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的意思是:今日在场十七派,都是这桩案子的见证人。见证人不是看客。你在这里坐着,你就要对你看见的东西负责。将来卷宗封存,你的名字会写在见证人那一栏里。如果你今天听到了证据、看到了比对、见到了物证,回去之后却说“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慧闻师父的记录会替你记得。
清虚微微点头,像在说“应该如此”。青城的周正使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复核”的意思是:今天不是审案,是验证据。慧觉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之间留了一拍的间隙。“谁通敌、谁灭证、谁在幕后——结论不急。急的是把证据理清楚、排整齐、验真伪。证据立得住,结论自然站得稳;证据立不住,结论就是空的,老衲第一个不认。”
他说“老衲第一个不认”的时候,目光扫过明觉。明觉面无表情,铁珠串轻轻晃了一下——不知道是他动了,还是风吹的。
“所以今天的规矩只有三条。”慧觉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条:凡呈上来的证物,必须可复核。就是说你拿出一样东西,在场任何一派的人都有权要求看、要求验、要求问‘这东西从哪里来的、经过谁的手、有没有被动过’。如果你拿不出交代,这件东西就不能入档。”
“第二条:凡在这里说的话,慧闻师父全程记录。记录内容当日封存,当日不拆。如果将来有人翻供、改口,或者说自己没说过某句话——拆封对照,白纸黑字,以记录为准。”
“第三条:复核期间,任何一派不得私下处置涉案人。慕容博渊也好、杜三也好,或者将来可能牵涉的其他人——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任何私刑、私审、私放,都视为对十七派共审的否定。谁否定,谁退场。退了场就不是见证人了,将来的结论跟他无关,他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第三条说完,厅里的空气变了。
变的不是温度,是质地。之前那种“一锅没烧开的水”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你可以看见冰下面的水还在动,但冰面是硬的,踩上去会有声音。
第一个出声的是崆峒。
崆峒的正使姓方,六十多岁,白胡子,拄着一根铁杖——不是兵器,是腿脚不好,真的需要拄。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石头磨石头。
“方丈的规矩,老夫没有意见。”他说,“可老夫想问一件事:复核的范围是什么?是只查慕容博渊通敌,还是连带着查少林自己?”
他说“查少林自己”四个字的时候,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分明。
慧觉没有回避。
“查。”他说,只有一个字,干净利落。
方老头的眉毛动了动,像是没料到回答这么快。
“查到什么程度?”他追了一句。
“查到证据到哪里,就查到哪里。”慧觉说,“如果证据指向少林内部有人参与灭证、包庇,或者与通敌者有勾连——少林不遮。明觉首座就坐在这里,戒律院的刀对内对外一样。”
明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慧觉低半个调,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戒律院没有两把刀。”他说。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字面上是说戒律院只有一把刀,对谁都一样;底下还有一层——戒律院的刀已经磨好了,就等着往哪里砍。至于砍谁,看证据。
崆峒的方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拄着铁杖靠回条凳上,像是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下一个出声的是华山。
华山的正使是个中年女子,姓沈,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角斜到鬓边,看起来像是被利器划的,但已经愈合多年,变成了一条淡白的线。她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清虚,清虚微微摇头——不知道是在回应她的目光,还是只是在调整坐姿。
“我没有意见。”沈正使说,声音很平。“但我有一个要求:证据链上涉及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公证人在场。不是少林的人,是我们十七派共同认可的人。”
慧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厅里,目光绕了一圈。
“沈掌门的意思是,需要一位十七派共推的公证人。”他说,“老衲提议一个人选,诸位看是否合适。”
“谁?”青城的周正使问。
“柳三。”
这个名字在厅里引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不是反对,是在消化。
柳三不属于任何一派。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游判”——替人做公证、验物证、出具比对报告,靠这个吃饭。他的信誉建立在一个很简单的基础上:他谁的钱都收,但收了钱只做事、不站队。三十年来没有人能指出他在哪一次公证里偏过袒。不是因为他人品有多高——据说他嗜酒好赌,私德一塌糊涂——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公证人的信誉一旦破了,就再也没饭吃了。
“柳三在哪里?”唐门的年轻人问。
“在少林。”慧觉说,“三日前到的,老衲请来的。”
他说“三日前请来的”,意思是他至少在三天前就预判到了今天会需要一个公证人。这个时间差让一些人的眼神变了——变得更谨慎了。一个提前三天做好准备的方丈,不是临时起意,是布了局的。
“我没意见。”清虚第一个表态。
“我也没有。”方老头跟了一句。
沈正使点头。周正使看了看左右,见没有人反对,也点了头。
唐门的年轻人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个背微驼的老人。老人微微点头,动作很小,像是在省力气。
“唐门没有意见。”年轻人说。
丐帮的马八袋从头到尾没说话,这时候才慢吞吞地开口:“柳三这人我见过。有一回在洛阳,他替一桩货物纠纷做公证,两边都想买通他,他把两边的银子都收了,然后出的报告打了两边的脸。我觉着行。”
几个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大概是想起今天不是喝茶叙旧的场合。
十五家表了态。最后两家——昆仑和点苍——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点头。
“那就定了。”慧觉说,“来人,请柳三先生。”
一个知客僧领命出去了。
趁这个间隙,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松了一下。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人活动了一下脖子,有人低声跟副手说了句什么。这些细小的动作在安静的前厅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燕知予坐在左侧最后一排条凳上。她不是任何一派的正使或副使,她的座次牌上写的是“证据主理人”四个字。这个身份是慧觉今早定的——不属于任何一派,不代表任何立场,只负责一件事:把证据的来龙去脉向在场所有人讲清楚,并接受所有人的质询。
她身边坐着宋执事。宋执事今天带了两只木匣,一只装的是杜三问讯的原始记录,另一只装的是比对用的参照物——印泥、纸样、胶片、墨锭,每一件都贴了编号标签,编号标签上有慧闻的签名和时辰。
宋执事的脸上看不出紧张,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快——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平时不显,今天压不住了。
燕知予没有看他。她在看厅里的人。
她在数。
数谁进门后第一眼看的是慧觉,谁第一眼看的是明觉,谁第一眼看的是她。看慧觉的人大多是中间派——他们在等方丈定调,定了调他们跟。看明觉的人是强硬派或者倾向强硬的——他们关心的是“刀什么时候落”。看她的人最少,只有三个:清虚,沈正使,还有唐门那个背微驼的老人。
这三个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清虚是审视,像在看一把没开过刃的剑,判断它能不能上阵。沈正使是打量,像在看一个不确定能不能信的陌生人。唐门老人是观察,那种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层极冷的东西——像在看一件器物,判断它值多少钱、能扛多大的压。
还有一些人的眼神她没来得及抓——比如峨眉的正使,进门后一直低着头看茶碗,从头到尾没抬过眼。不看人,有时候比看人更值得注意。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右侧第三排靠里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长袍,腰间没有挂任何信物。他的座次牌上写的是“天机阁”。
天机阁不是门派,是一个松散的情报组织,在江湖上半公开地做消息买卖。他们什么都卖:路线、人员动向、物价波动,甚至某些门派内部的人事变动。他们的规矩和柳三有点像——谁的钱都收,不站队。不同的是柳三卖的是公证,天机阁卖的是信息。
天机阁派人来参加十七派共审,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件事足够大,大到他们觉得有必要在场。
燕知予把这些观察一条一条存进脑子里,没有写下来。有些东西不能写——写下来就是靶子,不写下来才是底牌。
侧门又开了。
柳三走进来。
他比燕知予想象的矮。五尺出头,微胖,圆脸,下巴上一圈短须,像是好几天没刮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右边袖口上有一块墨渍,看起来不像干净的——但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整,手指上没有茧,像是从来不摸兵器的人。
他进门后先对慧觉行了个揖——不是武林中人的抱拳礼,是读书人的揖。然后他转向厅里,目光扫了一圈,不快不慢,像在数人头。
“各位好。”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亮,跟他不起眼的外表不搭。“柳三,无门无派,吃公证这碗饭的。今天受方丈之邀,来做这桩案子的公证人。”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亮给大家看。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字,最上面一行是“公证人受委书”,下面列了一串条款。
“这是我跟方丈签的受委书。里面写清楚了我的职权:我可以查阅所有在场呈交的证物,可以要求任何一方补充证据来源的说明,可以对物证的真伪做出独立判断。但我没有权力裁定谁有罪——那是诸位的事。我只管一件事:证据是真是假,是全是残,是原件还是抄件,是第一手还是转了三手。”
他把受委书递给坐得最近的清虚。清虚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递给旁边的人。纸从左侧第一排一直传到右侧最后一排,每个人都看了,有的看得快,有的看得慢。传到唐门老人手里时,他看了很久,把某一行条款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才递出去。
纸转了一圈回到柳三手中。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就开始。”柳三把受委书折好收起来,走到长案左侧一张小桌前坐下——那张小桌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上面有笔墨和一叠空白的公证笺。公证笺和慧闻的记录簿不同,是柳三自己带来的,纸上印着“柳三公证”四个字的水印,据说是特制的,仿不了。
慧觉轻轻敲了一下铜磬。
“第一项。”他说,“请证据主理人燕姑娘,向在场诸位陈述目前已取得的证据概况——只陈述概况,不做推论。推论是后面的事。”
燕知予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先把两只木匣搬到长案前的空地上,摆好,然后才转身面对满厅的人。
厅里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警惕,有的漠然。她一一承受,像承受风——风吹不动她,她就不动。
“各位。”她说。
声音不大,但稳。像是在东禅院的灯下练了很多遍。
“目前已取得的证据分为四类。”
她伸出左手,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类:物证。包括从慕容博渊处获取的《梅花谱》残本——”
“等一下。”
打断她的人坐在右侧第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