续区间,将在后续的比对环节由宋执事详细说明。”

    柳三在公证笺上又写了几行,抬头说:“我先记着。后面验的时候我会重点看这一块。”

    他说完没再问了。

    下一个提问的是唐门的老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前排的人都要侧耳才能听清,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燕姑娘提到了唐门提供的印泥鉴别样本。”他说。

    “我替我家后辈补充一句:这批样本是唐门毒物科三代人积攒的印泥数据库,涵盖了中原、西域、南疆、辽地四大产区的朱砂调制工艺,共计七十三种配方的参照样本。”

    “我们带来了其中与‘偏暗朱砂、带紫、带药味’最接近的九种。”

    他抬了抬下巴,身边的年轻人把那只黑漆木箱搬到了长案前的地上。

    “这只箱子里就是那九种样本。”老人说。

    “每一种都有唐门的封印和编号,配方来源写在封印背面。”

    “柳三先生可以验。”

    柳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铜锁,又看了看箱子上的封印。

    封印是蜡的,蜡里嵌了一根极细的铜丝。

    唐门的防伪手段,铜丝的弯曲方式是随机的,每一枚封印都不同,拆了就不可能复原。

    “封印完好。”柳三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验的时候再开。”

    唐门老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又有几个人提了零散的问题。

    大多是关于证据保管方式的。

    燕知予一一回答,每一个回答都简短、准确、不带推测。

    她说“是”就是“是”,说“不确定”就是“不确定”,说“还没验”就是“还没验”。

    她不掩饰证据链上的空缺,也不夸大已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