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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路烽烟

    苏青烟替她补了一句:“我可以给他安排一条‘香火路线’。”

    “沿途借寺庙落脚,天机阁在几个关键节点有暗桩,可以接力护送。”

    “不是贴身保护,是远距离盯着。他自己不会知道有人在看他,但如果出了意外,暗桩可以及时接应。”

    “他送哪里?”燕知予问。

    “少林。”宁远说,“少林是天下武林的定盘星。”

    “证据到了少林,就等于钉在了台面上,谁也抹不掉。”

    “武当和峨眉收到副本后,第一件事一定是去跟少林核实。”

    “只要少林那边有原件兜底,副本的可信度就不是问题。”

    燕知予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已经抄了小半个时辰,手腕有些酸。

    “还有一件事。”她说,“对外口径。我们对外怎么说?”

    “只谈通敌。”宁远的语气变得严肃,身子也从椅背上直了起来。

    这是他少有的正经时刻,燕知予和苏青烟都注意到了。

    “只谈慕容家跟苍狼部的情报交易,只谈他们出卖中原武林布防的事实。”

    “不谈燕家内部的旧账,不谈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东西。”

    他看着燕知予和苏青烟,一字一句地说:“尤其不谈棋圣、不谈穿越、不谈衔尾蛇。”

    “这些东西说出去,没人会信,只会觉得我们疯了。”

    两人都点了头。

    “那就开始吧。”宁远站起身,“信使明天一早出发。”

    “苏姑娘,天机阁的风声什么时候能放出去?”

    “信使出发后第二天。”苏青烟说,“给他们一天的路程缓冲。”

    “风声一放,慕容家就会动,信使需要这一天的先手。”

    “好。”

    宁远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燕知予。”

    “嗯?”

    “祠堂密室里的原件,抄完就锁回去。钥匙你自己拿着,不要交给任何人。”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包括刘伯。”

    燕知予的手停在半空。

    刘伯是燕家的老管家,跟了燕镇海四十三年,从燕知予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燕家了。

    在高天堡,刘伯的忠诚几乎是不需要怀疑的——就像你不会怀疑太阳明天还会不会升起来一样。

    “你怀疑刘伯?”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宁远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她,声音很平淡。

    “钱申的事还没过去多久。一个在燕家待了十几年的总管,说叛就叛了。”

    “燕家的墙里有没有别的钉子,谁也说不准。”

    “刘伯不一样。”燕知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硬。

    “我希望他不一样。”宁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但‘希望’这个东西,不能拿来赌命。”

    “钥匙你拿着,就当是给我一个安心。行不行?”

    燕知予沉默了几息。

    她把桌上的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钥匙是铜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硌得掌心有些疼。

    “我知道了。”

    宁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当夜,月色清冷。

    宁远穿过后院的回廊,脚步很轻。

    高天堡的后院在战后显得格外空旷,平时种着几丛月季的花圃被踩得稀烂,泥土里还能看到半截断箭。

    钱富贵被安置在后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

    说是柴房,其实就是个放杂物的小屋子,门口堆着几捆没劈的柴火,窗户只有巴掌大,连猫都钻不进去。

    门口有两个暗哨看着,自从被带回来,钱富贵就没出过这个门。

    宁远朝暗哨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柴房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

    钱富贵正蹲在墙角啃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偷了粮食的仓鼠。

    比起在流沙河石洞里啃沙鼠的日子,他的伙食已经好了不少。

    但人还是瘦得厉害,原本圆滚滚的肚子瘪了一半,锦缎长袍早就没了,换成了一件粗布短褂,袖口还破了个洞。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落魄商人,跟“慕容世家核心内探”这个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

    “钱老板。”宁远在他对面的柴火堆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根柴火棍子,在地上画着圈,“吃饱了吗?”

    钱富贵放下鸡腿,用袖子擦了擦嘴,条件反射般地堆起一脸讨好的笑。

    “吃饱了吃饱了,宁公子对小的真是恩重如山,这烧鸡味道好极了,比小的以前在黑石城吃的——”

    “别拍马屁,听我说正事。”

    钱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正襟危坐。

    他在宁远面前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清楚一件事——这个人不吃拍马屁那一套。

    你越拍,他越烦。你老老实实说话,他反而好相处。

    “我要你替我送一样东西去少林。”

    钱富贵手里的鸡腿“啪”地掉在了地上。

    “少……少林?”他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又赶紧压低,“宁公子,少林在中原腹地,离这儿少说也有千把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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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要是碰到慕容家的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慕容家的人认识他。他替慕容家跑了十五年的腿,慕容家在各地的暗线、联络点、接头人,他都打过交道。

    这些人里随便碰上一个,他就完了。

    “你以前替慕容家跑了十五年的腿。”宁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哪条路安全、哪条路危险、哪个驿站的掌柜能收买、哪个渡口的船家靠得住,你比谁都清楚。”

    钱富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宁远说得没错。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十五年,每一个弯道、每一个歇脚点,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正因为他太熟悉这条路了,他才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

    “慕容家的暗线你都知道在哪儿,你绕着走就行了。”宁远继续说。

    “而且你现在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钱富贵,“瘦了三十斤,晒得跟块黑炭似的,穿着粗布短褂,满脸风霜。”

    “你亲娘来了都不一定认得出你。”

    钱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宁远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听着怎么这么扎心呢。

    “苏姑娘会给你一套新身份——路引、货单、香客名帖。”

    “你就是一个从西域回来的行脚药材商,沿途借寺庙落脚,走香火大道。”

    宁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给他。

    “密约原件和联络名单的关键段落。用蜡封了三层,防水防火。”

    “你把它缝在你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对,就是你从流沙河穿出来的那件。”

    “那件衣服又脏又破,没人会多看一眼。”

    钱富贵接过油纸包,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掂出了这个小小纸包的分量。

    这东西要是送到了少林,慕容家就完了。

    慕容家完了,他这个慕容家的叛徒,要么成为功臣,要么成为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宁公子,小的要是被抓了……”

    “你不会被抓。”宁远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不容置疑。

    “因为没人会注意一个卖药材的胖子。你这张脸,天生就是做这种事的料——普通、油滑、让人一看就忘。”

    “满大街都是你这样的人,谁会多看你一眼?”

    钱富贵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说他普通吧,好像是在夸他适合干这活儿。说他油滑让人一看就忘吧,这分明是在骂他长得没特点。

    但他没工夫计较这个。

    “到了少林怎么办?”他问。

    “找外院的接引僧,报‘高天堡燕家有要事求见方丈’。”

    “他们会拒绝你,因为少林不见黑道中人。”

    “那——”

    “然后你亮出这个。”宁远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份封泥拓印和验真清单。

    “告诉他们,你手里有能验真的东西,请他们找藏经阁的长老来看封泥。”

    “少林的人,对封泥和纸墨的鉴别能力是天下一流的。”

    “他们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伪造的。到了那一步,他们就不得不收你进去。”

    钱富贵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油纸包硬邦邦的,硌着他的肋骨,但他觉得踏实。

    “小的要是顺利送到了,之后呢?”

    “之后你就留在少林附近,找个客栈住着,哪儿也别去。等我的消息。”

    宁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柴火渣子,走到门口。

    “钱富贵。”

    “在!”钱富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这趟差事办好了,你以前替慕容家干的那些事,我既往不咎。”

    “你就是一张白纸,重新做人。”

    钱富贵的眼睛亮了一下。

    “办砸了——”

    宁远没说完。他只是回头看了钱富贵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钱富贵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在流沙河石洞里,这个人用同样平淡的语气说“我保你一条命”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宁远说“保你一条命”和“要你一条命”,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小的一定办到!”钱富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把东西送到少林!”

    宁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月光照在院子里,冷清清的。

    柴房门口的暗哨无声地让开了路。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半边,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棋子已经落下去了。接下来,就看对手怎么应。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灰白。

    高天堡的北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门轴上了油,没有发出声响。

    守门的士兵是燕知予亲自挑的,嘴严,手稳,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一个字。

    三路信使先后出发,各走各的路,互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第一路往东,走官道,目标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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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信使姓周,三十出头,是燕家暗哨里的老人,沉稳寡言,十年前就开始替燕家跑外线,从没出过差错。

    副信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腿脚快,脑子活。

    两人骑着普通的灰马,穿着普通的灰衣,混在清晨赶路的商队里,毫不起眼。

    第二路往东南,走山道,目标峨眉。

    主信使姓陈,精瘦汉子,擅长跑山路,能在悬崖上走出平地的速度。

    副信使也是个跑山的好手。两人轻装上路,连马都没骑,背着包袱就钻进了山里。

    第三路往南,走香火大道,目标武当。

    主信使姓方,四十出头,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圆脸,往人堆里一站就找不着。

    副信使是个嘴甜的年轻人,见谁都能搭上几句话。

    两人扮成进香的居士,混在南下的香客队伍里。

    三路信使出发后半个时辰,钱富贵也上路了。

    他没有骑马,而是牵着一头灰扑扑的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药材筐子。

    筐子里装着半筐黄芪、半筐川贝,都是真货——苏青烟特意从高天堡的药铺里挑的,成色一般,价钱便宜,正是行脚药材贩子会进的那种货。

    他穿着那件又脏又破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和一个旧葫芦。

    葫芦里装的是凉白开,但他故意在外面抹了一层酒渍,闻起来有股子酸馊的酒味——一个爱喝两口劣酒的穷药材贩子,这个人设就齐了。

    他出了北门,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慢悠悠地往东走去。

    毛驴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钱富贵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摸着胸口那个硬邦邦的油纸包,心里默念着苏青烟教他的路线——

    第一天走到白杨镇,住镇东头的骡马店;第二天翻过鸡鸣岭,走小路绕过官道上的盘查点;第三天到山脚下的清凉寺,找一个法号“慧远”的老和尚换身份……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晨雾还没散尽,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早起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打着哈欠。

    一个牵着毛驴的胖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跟路边的石头一样平常。

    ……

    燕知予站在城楼上,看着最后一个信使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初秋的凉意。

    城墙上的沙袋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伤兵营里飘来的药味。

    “你觉得,他们能到吗?”她问身边的人。

    宁远靠在城垛上,嚼着一根草茎。

    他不知道从哪儿揪的,叼在嘴角,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

    “三路里面,能到一路就够了。”

    “那另外两路呢?”

    宁远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嚼了两下。

    “另外两路——”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用来替那一路挡刀的。”

    燕知予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冷酷得让人害怕。

    他算得很清楚。三路信使,六个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全部安全抵达。

    他甚至已经算好了,哪一路最可能被截,哪一路最可能活下来。

    那些被截杀的信使,在他的计划里,从一开始就是“代价”。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道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而且,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

    她低下头,看着城墙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

    那些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走吧。”宁远把草茎吐掉,从城垛上直起身子,“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等消息。”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让厨房给伤兵营多熬几锅粥。稠一点的,别拿清汤糊弄人。”

    燕知予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厨房的事了?”

    “我不管厨房。”宁远头也不回地往下走,“我管人心。”

    “伤兵们拼了命守城,现在连口稠粥都喝不上,你觉得下次再打仗,他们还愿意卖命吗?”

    燕知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他。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城楼,去安排厨房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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