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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4章 凶险一夜

    图雅的伤口深入腹中,因为腐烂,看不见肚子中的器官。

    伤处已经长了蛆虫,看得出军医每天都在处理伤口,却赶不上虫子繁殖的速度。

    李仁从药包中拿出松筋散,用水化开,拿到图雅跟前。

    他轻轻抚摸着图雅结成板的头发,温柔轻声说,“好姑娘,喝了这点松骨散,你就不会乱动了,我要你活,你要不要活?”

    “你是肉身的铁蛮子,对吗?你从来没怕过。”

    他的泪水滴在图雅脸上,声音微微发抖,“我不要你死,你死了留我一人在这人世还有什么意思?”

    “你为这片土地流了太多血,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的唇炙热地印在图雅干裂的唇上。

    把手上的药喂给了图雅。

    又化了些由黄杏子新制出的散剂。

    这药喝下去,会让人五感钝化,对痛觉减到最轻。

    但需掌握好量,不然有可能人再也醒不过来。

    李仁又喂她服用下去。

    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

    “开始吧。”

    安大夫将床单全部掀开扔到一边。

    图雅下身穿着单裤,上身只裹着束胸,腹部裸露。

    伤口在右腹侧,是枪类兵器形成的贯穿伤。

    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腐败,呈现诡异的灰绿色。

    中心溃烂太深,能看到一段暗色、失去光泽的肠子裸露在外,上面覆盖坏死的组织与细小蝇蛆。

    安大夫久经沙场见过成千伤兵。

    他拿出面巾一条递给李仁,一条自己系上。

    “殿下,必须立刻清创,剜去腐肉,清洗腹腔,再看能否接续肠管。将军失血过多,又拖延多日,高烧不退,此番……凶险万分。”

    “救她。”

    他带来的珍贵药材——止血生肌的圣品“紫玉生肌散”。

    吊命用的“九转还魂丹”。

    百年老参——

    每一样都价值百金,如今不要钱似的散放在地上。

    “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但她伤得太重,身体对药力的吸收大打折扣,意识始终在半昏半醒间沉浮。

    手术开始了。

    烧红的刀子烙上腐肉,发出“嗤嗤”的声响,焦臭混入原有的腐臭,成了一种奇特的难闻气味。

    昏迷中的图雅猛地一抽,喉咙里溢出痛苦至极的呜咽,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按住她!不能让她乱动!”安大夫冷静命令。

    李仁立刻上前,用尽全力却又无比轻柔地按住她未受伤的肩头和手臂。

    他离她那么近,能看见她惨白如纸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那即使昏迷也紧蹙着的眉头。

    她的身体因剧痛而不断痉挛,在床上无意识地抽动。

    每一次颤抖都像刀子割在李仁心上。

    腐肉被一片片剜除,露出下面鲜红却脆弱的肌理。

    脓血不断涌出,旁边助手用煮过的棉布不停擦拭,一盆盆清水迅速染成污红。

    当清理到腹腔深处,触及那溃烂的肠段时,即便在药力与昏迷的双重作用下,图雅爆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抽泣,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李仁死死按住。

    “是我,李仁!我在这里!坚持住!”

    李仁俯身,在她耳边不停低语,声音哽咽,“你说过要守住贡山边境,护此地安宁,你做到了。”

    最残酷的步骤到来了,清洗腹腔——

    用煮沸后又晾至温热的药盐水,反复冲洗那暴露在外的、脆弱的内脏。

    每一下冲洗,都带来剧烈的刺激。

    图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李仁的手背,掐出血痕。

    李仁浑然不觉痛,只恨不得代她承受这一切。

    “肠子……这一段坏死了,必须切除。”

    腐坏的组织终于清理干净,撒上厚厚的“紫玉生肌散”。

    再用煮过的洁净棉布层层包裹。

    整个过程漫长如凌迟。

    当最后一步完成,安大夫几近虚脱,哑声道:“腐毒已清,肠管勉强接上,能否熬过今晚的高热和体虚,全看将军自己的意志了。”

    李仁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图雅掐出的血痕深深凹陷。

    他踉跄着,打来温水,浸湿巾帕,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上、颈间的血污和汗渍。

    指尖拂过她紧蹙的眉心,想将那痛苦抚平。

    “殿下,你也擦把脸吧。”

    李仁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流泪。

    帐外,吹响了吃饭的号角。

    夕阳的光从帘缝落入营帐中。

    帐内,灯火飘摇,血腥与药味弥漫。

    士兵说话的声音模糊而杂乱,街面上的嬉闹依稀可闻,带着烟火的温度。

    李仁握着图雅滚烫的手,贴在额前。

    她的手指因长期握剑而生着厚茧,此刻却软弱无力。

    “图雅,图雅。”他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从京城到边疆,千里之遥,我从未觉得遥远。”

    “你说边疆的月亮比京城冷,我说要陪你一起看。”他的声音哽咽着。

    “你得醒来,看我带来的药有没有用,骂我是不是奢靡铺张……你得醒来,求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长夜漫漫,他一眼不合守在图雅身边。

    也许,这就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夜。

    他要独自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

    从月升到月落,再到旭日东升。

    ……

    太阳又一次升起,玉郎亲自送入帐中一碗粥。

    “对不起。”

    “不怪你,她是战士,受伤是战士本应承担的风险,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昨天听闻伤口处理的很成功,玉郎终于卸下心防。

    再出现,他又戴上黄金面具,遮住骇人的旧伤。

    “受伤怎么不告诉我”

    “发生的太突然,大夫说她死定了。”

    “给她清过伤处,那种疼痛会死人,只得浅层处理。”

    “多亏你带来的各种药,都是这里配制不出的。”

    两人正说着,图雅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吐出一个字,“水。”

    李仁连忙喂了她一些清水。

    过了一会儿,她眼皮翕动几下,终于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李仁。

    李仁扑过去,温柔地笑笑,为她理理额头碎发,“你醒了?”

    图雅没说话再次合上眼睛,没了知觉。

    如此昏迷、苏醒、再昏迷。

    三天后,她睁开眼睛,清醒地看了李仁一眼,“你来了?”

    又低声咕哝一句,“……你臭死了。”

    李仁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