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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9章 男子的来历(下)

    张慎低沉嘶哑的声音在石穴内回荡,如同某种古老的生存训诫。

    他放下手中的兽皮和石片,目光扫过陆尧和霍雨荫,开始讲述这片灰暗荒原上最基础的、也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首先,对付这些‘秽’,”他用下巴指了指外面,“需要做的,不是进攻,而是逃跑。”

    霍雨荫认真地听着,小脸紧绷。陆尧则微微颔首,这与他之前的判断一致,那些粘液怪物物理抗性高,数量不明,纠缠有害无益。

    “不能给它们近身的机会,”张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告诫,“它们会将你吞噬掉……不是吃掉,是‘吞噬’。被它们缠上,你的身体、你的……意识,都会被它们吸收、同化,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或者变成新的‘秽’。”

    陆尧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在魔都荒地外,那个被小男孩余铁人当作“小狗”喂养、后来逃掉的诡异生物。

    他之前猜测那是黑暗维度的原生或污染生物,但现在听张慎一说,或许……那条“狗”本身就已经是被“吞噬”过的、介于生物与“秽”之间的某种可怜存在?

    不死鸟基地下面禁地那些痛苦的黑影,是否也是类似的“吞噬”产物?

    “吞噬……”霍雨茵小声重复着这个词,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当然,逃跑不代表毫无准备。”张慎指了指墙边的黑色短矛,“有了‘星之石’,可以在它们靠近时逼退,或者……趁其不备,一击致命。但记住,这东西对‘秽’有奇效,但也危险。别用它去碰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包括……一些看起来像岩石或水洼的。”

    陆尧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同时也在评估张慎话语的可靠性和完整性,这个男人显然在这里积累了丰富的、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这时,霍雨荫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张叔叔,你在这里……有没有看到过一群乌鸦?就是……黑色的,会飞的鸟,很多很多那种。”

    “乌鸦?”张慎明显愣了一下,布满疤痕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困惑,“还是一群?”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在这里……很久了,从来没遇到过会飞的生物。天上……除了灰雾和偶尔漏下来的‘光’,什么都没有。”

    这个回答让陆尧和霍雨荫都有些意外。魔都荒地上那遮天蔽日、瞬间净化了巨型蠕虫的鸦群,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

    难道那些乌鸦并非来自这个维度?或者,只存在于特定的“入口”附近,甚至……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造物”或“使者”?

    张慎没有纠结于乌鸦的问题,他看着两人,尤其是霍雨荫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小脸,嘶哑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现实主义:“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想办法活下去吧。外面那个世界……”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个极其遥远的梦,“暂时……别想了,出是出不去的,至少,我试过很多次,很多年……没用。”

    “出不去”三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霍雨荫心头。

    她难过地扭过头,看向陆尧,虽然她很想知道妈妈是否真的在这里,但外面……还有爸爸。

    即使爸爸有时候很严厉,有时候利用她,甚至可能对她隐瞒了很多关于妈妈的事,但在这种绝境下,那一丝血脉的牵绊和日常相处的点滴,还是让她忍不住去想他。

    如果再也回不去了……爸爸会怎么样?会找她吗?还是……会忘了她?

    陆尧感受到了霍雨荫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张慎。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疑点,而这些疑点,可能直接关系到他们能否真正理解这个空间,甚至……找到离开的方法。

    他仔细打量着张慎。

    残破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物,式样老旧,绝非近二三十年的款式。

    旁边杂物堆里,那些粗糙的自制工具、兽皮、古怪的收集品,都透着一股原始和长久使用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那些物品的“材质”和“风格”,与这个灰暗维度本身格格不入,更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或者说是用“外面”的知识和习惯在这里艰难维持的产物。

    一个警察,不可能是个收藏家,除非……他进来的时间,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

    “我想知道,”陆尧开口,声音清晰而直接,目光如炬地锁定张慎,“你进来时候,是几几年?”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张慎内心深处某个尘封的、几乎锈死的齿轮。

    他那双一直显得浑浊、漠然的眼睛,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里面闪过极其复杂的流光——惊愕、恍惚、追忆、痛苦……

    “几几年……”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仿佛喉咙被岁月的砂纸磨出了血,“大概是……1973年?可能是……74年?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穴一侧的岩壁。陆尧和霍雨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片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深的“正”字。

    刻痕最初工整有力,但随着向上延伸,逐渐变得潦草、歪斜,甚至……到了某个高度后,突然停止了。

    最后一个“正”字只刻了三笔,就再也没有继续。

    那些“正”字,显然是他用来记录时间流逝的,但不知从何时起,连记录本身,都失去了意义,或者……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力气。

    张慎望着那些刻痕,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自己被无尽灰暗吞噬的漫长岁月。

    “仿佛……过去大半辈子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石穴内一片寂静,只有油脂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

    然后,陆尧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也击碎了张慎那仿佛凝固了三十年的时空错觉:

    “现在是2002年。”

    “……”

    张慎的身体,极其轻微地,但确实地震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陆尧。

    那张被恐怖疤痕覆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如此不加掩饰的、混合了巨大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悲怆神情。

    三十年?

    不……按照他模糊的记忆和壁上的刻痕推算,可能更久?

    他在这个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更替、只有永恒灰暗和死亡威胁的地方,挣扎求生,以为只是过去了漫长的三年,最多五年……

    而外面,那个他曾经穿着警服、守护秩序、拥有家人和朋友的世界……已经悄然走过了近三十年的光阴?

    2002年……

    这个年份对他来说,遥远得像一个陌生的代号。他记忆中的世界,还停留在七十年代的风貌。

    时间,这个最无情也最公平的尺度,在此刻,以最残酷的方式,彰显了它的威力。

    张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虬结的疤痕肌肉剧烈地起伏着。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但那无声的、仿佛整个灵魂都在瞬间被抽空又被塞入沉重铅块的剧烈颤抖,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霍雨荫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悲怆气氛吓到了,下意识地往陆尧身边靠了靠。陆尧则静静地看着张慎,面具后的眼神深邃而复杂。

    时间的真相,往往比空间的险恶更让人难以承受,这个疤痕警察,不仅被困在了黑暗维度,更被囚禁在了自己早已远去的时代里。

    而他带来的关于“外面”的信息,以及他在这里生存近三十年的经验和秘密,对于迫切想要离开的陆尧和霍雨荫而言,其价值……和其中可能蕴含的危险,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

    时间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张慎早已被岁月和苦难磨砺得近乎麻木的灵魂上。

    他佝偻着背,双手撑在粗糙的石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虬结的疤痕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那双隐藏在恐怖疤痕后的眼睛紧闭着,仿佛在抗拒那汹涌而来的、迟到了近三十年的光阴洪流。

    石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脂灯芯不安的爆裂声和张慎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霍雨荫害怕地抓紧了陆尧的衣角,小脸苍白。陆尧则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种冲击需要时间消化,而张慎的反应,将决定他们后续能否获得更多关键信息。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

    张慎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肩膀的颤抖也停止了。

    他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那眼神里,之前的漠然和空洞似乎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太多灰烬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呵……”他发出了一声极其干涩、近乎自嘲的苦笑,声音依旧嘶哑,“记不清了……太多东西,都记不清了。过去的事……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大部分……能想起来的,都是在这里……怎么躲,怎么逃,怎么找吃的……”

    他抬起布满疤痕的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的疤痕似乎格外厚重,仿佛这样就能挤开记忆的迷雾。

    “说给你们听……也无妨。”张慎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释然,或许也是因为太久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反正……都过去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石穴的岩壁,回到了那个对他而言既模糊又无比清晰的年代。

    “那时候……我们在执行一个任务,一起持枪银行抢劫案……”张慎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过去”的、微弱的职业感,“也是我……职业生涯最后一个任务。”

    “我只记得……自己在下楼的时候……踩空了,楼梯好像……特别滑,或者是我太急了……摔了下去。”他的叙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带着回忆的艰难,“之后……就来到了这里,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死了,这里是……地狱。”

    地狱。

    这个形容,对于初来乍到的陆尧和霍雨荫来说,竟然意外的贴切。

    “那……那……”霍雨荫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好奇,她忍不住想开口,但当张慎那疤痕遍布的脸转向她时,她又怯怯地缩了回去,小脸涨红。

    张慎看着她,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温和”的情绪。

    “你问吧。”他嘶哑地说,语气比之前对陆尧时要稍微“软”那么一丝。

    得到许可,霍雨荫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叔叔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蚋,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触及对方最深的伤痛。

    张慎并没有像霍雨荫担心的那样表现出愤怒或悲伤。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钝。

    “是啊……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低声重复着霍雨荫的问题,仿佛也在问自己。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脸颊上一道格外狰狞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疤痕。

    记忆恍惚间拉长了他的时间,渐渐长到他忘记此刻还在这片黑暗鬼蜮。